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朱爾斯和清醒過來的皮特正在走廊等著一扇門的開啟。
副隊長將他們帶到這裡,吩咐他們等待之後,便轉頭去新聞發布會做準備好的慷慨激昂的發言了。
門是雙開的,材質看起來像黑色的木頭,但羅生不知道這門的主人是不是富有到能夠負擔真的木頭。
木頭上綴著紫色的光條,但卻並不顯得輕佻,反而顯得莊重。
羅生記得,在史前時代,古老的人用極其珍貴的貝類才能研磨出紫色。紫色被他們視為高貴的顏色。
高貴不高貴,羅生不了解,也不關心。但和他講起這個故事的義父,羅生卻再也見不到了。
門微微開啟,但沒有被完全推開。門內傳出的聲音讓三人不敢進去。
“深夜私自動用地獄火導彈,這個預算從你們帳上扣嗎?該死的藍皮狗!”
“息怒,市長大人。想必你也知道,這顯然是某個反政府組織偷走的軍火,被他們自己不慎引爆了。”
“你這個季度的決算明天必須交給我!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麽平這個帳!”
“是的,市長大人。”
門被粗暴的推開,走出來的是一個滿頭銀發,梳的很妥帖的中年男人。
他的頰側綴著金線,穿著很考究的三件套西服,但領帶被他拿在手裡。
“哦。”他看到了三人,嘴角一動,扯出了一句話:“三個公司狗,來聽狗哨的?”
不給三人回應的機會,他向遠處走去,帶著憤怒的腳步聲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後面。
“進來吧。”一個聲音傳來。
羅生抬頭望去,是一個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的男人。
他比剛才出去的市長先生要年輕一點,但看面容也在三十後半。穿著的衣服雖不如市長考究,但也絕不是什麽廉價貨。
黑發黑瞳,面容深邃。嘴上卻一直掛著看來親切的笑容,不過這笑容在心理脆弱的人看來,恐怕嘲諷的意味更多。
羅生被朱爾斯和皮特架了進來。
“我們到了,隊長。”皮特敬了個禮:“請您指示。”
羅生這才注意到,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個金屬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都是頭銜。
頭銜的其中一個是新底特律市暴恐機動隊隊長,頭銜後面的名字是休·約翰遜。
隊長擺了擺手,示意三人坐下。
“顯然,今晚皮特組長和朱爾斯雇員帶著十三小組新入職的羅生實習雇員前往處理了一起位於東城區的暴恐襲擊案。”
隊長的語氣非常平穩,絲毫聽不出他剛被自己的上司,至少是名義上的上司斥責了一頓。
“隊長?”朱爾斯發出不解的聲音。
“羅生實習雇員今年剛剛18歲,但卻積極投身於治安事業。本來是皮特組長和朱爾斯雇員前去處理,但他卻主動要求跟隨,並且願意衝鋒在前。
行動非常成功,共三名殺人犯被當場擊斃,其中有一名被確認是賽博精神病人。行動結束後三位雇員才回到警隊大樓,由於行動期間戰鬥十分激烈,這時他們才得知西城區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有問題嗎?”
羅生開了口,絲毫沒看到朱爾斯給他打的眼色:“我今年16歲。”
“哦,我明白了,已經被確診賽博精神病的‘巨魔’事件嫌疑犯羅生。你是想要被關到玻璃房裡,腦子連在機器上,你的吃喝拉撒甚至腦內活動都被7*24小時的放映在某個網站的屏幕上。
順便一提,這個玻璃房叫精神病院,你即將接受的是強乾預治療。但也有人將其稱之為精神閹割。
我沒想到,年僅16歲的你竟有如此出色的正義感,願意為自己的罪行獻身於偉大的醫療事業而贖罪。”
“請恕冒犯,隊長。”朱爾斯打斷了隊長的話,“這孩子剛被震傻了,糊塗了。說,你是不是剛滿18呀?”他搖著羅生的肩膀。
“是……是的。”羅生說。
“很好!歡迎你加入NDPD的暴恐機動隊。我對你投身公共治安事業的決心表示敬意,這是榮耀的事業。”隊長站起了身,強行拉起羅生還被拷著的手晃了晃。
隨後,他舉起右臂,手掌指向辦公室的大門,說道:“三位雇員,你們該出發,進行一個小時之前的任務了。車在樓下等著你們。”
“是的,隊長。”皮特站起了身,和朱爾斯一起拉著羅生走了出去。
“哦,對了。”即將出門的時候,隊長又說了一句話。“路上你們有時間,羅生雇員可以去和醫院裡的老鄉告個別。”
醫院裡的老鄉……
是的,羅生想起來了。
肉條還在醫院裡,他可能還不知道村子沒了的消息呢。他甚至可能還答應了那個公司狗做代言人,正做著美夢,打算回家裡炫耀呢。
三人通過電梯下了樓,大門前停著一輛無人的車,導航指向東城區的某個地方。
但皮特很明白羅生現在在想什麽,把車開向了醫院。
羅生一肚子的淚水和話語, 竟說不出一句道謝。他想把心肺掏出來,說給肉條聽,沒見到肉條前,他竟啞巴了。
很快,醫院就到了。羅生順著電梯,來到了他曾經住過的樓層,找到了肉條的病房。
肉條躺在他的病房裡,卻沒睡著,只是安靜的坐在床上,房間裡沒有開燈,走廊映過來的光隻足夠照亮肉條的半張臉。
羅生看得懂表情,肉條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羅生站在了門口。
肉條抬起了頭,看向羅生。
“生哥。”他的聲音乾澀的好像剛從嗓子裡拉出了一整個撒哈拉沙漠。
羅生走了過去,把他抱在懷裡。
肉條泣不成聲,竟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聽著哭聲,羅生也突然明白了。
他的村子,他的朋友,他的義父,他在此前的十幾年認識的每一個人……都不在了。
他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
巨大的失落和悲傷像鳴鍾一樣突然回蕩在了羅生的內心,每碰撞一次都泛起更多漣漪。這些漣漪又震蕩起了無數灰塵,每一粒灰塵都是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忘記卻一直記得的事情。
第一次幫忙犁地的時候義父的笑罵,隔壁家小弟弟曾經偷過自己玩具結果被他爸揍得瘸了半個月,湯米的女朋友一直纏著他要他給買內容植入體……
該死的灰塵越來越多。
當羅生的意識終於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也正泣不成聲,喉嚨裡發出幼獸一般的嗚咽。
他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