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向隴西的殘破官道上,一隊人馬背著陽光,正在向西而行。
他們每個人都騎著馬,卻因為顧及著最後一輛嘎吱嘎吱的平板車,而走的很慢。
雖然走的很慢,人們彼此間也還是一言不發。
每一聲嗒嗒的馬蹄聲,都像直敲進了幾人的心尖,讓他們本就沉重的心情越發壓抑。
調查到了這一步,線索幾乎全斷。
苻堅的懷裡還有一封盧醫官用生命寫下的自白書,不過想要用他來扳倒一位皇子,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父仇不可不報。
苻堅緊緊咬著牙關,顎角繃緊成了一把鐵鉤。他勉強控制著情緒,不讓其順著韁繩傳遞到馱了幾人一天一夜的馬匹身上。
他從盧醫官的書信裡推測,秦軍從陳倉撤圍開始,一直到圍困雍城,並宣告他父親死於軍中這段時間裡,呆在秦軍大帳之中的都是一個替身。
這個人至關重要,可是卻無跡可尋。以苻堅對淮南王的了解,此人還活在世上的可能性低的可以忽略不計。
那麽能夠說出真相的人,除了淮南王自己就只剩下一人。
那晚他父親替身所接見的貴客。
文熠坐在車上臊眉耷眼,悶悶不樂。
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拖慢了整支隊伍的速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感到自己正在向著一個深淵裡滑落。
西去略陽勸降匈奴人王擢?
這是何等自大的想法。
更何況這對幾人而言,有百弊而無一利。
如今事情雖無證據,可也算是漸漸明朗。至少在東海王苻堅心裡,已經確認了苻雄是被人所害。
既然如此,幾人的身份也算是自證成功,何必還要再以身涉險?
苻雄的死亡真相又與他何乾?
隨著調查的越深,謝韜元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不可?何謂不可?
她腦海裡總是忍不住回憶起當時劉茂的表情。只是她現在再去看劉茂時,只能看到一張木訥的扁臉。
虛日鼠是府裡的高手,他出手的任務從來沒有無故中止過。
能讓他勸住自己的,自然是府裡的命令。
可東山府有五位府主,到底是誰下的命令?若是父親下的令,自己還有跟下去的必要麽?
謝韜元轉頭看向馬車上的文熠。
之前這小子說的話,叫她振聾發聵,至今耳邊仍有回響。
“人人皆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文熠扶著懷中的董龍,輕輕放在膝蓋上,淡淡說道:“……只是遍翻太史百三篇,何曾一字載黎元?割發擲地權作首,倉中人脯泣血冤。”
“董兄,我不過是個白身,亦不能叫他伏法。”
“但我也許……可以叫他償命!”
收了思緒,謝韜元看向文熠的目光都有些變了。
她出聲問道:“噯,之前你口氣這麽大,怎麽現在卻是一臉慫樣。”
文熠一聽就知道她在問什麽,畢竟當時的狀況自己也是記憶猶新。當時他一說完,對方眼睛裡閃著光看來,那模樣差點就把他自己給掰彎了。
他有些慌張的瞥了前面的苻堅一眼。
這倆人雖然不對付,可也畢竟是堂兄弟,自己一時義憤撂下的狠話,怎能隨便讓他知道?
見苻堅似在馬上沉思,並未注意到這裡。文熠輕輕出了一口氣,道:“我何時口氣大了?我只是在擔心啊,咱們就這麽去找王擢是不是太過冒失了。”
“這家夥雖然從陳倉跑了出來,可也還有個千把號人,咱們就這大貓小貓兩三隻,只怕還不夠人家一口吃的。”
他這最後幾句話說的越來越大聲,似乎是故意想讓走在前面的苻堅聽到。
苻堅當然聽到了,他側過頭看了文熠一眼,對方東張西望假作不知。
“那涼國張擢中了雷弱兒師父的離間之計,已是和王擢分道揚鑣。”他放慢了馬速,與幾人並駕齊驅,緩緩解釋道:“如今這王擢既無援兵,又被我大秦追殺,可能這會兒連略陽也進不去。”
“你說他除了投降,還有什麽路可走?所以我等此去看似凶險,其實安全的很。”
“殿下,您就不怕這王擢拿了我們來逼秦軍就范?”文熠問道。
這苻堅身為王族,高高在上,他肯這麽來和幾人解釋,足見其誠意,因此文熠也不能藏私。
他接著說道:“若是一切推測沒錯,王擢必定知道些什麽,也是他忽然西逃的重要原因。”
“只是他逃都逃了,又怎可能空著雙手再回歸我大秦?”
苻堅沉默不語,這些問題他又豈能不知?
但他並不準備和幾人解釋。
苻堅堅決的說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求此行必成,但求無愧於心。”
言罷,一抖韁繩又跑到了前面,顯然是不想再和文熠囉嗦了。
文熠一臉苦相,心裡想著:得,這位是不見棺材不挖坑,不到黃河不會遊,未見到王擢之前一點底也不肯漏。
見到苻堅遠去,謝韜元在馬上伏下身子,悄悄向著文熠問道:“現在這個情況,就算我們去略陽說服了王擢,等再回來雍城的時候,十日的期限也早就過了。”
“咱們要不然……”
她的話留了個尾巴,文熠也猜得到是什麽意思。
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心裡卻想的不是這件事。
文熠在心裡想著:這討師兄到底出身何地,這一路上雖然老給我臉色看,可看上去似乎對我倆也沒什麽惡意?
若是志不在我們兩個師兄弟,那就只能是志在東海王身上。
文熠摸著下巴:要說他是南邊來的探子吧?哪有世家公子親自來作臥底的?
誒,等會兒……。
文熠的手摸上了腦袋。
我記得歷史上的苻堅好像是和一個叫什麽慕容鳳凰的有過一腿。
這東海王生的這麽俊俏,討師兄也正好長得娘們唧唧的,莫非他也是衝這個來的?
文熠皺起眉毛:可我聽說兩個長得好看的一般不會來電,非得是一個偏女生,一個……
想到這兒,文熠悚然心驚。
他猛地從身邊的平板車上抽出一把短刀,用平滑如鏡的刀身倒映著自己的面容。
他看著自己的臉,自覺得雖比不上潘安衛玠,可也算是眉目英挺,雙眼透著一種獨特的機靈勁兒,整張臉男兒氣十足。
文熠他越看越是心驚,越看全身越是發涼。
他想起了那天謝韜元眼裡的光芒,心肝兒撲通撲通直跳。
我……去……,該不會是衝我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