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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國的白夜》第七十七章 不會衝我來的吧
  在通向隴西的殘破官道上,一隊人馬背著陽光,正在向西而行。

  他們每個人都騎著馬,卻因為顧及著最後一輛嘎吱嘎吱的平板車,而走的很慢。

  雖然走的很慢,人們彼此間也還是一言不發。

  每一聲嗒嗒的馬蹄聲,都像直敲進了幾人的心尖,讓他們本就沉重的心情越發壓抑。

  調查到了這一步,線索幾乎全斷。

  苻堅的懷裡還有一封盧醫官用生命寫下的自白書,不過想要用他來扳倒一位皇子,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父仇不可不報。

  苻堅緊緊咬著牙關,顎角繃緊成了一把鐵鉤。他勉強控制著情緒,不讓其順著韁繩傳遞到馱了幾人一天一夜的馬匹身上。

  他從盧醫官的書信裡推測,秦軍從陳倉撤圍開始,一直到圍困雍城,並宣告他父親死於軍中這段時間裡,呆在秦軍大帳之中的都是一個替身。

  這個人至關重要,可是卻無跡可尋。以苻堅對淮南王的了解,此人還活在世上的可能性低的可以忽略不計。

  那麽能夠說出真相的人,除了淮南王自己就只剩下一人。

  那晚他父親替身所接見的貴客。

  文熠坐在車上臊眉耷眼,悶悶不樂。

  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拖慢了整支隊伍的速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感到自己正在向著一個深淵裡滑落。

  西去略陽勸降匈奴人王擢?

  這是何等自大的想法。

  更何況這對幾人而言,有百弊而無一利。

  如今事情雖無證據,可也算是漸漸明朗。至少在東海王苻堅心裡,已經確認了苻雄是被人所害。

  既然如此,幾人的身份也算是自證成功,何必還要再以身涉險?

  苻雄的死亡真相又與他何乾?

  隨著調查的越深,謝韜元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不可?何謂不可?

  她腦海裡總是忍不住回憶起當時劉茂的表情。只是她現在再去看劉茂時,只能看到一張木訥的扁臉。

  虛日鼠是府裡的高手,他出手的任務從來沒有無故中止過。

  能讓他勸住自己的,自然是府裡的命令。

  可東山府有五位府主,到底是誰下的命令?若是父親下的令,自己還有跟下去的必要麽?

  謝韜元轉頭看向馬車上的文熠。

  之前這小子說的話,叫她振聾發聵,至今耳邊仍有回響。

  “人人皆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文熠扶著懷中的董龍,輕輕放在膝蓋上,淡淡說道:“……只是遍翻太史百三篇,何曾一字載黎元?割發擲地權作首,倉中人脯泣血冤。”

  “董兄,我不過是個白身,亦不能叫他伏法。”

  “但我也許……可以叫他償命!”

  收了思緒,謝韜元看向文熠的目光都有些變了。

  她出聲問道:“噯,之前你口氣這麽大,怎麽現在卻是一臉慫樣。”

  文熠一聽就知道她在問什麽,畢竟當時的狀況自己也是記憶猶新。當時他一說完,對方眼睛裡閃著光看來,那模樣差點就把他自己給掰彎了。

  他有些慌張的瞥了前面的苻堅一眼。

  這倆人雖然不對付,可也畢竟是堂兄弟,自己一時義憤撂下的狠話,怎能隨便讓他知道?

  見苻堅似在馬上沉思,並未注意到這裡。文熠輕輕出了一口氣,道:“我何時口氣大了?我只是在擔心啊,咱們就這麽去找王擢是不是太過冒失了。”

  “這家夥雖然從陳倉跑了出來,可也還有個千把號人,咱們就這大貓小貓兩三隻,只怕還不夠人家一口吃的。”

  他這最後幾句話說的越來越大聲,似乎是故意想讓走在前面的苻堅聽到。

  苻堅當然聽到了,他側過頭看了文熠一眼,對方東張西望假作不知。

  “那涼國張擢中了雷弱兒師父的離間之計,已是和王擢分道揚鑣。”他放慢了馬速,與幾人並駕齊驅,緩緩解釋道:“如今這王擢既無援兵,又被我大秦追殺,可能這會兒連略陽也進不去。”

  “你說他除了投降,還有什麽路可走?所以我等此去看似凶險,其實安全的很。”

  “殿下,您就不怕這王擢拿了我們來逼秦軍就范?”文熠問道。

  這苻堅身為王族,高高在上,他肯這麽來和幾人解釋,足見其誠意,因此文熠也不能藏私。

  他接著說道:“若是一切推測沒錯,王擢必定知道些什麽,也是他忽然西逃的重要原因。”

  “只是他逃都逃了,又怎可能空著雙手再回歸我大秦?”

  苻堅沉默不語,這些問題他又豈能不知?

  但他並不準備和幾人解釋。

  苻堅堅決的說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求此行必成,但求無愧於心。”

  言罷,一抖韁繩又跑到了前面,顯然是不想再和文熠囉嗦了。

  文熠一臉苦相,心裡想著:得,這位是不見棺材不挖坑,不到黃河不會遊,未見到王擢之前一點底也不肯漏。

  見到苻堅遠去,謝韜元在馬上伏下身子,悄悄向著文熠問道:“現在這個情況,就算我們去略陽說服了王擢,等再回來雍城的時候,十日的期限也早就過了。”

  “咱們要不然……”

  她的話留了個尾巴,文熠也猜得到是什麽意思。

  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心裡卻想的不是這件事。

  文熠在心裡想著:這討師兄到底出身何地,這一路上雖然老給我臉色看,可看上去似乎對我倆也沒什麽惡意?

  若是志不在我們兩個師兄弟,那就只能是志在東海王身上。

  文熠摸著下巴:要說他是南邊來的探子吧?哪有世家公子親自來作臥底的?

  誒,等會兒……。

  文熠的手摸上了腦袋。

  我記得歷史上的苻堅好像是和一個叫什麽慕容鳳凰的有過一腿。

  這東海王生的這麽俊俏,討師兄也正好長得娘們唧唧的,莫非他也是衝這個來的?

  文熠皺起眉毛:可我聽說兩個長得好看的一般不會來電,非得是一個偏女生,一個……

  想到這兒,文熠悚然心驚。

  他猛地從身邊的平板車上抽出一把短刀,用平滑如鏡的刀身倒映著自己的面容。

  他看著自己的臉,自覺得雖比不上潘安衛玠,可也算是眉目英挺,雙眼透著一種獨特的機靈勁兒,整張臉男兒氣十足。

  文熠他越看越是心驚,越看全身越是發涼。

  他想起了那天謝韜元眼裡的光芒,心肝兒撲通撲通直跳。

  我……去……,該不會是衝我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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