“來來來!”苻生在人群之中狂呼酣戰。
他的兩名看門的執戟郎已經叫亂軍剁成了肉醬。
苻生恍若未覺。
“痛快!”他拉過一個士兵,擋在了身前,反手用長刀的鋸齒抵住對方的咽喉。
“痛快啊!”他大笑不止。
長刀的鋸齒一寸一寸緩緩剌過對方的喉嚨,士兵的頸血像是被咬開了皮的多汁水果,噗噗的往外飛濺。
苻生把臉貼在對方的臉旁,凝著凶獸般殘酷的目光,一分一分的在周圍士兵的臉上巡視,四射的血漿不住的濺到他的臉上。
他連睫毛也不動一下。
“爾等若是想活!”苻生舔了舔嘴唇上沾著的鮮血。
“便給老子跪下求饒!”
他的聲音緩慢低沉,有刺骨殺意縈繞。
離他最近的幾名士兵看著年紀尚輕,臉上都是畏懼的表情。
即便是在戰場之上,他們也從未見過如此癲狂的惡魔。
幾人被他殺氣所懾,手中長槍都拿之不住,居然松手落在了地上。
其中一個雙腿一軟,似乎真的就要跪倒一般。
“哈哈哈哈!”
看著周圍人的樣子,苻生發出了不可一世的狂笑。
他拋下懷中那具脖子只剩半截連著的屍體,將長刀往地面一插,伸開長臂,又將面前之人攬了過來。
他用雙手左右合住士兵的腦袋,像是平端著一尊酒爵一般舉了起來。
士兵發出淒厲慘號,雙手攀著對方的手臂,雙腿亂蹬不止。
可苻生的雙臂猶如鐵鑄,不見絲毫動搖。
“日膿包!”
苻生雙臂運力,將對方的腦袋越夾越緊。
士兵的七竅之中鮮血不斷湧出,猶如田間開了閘的灌渠。
“咳嚓。”
他的顱腦迸裂,當空爆成一蓬血雨,屍身頹然落地。
血雨兜頭而下,淋了苻生滿身,將他整個人塗上了殺戮的顏色。
“用長槍!”不知何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保持距離,不要接近這野獸!”
周圍的士兵紛紛向後退去,平舉起手中長槍,一時間人群就成了一叢向內生長的仙人掌。
根根尖刺圍繞著當中血紅色的赤身男人。
苻生伸手拉住一杆長槍,往裡一拽,對方立刻松開雙手。
他又將奪到手中的長槍往外投擲。
可是槍戟肅立如林,投槍半路上就被截下。
這時,他和叛亂的士兵們形成了僵持之局。
苻生左右撲進,可周圍的士卒只是保持著距離,圍繞著他移動,時不時用長槍向他刺擊。
槍尖太密,苻生擋無可擋,避無可避,很快就落得渾身都是淺淺的傷口。
“蜚劇!”苻生狂呼。
大帳附近有一處豪華的馬廄,裡面傳來了一聲憤怒的馬嘶。
但是蜚劇並未能像平常一樣前來營救他的主人。
十名強壯的秦軍士兵死死拉住了纏在它身上的繩索。
這頭異獸搖頭踏蹄,鼻孔噴出道道白氣,怒嘶不已。
苻生的形勢不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騷動之聲。
還有衣甲兵戈的摩擦響動。
苻生轉頭眺望,看見了一群黑甲紅衫的高大身影正在向著自己趕來。
“大哥!”他興奮大喊:“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長生的!”
人群之中並未傳來如往常般的回應。
只有那些血誓衛統領的怒喝聲。
“放下手中武器!原地跪伏待縛!違令者格殺勿論!”
叛亂的士兵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情。
可卻沒有一人膽敢反抗。
他們紛紛丟下了手中兵器。
一場突如其來的嘩變,就那麽突如其來的消失於無形。
……
秦軍大帳之中,燈火昏暗。
搖曳的光影下,苻生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神色。
那是畏懼、不安、悲傷、憂慮種種情緒混合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個如太陽之子般光耀大地的兄長,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大帳主位軟座上,苻萇斜倚著身子。
他的臉色比身上披著的貂裘絨毛還要白,他胳膊上的經脈發烏,比手上拿著的馬鞭還要烏黑,領子敞開著,露出了胸前被層層疊疊包裹著的傷口。
那裡的黑血已經凝結成塊,在濃鬱的藥味之中,夾雜著一股腐敗的氣味。
“大……大哥。”苻生的聲音有些戰抖。
“你怎麽成了這般模樣?”
苻萇疲憊的向他的三弟招了招手。
“過來。”
苻生輕手輕腳的走了上去,好像生恐驚著了榻上那個虛弱的人兒。
“啪!”
在苻生走近身邊的瞬間,苻萇揚起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的一鞭抽在對方身上。
苻生不躲不閃,任由他在赤裸的軀乾上留下鞭痕。
“你……你怎麽敢!”苻萇蒼白的臉上泛起不健康的紅暈,他的聲音顯得憤怒至極。
苻生看著對方,眼中含淚,剛才那一鞭他感覺只是像被蜚劇的尾巴甩到了一樣。
大哥的身子居然弱到了這種地步,這……這不會是要……
苻生的心中悲傷難抑。
苻萇略一動作,便牽動了胸口的傷處,猛的又是一陣咳嗽。
苻生連忙上前跪在地上,扶住了大兄的身子。
對方咳嗽稍緩,抬手又是一記耳光,抽在苻生臉上,他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你怎麽敢殺四叔!”苻萇啞著嗓子怒喝道。
苻生默然不語。
“說話!”苻萇嘶吼著。
苻生囁嚅道:“我沒想殺四叔的……我只是打了他一拳,我不知道……。”
“不知道?”苻萇怒吼:“我讓你不知道!我讓你不知道!”
他揮起馬鞭在對方身上臉上亂抽,苻生跪在地上動也不動。
發泄了好一會兒,苻萇停下手來,不住的喘氣,血沫子在他的嘴角湧起。
見了這狀況,苻生慌了神。
他猛的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嘴上說著:“我去找醫官。”
話剛出口,他就收住了腳步,苻生這才想起,那個姓盧的醫官已經叫自己棄置在了陳倉,如今營裡的醫官還不如獸醫。
苻萇將手中的馬鞭丟到了苻生的臉上。
不知是不是扯到了傷處,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仰去。
苻生大驚失色,連忙又上前扶住了兄長。
苻萇順勢一把攬住三弟的脖子,把這張英武的、布滿了焦急神色的年輕面孔拉到了自己面前。
“你聽著……”
苻萇又淺淺的喘了兩口。
“你留在陳倉的尾巴已經叫我派人殺了。”
“如今這營中嘩變來的正好,我要你借此機會將所有與這事有關的人全部清理乾淨!”
“你可明白?”
他看著眼前這張不知所措又不住點頭的臉,深深歎了一口氣。
“老三,大哥……已經不行了。”
苻生隻感覺胸口漲痛難忍,連忙開口安慰道:“大哥你……”
“閉嘴!聽我說!”苻萇打斷了對方的言語, 換了口氣,繼續說道。
“老二他體弱多病,性子也軟。”
“老四他身世尚且不清,難以繼承大寶。”
“老五他們年紀太小,如果由他們來繼承我大秦的基業,我苻家以後勢必會成為母后家族的附庸。”
“現在我苻家族中,能夠成為大單於的,就只有你了!”
苻生露出了滿臉難以置信之色,這樣的事情他連想都未曾想過,他隻想縱情恣意,無所顧忌的度過自己殘缺的一生。
“我不是當太子的料……”苻生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缺乏自信的語氣說道。
“你必須是!”苻萇貼著對方的額頭,眼球對著對方的眼球。
“我可以不問你殺害四叔的事情,甚至可以幫你擦乾淨屁股!”
“但你要給我記住,這是你欠四叔家的!”
“你唯有去做個好太子來償還!”
苻生惶恐的點著頭。
見對方答應,苻萇松開了對方的腦袋,看著他說道:“我死之前,會為你料理所有首尾。”
“我死之後,你要好好向父親學習怎樣做一個好皇帝。”
“不可讓我苻家的基業,落到了別人手裡!”
苻生單拳擂胸,眼中熱淚滾滾而下。
苻萇往軟榻後面癱倒,仰臉看向了帳篷頂端。
他的聲音無比孤寂。
“我多想再和四叔一道縱馬疆埸,與這天下英雄競逐於蒼穹之下,萍野之上。”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