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也是需要體力的。
房間裡的哭聲已經止住一會了,兩個少年都沒了力氣,依偎在一起,這幅景象又讓羅生回憶起了他倆偷聽湯米和他女朋友做愛的時候,兩人也是這麽依偎在湯米的房間隔壁的地板上的。
突然,羅生感受到肉條顫抖了一下。
掀開被子,發現肉條斷腿上的繃帶正在滲出鮮血。
“肉條,你出血了!該死,之前不是恢復的很好嗎?”
肉條抬頭看向羅生。他的眼中充斥著悲哀和絕望,似乎和他們此前經歷的悲傷還有不同。
“生哥,我答應了那條公司狗。但之後,她接了個電話,就反悔了,說什麽‘巨魔’,然後單方面取消了合同,合同規定他們取消合同甚至不需要支付代價。
隨後,兩個G-Men(對政府雇員的蔑稱)進來了,告訴我村子毀滅了,並且我是紹爾家唯一活著的人,他們讓我簽了遺產繼承確認書。
簽完之後,他們告訴我,繼承的不僅有遺產,還有罪名。說我家涉嫌非法佔用公司資產建立居住點,說咱們村子是非法的。我繼承來的遺產抵罰款還不夠,要進號子蹲一輩子。”
說到後面,肉條的聲音已經變得空洞了。
“即使這樣,他們也不能對你用刑啊!這都沒道理,他們站不住腳的,但你這腿可是他們用刑的證據!”
羅生仿佛猜測到了什麽,但肉條接下來的話卻否認了他的猜測。
“這腿不是政府狗弄的。是公司狗,我簽訂協議後,沒十五分鍾就有醫生過來給我接上了醫院裡最好的義體,讓我行動自如。
在她毀約後,不到十五秒鍾,同樣的醫生進了我的房間,一分鍾之內就把我的腿拆了下來。
他們甚至沒給我縫合,我躺在床上,血都流到地上了,才有另一組醫生護士進來給我縫合。
我甚至還要為我弄髒的床單付錢。”
“別說了,肉條……”
“生哥,沒事的。還有十五分鍾,監獄的人就要來了。他們說,進監獄也是給裝義體的,還管醫療,我沒事的。”
看著肉條臉上還剩下的一絲希望,羅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羅生,走了。我們還有事要辦,小兄弟,見諒。”
羅生被帶走了,肉條坐在床上,甚至還有心情向即將出門的羅生揮手。
上了電梯,皮特問道:
“你兄弟的葬禮,你倆安排好了嗎?”
“哪有什麽葬禮。”羅生麻木的搖著頭,“湯米和路德,不都被炸成灰了嗎。”
皮特沒有回話,朱爾斯接過了話茬:
“是你病房裡的那個兄弟。他要進監獄了,對吧?進監獄,就要把他腦子摘出來,放進義體身體裡。一般來說,舊身體都會舉行個葬禮,”
朱爾斯搖了搖頭:“畢竟,他基本沒可能再從監獄走出來。”
羅生明白了,怪不得監獄的人一下那麽慷慨,說要給肉條換義體。
該死的,義體那麽貴,監獄怎麽舍得?肯定是把上一批死了的犯人的身體給新的犯人用!
“什麽?他媽的,等等……該死!沒人告訴過我們!沒人跟我提過這一茬!”
要衝出去的羅生卻被皮特拉住了。
“孩子,還是算了。就算你們安排了,又有什麽用呢?你們沒錢,連最便宜的葬禮都安排不起。”
朱爾斯也難得的露出了一絲不忍:“唉,別回去了。你再告訴他,他也活不下去了。還不如讓他就這麽糊塗著進去,入獄的時候還能得到一筆錢,能讓他在監獄裡活著得久些。”
羅生徹底的沉默了下來。
他明白了,假如說城市確實是野獸,那自己已經被壓的伏到了地上,但卻還活著。
肉條卻已經被怪物吃進嘴裡了。怪物齧咬著,獰笑著,肉條連伏低身子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到車上,三人沒有再說一句話。
車跨過大橋向東城區駛去,開了足有半小時,終於到了導航所指示的地點。
“你別說,掃除小隊的動作真的很快,這才多久,就準備好了。”朱爾斯不是個心裡裝的住憂鬱的人,忍不住發布了自己的意見。
“別多話,快乾活。今天已經很長了,我也得歇歇。”皮特說道。
三人下車,步入被標記的樓房裡。樓房泛出一股臭氣,牆皮斑駁脫落,老舊不堪。
皮特示意分頭行動。朱爾斯自然而然的和羅生走在了一起,羅生卻甩開了他,自己找了個樓層摸索著。
他掏出之前朱爾斯給他的槍,有兩發子彈,他記得很清楚。循著之前義父常看的電影裡的動作,他檢查了下彈夾,又重新上了上膛。
誰知道,膛裡有發子彈,隨著他的動作“叮當”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連忙蹲下把子彈撿了起來,卻發現地上有液體。借著槍口攝像頭的燈,他發現了液體是什麽。
是血。
他知道自己本應該慌亂的,至少要在原地等待皮特和朱爾斯到來。
但今天他經歷了太多了。他的心裡麻木的根本感覺不到恐懼,胸膛裡的肺都乾燥了。他想著能想到的一切東西,這些想法裡的憤怒點燃了他的胸膛。
把子彈再次上膛,他提起槍,順著血流走了過去。
血流的來源是一個用紅色發光棒照亮著的房間,房間裡的景象令人作嘔。
屋子裡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被安置著放到了各處。鮮血刻畫成了奇怪的形狀,圓環套著圓環,中間還綴著羅生不認識的字。
圓環的中間,有三個人呈三角形跪著,頭伏低著指向圓環的中心。
羅生想起來了,隊長確實說殺人犯一共有三個人。
這時候,房間中跪伏著的三人也發現了羅生的到來。他們抬起了頭,看向羅生。
面部猙獰,簡直如同惡鬼。但和表情不同的是,他們的眼神給人一種別的感覺……
好像是恐懼,仿佛羅生才是惡鬼。
面前令人作嘔的景象仍然在刺激著羅生的神經。他聯想到了被鋼鐵和電線包圍著的湯米,想到了可能位於鋼鐵裡的村子,想到了他今天失去的一切,甚至想到了肉條即將失去的東西。
他怒吼著,衝上前去,瘋狂扣動著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