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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第1章 碧月孤村
  時值傍晚,落日余暉鋪灑在平靜的江面,清風徐來,波光粼粼。

  一農夫荷鋤而歸,行至江邊,正俯身捧起江水洗去臉面上的泥垢,忽聞一聲聲柔和的啼哭聲,綿綿不絕。農夫驚覺,趕忙蹲伏在岸邊一叢蘆葦中,側耳傾聽,其時農夫早已辨出此乃嬰兒啼哭之聲,只是時值戰亂,悍匪流寇橫行,人人行事須得小心謹慎。

  少頃,農夫見再無異狀,這才從蘆葦叢中探出頭來,循著啼哭聲望去,只見一髹盆晃晃悠悠,沿江飄流而下。農夫抬起鋤頭,伸將過去,想要鉤住盆口,拖到跟前,轉念又想鋒利的鋤板會不會傷到嬰兒,遂拋下鋤頭,挽起褲腳,踏入江中,摸索著走向那髹盆。

  見盆中果然有一嬰孩,身裹燦金繈褓,繈褓外束一玉帶,晶瑩剔透,嬰孩雙眼圓睜,黑如點漆,四目相對之下,立馬停止了啼哭,向農夫報以笑顏。那農夫既驚又喜,小心翼翼地推著髹盆回到了岸上。

  農夫從盆中抱起嬰孩,放入懷中。正欲離開,卻被那髹盆吸引住了目光,只見那髹盆外塗赤漆,光澤亮麗,內刻鸞鳳,底蓋虎章,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器物,遂將髹盆拾起,懷揣嬰孩疾步往家趕去,匆忙之下連掉在地上的鋤頭都忘了;

  農夫沿著曲折山路,疾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轉過一隘口,落日余暉下,一方平野映入眼簾,平野之上稀疏坐落著幾間房屋,盡頭處有山峰高聳,其中一峰,形如月牙,遠遠望去,猶如碧月當空。近處水聲潺潺,清流急湍,映帶於房屋左右,儼然一處世外桃源之地。

  農夫走到東首一座土屋,屋內燭火閃爍,房門虛掩,農夫閃身進屋。一婦人向門而坐,正低頭補綴衣物,一抬頭便見自己丈夫歸來,連忙放下手中針線,端了茶水起身迎上去,關切道:“相公,辛苦了,飲一杯茶水。”農夫奔行良久,早已口乾舌燥,放下髹盆,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又提起桌上茶壺,咕嚕咕嚕連飲數口。

  妻子拾起髹盆,正待端詳,丈夫笑盈盈說道:“夫人,先別急著瞧這木盆子,我另有一寶貝,保準夫人見了歡喜。”那婦人一臉期盼道:“那是什麽寶貝?”農夫道:“我歸來途中撿到個男嬰。”邊說著邊掀開衣襟,抱出男嬰。

  那嬰孩神色寧定,香夢正酣。婦人見此嬰孩,立時喜上眉梢,問道:“這嬰兒什麽來路?”丈夫將此間來龍去脈一口氣講完,倒了一杯茶,正待飲用,夫人說道:“你瞧這孩兒像不像咱們笙兒小時候模樣?我是越看心裡頭越歡喜得緊。”農夫聽到“笙兒”兩字時,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沉沉地歎息道:“如果笙兒還在世的話,算來也有八九歲年紀了。”本來還言笑晏晏的妻子突然愁雲上臉,呸了一口,道:“你幹什麽說笙兒已不在世,我可憐的笙兒,娘親每日為你馨香禱祝,我的笙兒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丈夫眼光暗淡,只是搖了搖頭,兩人都不再言語。

  突聞格格一聲,打破寧靜,丈夫雙眼神光驟現,妻子臉上愁雲驟散,原來是那嬰兒醒轉,發出格格笑聲。夫妻二人正陷於追思笙兒之苦楚,突然被這格格笑聲拉回當下,二人眼含熱淚,癡癡得望著繈褓中的嬰孩,良久良久,丈夫說道:“明兒我們去找師傅,請他老人家同意收留這個嬰孩。”妻子聞言,連連點頭。

  翌日晌午,山風呼嘯,雨雪紛飛。夫妻二人將嬰孩揣在懷中,來到北首一座房屋。只見屋前一片開闊空地,空地左側有一口水井,上覆井蓋,蓋上壓一石塊,想必井水早已枯涸,以此防止孩童墜入。

  夫妻二人進到廳堂,見一老者坐於條案之前,年紀約莫六旬有余,身著灰袍,整容盤發,雖須眉花白,但紅光滿面,神采飛揚。老者起身相迎,夫妻二人躬身道:“師傅安好。”老者笑道:“荊溪,荷溪,瞧你倆春風撲面,喜躍眉梢,可是有什麽好事臨門啦?”這老者名叫水無涯,夫婦二人正是他的弟子,男的叫江荊溪,排行第二,女的叫宋荷溪,排行第三,另有一人侍立於水無涯身旁,乃是大師兄陸飲溪。

  宋荷溪笑道:“師傅慧眼,弟子什麽事都瞞不過您老人家。”水無涯撚須微笑:“可不是師傅慧眼,乃是你倆心中喜樂早已溢於形外。”江荊溪道:“稟告師傅,弟子昨日勞作歸來,於清月江邊遇一遭人遺棄的男嬰,弟子心生惻隱,遂將其帶回,還望師傅應允,收留庇佑這嬰孩。”說著便從懷裡抱出嬰兒遞向師傅。

  水無涯接過嬰兒低頭端詳,見這小家夥玉面紅撲,笑眼盈盈,揮舞著小手竟一把抓住水無涯的胡須,隨即發出格格笑聲。宋荷溪見狀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江荊溪連忙伸手想要製止嬰孩,卻見水無涯不以為忤,反而樂呵呵笑道:“妙極,妙極,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今日竟中了此子的偷襲,哈哈哈。”宋荷溪拉住丈夫,笑吟吟道:“這可不是咱們師傅遭了道兒,是這孩兒啊,機靈得緊,知道師傅神通廣大,這一伸手,不是抓住了師傅胡須,而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還望師傅將其收留庇佑。”

  水無涯任由那嬰孩抓扯自己胡須,更是擠眉弄眼地逗弄嬰孩,聽宋荷溪說完,笑道:“你這小荷溪,又來花言巧語套弄為師。”宋荷溪蹦躂著走向師傅,兩手挽住師傅胳臂,輕輕搖晃,嬌笑道:“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常言還道,君子成人之美,師傅如若答應收留這無家可歸的小可憐蟲,那可是一舉兩得,成了慈悲君子,豈不美哉。”水無涯聽後,更是仰頭大笑道:“你這小荷溪,諂媚之術,我門下弟子,無人能及你左右。”隨即又道:“這棄嬰為荊溪所救,乃機緣使然,倘若今日我再棄此嬰,豈非逆天而行。古語有雲:‘行違神祗,天則罰之;禮義有愆,夫則薄之。’飲溪,你這就去召集大家,為師有事宣告。”水無涯大弟子陸飲溪當即躬身領命,前去通知大家,江荊溪夫婦顧盼含笑,心中明白師傅已同意收留這棄嬰。

  江荊溪激動道:“有勞大師兄了,我與你同去。”

  宋荷溪兀自挽著師傅胳臂,忽然玉頰暈紅,嬌滴滴地說到:“師傅,弟子還有一事相求。”水無涯見自己愛徒突然臉露嬌羞,對其相求之事實已猜到了十之八九,於是直截了當道:“是了,為師初見這嬰孩,也察覺此子確有幾分神似笙兒。眼下你和荊溪膝下無子,便萌生了想要做這孩兒母親,將他撫養成人的念頭是吧?”

  九年前,江荊溪夫婦在逃難途中,遭遇了武定國士兵的追捕,愛子江月笙不幸殞命。自此之後,宋荷溪便一度頹靡不振,終於積鬱成疾,大病一場,落得病骨支離,更是再無生育可能。是以這些年來,荊溪夫婦便再未育子。荷溪自己也常常為此抱憾,覺得愧對荊溪;更有村中婦孺,閑言碎語,回響耳畔,縈繞心頭。

  此刻聽聞師傅又直言自己膝下無子,還想做這孩兒母親,不禁覺得羞愧難當,泫然道:“是徒兒苛求無度,提了非分之請,還請師父作罷。”水無涯見自己愛徒突然淚珠漣漣,也發覺自己適才言語太過直接,戳中荷溪心中傷痛,歉然到:“為師適才言語直白,卻絕無輕薄之意,還望愛徒原宥則個。荊溪對你疼愛有加,你二人琴瑟和鳴,雖無子嗣,又有何妨,徒兒不必受這世俗禮法之偏見。”

  荷溪見師傅竟向自己抱以歉意,且言辭懇切,扯過師傅袍袖抹了抹淚痕,破涕為笑道:“師傅不必歉仄,是弟子太過脆弱敏感,為世俗禮法所拘泥,多謝師傅開導。荊溪對我疼愛有加,我二人雖無子嗣,確也無妨,只是徒兒常自抱憾,無力成全荊溪,得享天倫。還望師傅做主,成全荷溪。”話音甫畢,二人進得廳堂,正是陸飲溪和江荊溪,陸飲溪稟告師傅,眾人已齊聚門外,恭候師傅。江荊溪轉眼見妻子淚痕斑斑,卻還咧著嘴對自己笑,雖不明所以,仍對妻子回以寵溺的微笑。

  師徒四人攜男嬰出得廳堂,見屋前空地上已密密麻麻站了約莫二十人有余。男的粗布麻衣,女的荊釵布裙,一眼望去皆為老人,暮氣沉沉。各人正自議論紛紛,見水無涯出來,盡皆恭敬道:“水先生安好。”水無涯躬身還禮:“托諸位朋友的福,一把老骨頭,還算靈便。今日召集大家,實有一事相商。”

  人群中走出一老頭,年紀與水無涯相仿,腳步略顯蹣跚,朗聲說到:“水先生有事請講,但凡力所能及,老朽必定傾力而為。”此人言畢,另有一老婦人應道:“我們這幫老骨頭,如今得享遐齡,多虧了水先生當年出手相救,水先生有什麽事盡管吩咐,老太婆一定衝在第一個。”“是啊,多虧了水先生,我們才能在這亂世下得以保全。”“水先生不必客氣,有話直說,張老太婆衝在第一個,我李老頭一定緊隨其後,衝在第二個。”

  人群中應和之聲此起彼伏,水無涯甚感欣慰,聲音略帶顫抖地說道:“承蒙諸位念及舊情,呼應老朽,不甚感激。”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昨日我徒兒荊溪,於清月江邊遇一棄嬰,見其孤苦伶仃,遂將其救回,免其落入虎狼之口。眾所周知,荊溪夫婦膝下無子,二人遂心生撫養這嬰孩之念頭,老夫鬥膽,懇請諸位應允,在這小山村中,為這嬰孩騰出一席之地。”

  其時各地戰亂頻發,禍福難測,水無涯顧慮因這來路不明的棄嬰,恐給小山村招致禍患,是以水無涯要征求大家同意。但是他並不將自己顧慮之處向村民們言明,既是出於想要成全荊溪夫婦的私心,也有心存僥幸之處。

  水無涯言畢,張老太婆第一個回應道:“水先生太也見外,這等小事,先生隻管吩咐便是。”那蹣跚老者回應道:“我們這些人,和這嬰兒那是別無二致,都是在這亂世下得蒙先生相救,這嬰兒打今日起,就是自己人啦!”李老頭朗聲道:“荊溪世侄家裡添丁,多了張嘴吃飯,我李老頭家今年余糧尚足,待會兒我便勻你口糧,聊表慶賀。”張老太婆聞言,嬉笑道:“李老頭勻你口糧,我張老太婆也緊隨其後。”這對鰥寡老人一唱一和,惹得眾人捧腹不止。

  荊溪夫婦心下大喜,向眾人抱拳道:“多謝眾位伯伯、嬸嬸成全。”轉身又向師傅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師傅成全。還請師傅給這孩兒賜名。”

  水無涯頷首徐行,輕撚胡須,略一沉思,便道:“此子自江水奔流而至,就叫他江自流,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後均覺此名甚妙,人人念叨,“江自流”三個字在人群中回蕩不絕。

  歲月騖過,一晃已是八年之後,小山村依舊端得寧靜祥和,遺世獨立。

  七月初八,水無涯七十壽辰,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小山村裡熱鬧非凡。時值晌午,水無涯屋前空地人頭攢動,推杯換盞之聲,此起彼伏。

  “誒,張大伯,承認啦!我來給您滿上。”說話之人三十出頭,高鼻闊嘴,紅光滿面,乃是水無涯大弟子陸飲溪,正拎著一酒壺,恭敬地往一老者碗中摻酒。老者笑眯眯地說道:“陸賢侄這猜枚鬥飲的技藝已是爐火純青啦,老朽甘拜下風,甘拜下風。”陸飲溪連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張大伯這明明是饞酒了,故意輸給小侄兒罷了。”只見老者將酒碗端起,送至嘴邊,用勁一抽,碗中美酒便咕嚕入喉,抹了抹嘴角,眯縫著眼讚歎道:“今日沾光水先生七十大壽,得嘗美酒,妙哉妙哉!”

  水無涯正端坐於北首一席,身著大紅長袍,雖已古稀,但精神矍鑠,不亞於年輕晚輩。同桌之人盡是村中老者,那張大伯按年紀來排,理應和水無涯同桌,但這桌老者少有飲酒,張大伯待著老大不是滋味,便和陸飲溪、江荊溪師兄弟同桌去了。

  西首一桌上,走下一孩童,約莫八九歲年紀,目光明朗,雙眉斜飛,手捧一碗壽桃,穿過人群來到水無涯身旁。朗聲賀道:“太師父,請吃壽桃,孩兒江自流,祝太師父福如南海,壽比東山!”

  水無涯同桌賓客聽了江自流的祝詞,無不笑得前仰後合。江自流小臉蛋倏地一下變得通紅,撓了撓頭,知道自己適才一定是說錯了祝詞,引得眾人哄笑,卻又想不出究竟是哪裡說錯了,隻得呆呆地望著水無涯。

  水無涯也是被江自流適才的祝詞逗得合不攏嘴,他一把將江自流抱到懷中,滿臉慈愛,說道:“流兒啊,應該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才對吧。”江自流聞言有如醍醐灌頂,驚呼道:“對對對,太師父說得對,是我記岔了,多謝太師父提醒。”

  便在此時,“得得得”幾聲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打破了山村中這般溫馨的光景。酒席上眾人紛紛放下碗筷,起身探出腦袋循聲望去。人人心裡清楚,村裡無人養馬,這馬蹄聲必是有外人前來。隨著馬蹄聲近,另有兵戈撞擊發出“鏗鏘”之聲,陸飲溪、江荊溪二人,霎時間酒醒,知道來人必定帶了兵刃,於是疾步走入內堂去取自己的兵刃。二人兵刃還未取返,來人已縱馬疾馳到村民跟前。

  來人共有三騎,胯下皆是高頭大馬,馬身血痕斑駁,顯是剛經歷過衝鋒陷陣。馬上三人,兩男一女,身披漆黑甲胄,作士兵打扮。

  只見那馬上女子,目光如炬,眼光飛快地從眾人身上掃過,兩隻手臂袒露在外,臂上筋肉虯結,背上一張銅胎鐵背弓,腰間懸一箭筒,內有雕翎羽箭若乾。若是見識寬泛的人,一眼便可斷定這女子定是個射箭好手。

  女子身後一矮胖男子,酒糟鼻,眯縫眼,一臉橫肉,身高不過五尺,手提一口鋸齒長刀,刀長逾身。再看為首的男子,年紀較二人略長,約莫四十歲左右,絡腮胡,鷹鉤鼻,一臉陰鷙,目露凶光。手提一長矛,形狀怪異,此矛通體漆黑,身長丈八,矛無紅纓,矛頭、矛柄渾然一體,雖其貌不揚,卻能令人望之生畏。

  為首之人卻不下馬,縱馬徑向酒席間行去。陸飲溪剛從內堂取到兵刃,見來人已至,當即施展輕功縱躍而起,落於馬前,抱拳道:“今日尊師七十大壽,閣下光降,還請下馬飲一杯薄酒,再趕路也不遲。”卻不料為首之人隻輕蔑一哼,更不答話,身後那酒糟鼻聽出了陸飲溪言外之意,是想叫他們喝完酒便離開,不得旁生枝節。酒糟鼻大怒道:“喝你娘的薄酒,老子打家劫舍十來年,倒是頭一回遇見你這不長眼的東西,一杯酒就想打發了本大爺。”陸飲溪喝道:“原來是綠林好漢,我們這窮僻山村,可沒有金銀細軟,三位好漢,怕是要空手而歸了。”

  為首之人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有人打家劫舍為錢財,有人奸淫擄掠為美色,我們三人不同,我們隻為草菅人命而來。”

  眾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此人話音甫畢,便長矛一挺,徑向陸飲溪胸口刺去,來勢勁急,陸飲溪隻好往後急撤一步,轉身拔劍,使出一招“鳴鞭走馬”,想要以巧力粘住對方矛頭,將來人拖下馬來。豈知兩兵相接,隻覺一股渾厚且銳利的勁力自劍身直透手臂,震得陸飲溪虎口迸裂,鮮血直流。長劍當即脫手,竟聽得“叮叮叮”的聲音,原來劍刃已碎的七零八落,掉了滿地。

  江荊溪見大師兄敗下陣來,急忙閃身護到他身前,右手舞劍,挽出個劍花,護住周身向後退去,見那手提怪矛之人不再挺矛刺來,心下稍安。

  驀地裡,破空之聲驟響,只見一雕翎狼牙箭以流星趕月之勢疾飛而來,啪的一聲已釘入土牆,箭身直沒入寸許,箭尾兀自顫動,余勢不衰。卻見江荊溪同樣長劍脫手,右手掌心陡現一個血窟窿,正是被那女子暗箭所傷。

  宋荷溪連忙撕下裙邊,為丈夫裹傷止血。完事後惡狠狠地盯了那射箭女子兩眼,嘴裡窸窸窣窣咒罵了幾句。

  隻轉瞬之間村中會武功的三人,已有兩人敗下陣來。村民雖見來人狠惡,卻無一退縮,甚至有人張口大罵道:“打哪兒來的蠻橫玩意兒,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你這姑娘怎得暗地裡放箭,好不要臉,不講武德,多行不義必自斃。”“仗著些三腳貓功夫,胡亂欺負人,早晚要栽大跟頭。”陸飲溪師兄弟二人聽村民罵來人是三腳貓功夫,心裡好生慚愧,如果對方的功夫是三腳貓,那他們豈不是成了無腳貓了。

  那酒糟鼻矮胖子,聽到村民叫罵,氣得哇哇亂叫,當即翻身下馬,揮舞著鋸齒長刀,衝向人群,口中大叫著:“今日就讓你們這群鄉野村夫見識下什麽是不分青紅皂白,什麽是三腳貓功夫。”其勢猶如狼入羊群,若不製止,村民必遭大殃。

  驀地裡一抹紅影閃過,見一人躍至酒糟鼻身後,右掌已搭在酒糟鼻右肩上,隻小臂微微一振,似有泰山壓頂的勁力一般,直將酒糟鼻壓得雙膝跪地,站不起身來。酒糟鼻破口大罵:“奶奶的,是哪個小雜碎,竟敢背後偷襲本大爺?”待要扭頭查看來人是誰,“啪”的一聲,一個大耳括子呼在右臉上,直呼得酒糟鼻右耳嗡嗡作響,他仍不肯罷休,又從左邊扭頭查看,剛扭到一半,“啪”的一聲,左臉又吃了老大一個耳括子。結結實實挨了兩個耳括子,都沒看清來人是誰,直氣得酒糟鼻捶胸拍地,卻又無可奈何。

  來人正是身穿大紅壽袍的水無涯,見徒兒敗下陣來,酒糟鼻又意欲對村民大開殺戒,隻得親自出馬將其攔下,不料此人竟敢對自己出言不遜,便順勢以大耳括子將其教訓。

  水無涯松開酒糟鼻右肩,在其背上筋縮穴位上伸指一點,酒糟鼻便全身癱軟而倒,一動不動,只剩嘴裡嘟嘟囔囔。筋縮穴乃人體督脈上穴位,在中樞、至陽穴位之間,位於第九胸椎棘突下凹陷處,重力擊打,可令人抽搐癱軟。

  水無涯轉身向那手提怪矛之人拱了拱手,道:“老朽姓水名無涯,敢問閣下的萬兒。”水無涯早已辨識出此人乃三人中為首之人,他心知自己年事已高,禁不起鏖戰,遂簡單製住酒糟鼻後,便將矛頭對準此人,所謂擒賊先擒王,水無涯自然是深諳此理。

  手提怪矛之人眼見水無涯適才製服酒糟鼻這幾下,兔起鶻落,武功精湛,更是不敢怠慢,翻身下馬,向水無涯抱拳道:“在下陸向東。”轉頭又向那女子說道:“花容,我與老前輩單打獨鬥,你在一旁掠陣,不得插手。”

  女子聞言,點頭示意。水無涯起初還擔心那女子突施冷箭,聽聞此節,倒覺得這群賊寇略具武德,心下稍安,更多了兩成獲勝的把握。

  陸向東向水無涯抱拳道:“請亮兵刃罷,水前輩。”水無涯反問道:“老朽眼拙,敢問閣下手中兵刃可是於客心前輩所鑄的玄燭長矛?”見水無涯竟識得此矛,陸向東反倒略顯客氣說道:“先生慧眼,見多識廣,此矛正是當年兵匠聖手於客心所鑄的玄燭長矛。”

  水無涯袍袖一抖,微笑道:“既然如此,老夫可沒有兵刃能與閣下手中神兵匹敵,今日不得已,便隻好以這幅血肉之軀一試。”

  陸向東抱拳道:“承讓了!”不再言語,箭步向前,挺矛直刺,矛頭抖動,看似直指水無涯咽喉,其乃虛招,實則是要攻向水無涯下三路。水無涯見矛頭亂晃,虛實不定,不敢拖大,急忙往旁邊一閃身,隨即力貫袍袖,猛地揮出卷住矛頭。本以為那袍袖頃刻間便會被長矛撕得四分五裂,卻不曾想袍袖牢牢裹住矛頭,兩者竟僵持不下。

  那玄燭長矛輕易間便將陸飲溪手中長劍震碎,全憑一股剛猛之勁,若是以硬碰硬,則玄燭長矛可無往而不利。不曾想水無涯無心插柳,使袍袖這等柔軟之物做為武器,反而輕易將長矛的剛猛化去。

  陸向東運勁回拉,卻見長矛紋絲不動,索性不退反進,欺身直上,朝水無涯揮掌打來。水無涯隻覺一股凌厲掌風迎面而來,不敢怠慢,抽回一手,以掌迎擊,卻不料陸向東掌上之力竟陡然間消弭殆盡。原來那陸向東掌擊為虛,實則是要欺近身來,以便抓住矛頭,往前一送,插入水無涯胸膛。

  便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水無涯已屏息凝氣,氣運右臂,一掌揮出,掌未及身,掌風卻已將陸向東震出丈余,撲倒在地,口噴鮮血。

  陸飲溪和江荊溪見師傅取勝,愁眉得以舒展,振臂高呼起來;一旁的荷溪和流兒也在鼓掌歡呼,江自流更是激動不已,手舞足蹈模仿起太師父方才揮掌的動作;反觀那酒糟鼻,雖不得動彈,卻看得清楚,隻氣得他大喘粗氣,緊咬牙關,牙齒磨得格格作響;再看那射箭女子,卻面無表情,似乎對適才這一幕並不當成一回事。

  陸向東雖然出手陰狠毒辣,招招致命,奈何水無涯年歲既高,心存善念,難下殺手,適才這一掌實已手下留情,否則以水無涯渾厚內力,全力一掌,陸向東必定髒器破裂,殞命當場。

  陸向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擦去嘴角血漬,已心知絕非水無涯對手,且兵刃又失,更無取勝可能,隻得委曲求全,滿臉堆歡,向水無涯抱拳,諂媚道:“老前輩武功深湛,為人又宅心仁厚,承蒙前輩方才手下留情,小的賤命得保。前輩今日壽辰,小的有眼無珠,前來滋擾,還望原宥。”陸飲溪對著陸向東啐了一口,怒罵道:“好不要臉的東西!”適才陸向東對陸飲溪那副趾高氣揚已蕩然無存,陸向東既敗下陣來,立馬變換了一副奴顏婢色。

  水無涯左手袍袖兀自卷著長矛,右手撚須說道:“老朽年事已高,今日又適逢老朽賤辰,更不敢妄造殺孽,既已留力饒過閣下性命,還望閣下能迷途知返,放下屠刀,日後多行善舉,必有善終。”

  陸向東一臉諂笑,連忙點頭道:“一定一定,謹遵前輩教誨,在下日後必定多行善舉,不得辜負前輩一片苦心。”水無涯道:“如此甚好。”

  陸向東正待轉身離去,突然臉露難色,扭捏道:“前輩,那玄燭長矛可否歸還在下,此矛乃家父遺物,於在下意義重大。”水無涯袍袖松開長矛,將長矛平端於兩手,說道:“請取回吧”

  陸向東回頭向花容望了一眼,便踉蹌著朝水無涯走去,這丈余距離,他卻走得東倒西歪,似乎適才那一掌余力未消,雙腿兀自發軟。陸向東走到水無涯身前,接過長矛,說道:“謝過前輩。”話音未落,臉現陰鷙,突然一揖到地。陡然間一隻羽箭擦著陸向東頭皮呼嘯而來,直沒入水無涯心口,力道威猛,將水無涯射退丈余,翻倒在地。

  原來適才陸向東回頭望向花容,一來是以眼神示之,二來是要查明花容方位,隨即假裝踉蹌,走路東倒西歪,實則是走到一個恰好擋住水無涯能察看到花容的角度,待陸向東一揖到地,花容利箭離弦,二者配合天衣無縫,待得水無涯反應過來,已是回天乏術了。旁人所處位置雖能看清花容挽弓搭箭,可花容早已應允不會插手,各人信以為真,便無人留心於她,是以無人察覺到以提醒水無涯躲避。

  巨變突生,陸飲溪師兄弟二人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擁上去將水無涯扶起,只見他胸口鮮血噴湧,臉色慘白,已是氣若遊絲。師兄弟二人高聲呼喚道:“師傅!師傅!”水無涯微微睜開雙眼,掙扎著說出最後兩個字:“快。。。逃!”隨即氣息全無,撒手而去。

  宋荷溪見師傅利箭穿胸,驚恐萬分之下頓覺眼前黑霧籠罩,雙膝酸軟無力,“咚”的一聲,暈倒在地。江自流跪伏在母親身邊,急得哇哇大哭,幾個村民連忙圍過來,推拿荷溪人中穴位,將其救醒轉來,荷溪醒來,抱著流兒,兩人涕淚漣漣。

  水無涯彌留之際叫眾人逃命,可村民見水無涯身遭不測,竟無一人肯臨陣逃命。這群村中老人皆是當年武定王國入侵我東周大地之時,為水無涯所救。昔年東周朝政昏庸無能,無力抵禦武定國鐵騎,以致無數窮苦老百姓流離失所。水無涯當年行走江湖,從武定國萬千鐵騎之下,救下了一眾百姓,帶著大家逃到這小山村中結廬而居,得以躲避戰亂。

  如今水無涯被害,眾人無不義憤填胸,大家都抄起桌椅板凳便向行凶者圍了上去,奈何村民們皆是一群風燭殘年的老人,如何對付得了這群身懷武功的賊人,無非以卵擊石罷了。可即便如此,眾人眼中竟無絲毫恐懼,反倒有一股視死如歸的決心,似乎今日赴死,方可報答水無涯當年救命之恩。

  陸向東嗜殺成性,毫不理會對方是手無寸鐵的老人,隻一個勁得在人群中揮動長矛,有如砍瓜切菜,殺得興起之時,竟仰天長嘯道:“痛快!過癮!”

  陸飲溪將師傅遺體輕輕放下,拾起江荊溪佩劍,轉頭說道:“師弟,我來拖住這群賊人,你快帶師妹和流兒逃命吧,咱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待師弟答話,陸飲溪已仗劍衝去。

  江荊溪望向荷溪母子,又低頭看了眼師傅遺體,計議已定:先護妻兒周全,再拚死也要為師父報仇。

  趁著陸向東正在人群中瘋狂屠戮,花容又忙著替酒糟鼻推拿解穴,無人顧及他們一家三口。江荊溪悄悄牽來酒糟鼻的坐騎,將妻兒送上馬背,說道:“娘子,帶流兒先走,我隨後便來。”

  哪曾想,江荊溪話音未落,一隻羽箭便已穿透他的胸膛。原來那酒糟鼻雖癱倒在地,卻將江荊溪的一舉一動全部看在眼裡。加之時間推移,以及花容推拿,穴位有所松動,酒糟鼻已能言語,低聲將所見告知花容,方有花容背後突施冷箭一幕。

  江荊溪身中利箭,搖搖欲墜,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揮掌擊在馬背上,馬兒吃痛,載著荷溪母子瘋也似的往山下奔去。江荊溪再也無力支撐,癱倒在地,看著妻兒漸漸模糊的背影,耳邊妻兒的哭喊聲也漸漸遠去,終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緩緩閉上了雙眼。

  花容見荷溪母子騎馬逃離,便也顧不上替酒糟鼻推拿解穴,飛身跨上自己的坐騎前去追趕。

  陸飲溪見師弟已中箭身亡,花容又在追殺荷溪母子,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將其攔下,護住師弟妻兒周全。陸飲溪飛身躍上陸向東的坐騎,縱馬急追,眼看兩匹馬腳力相當,陸飲溪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

  不多時,花容回頭卻見陸飲溪已不在身後追趕,尋思道:“這人估計是自己逃命去了,原來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待我料理了那對母子再去找尋他也不遲。”

  山中道路蜿蜒曲折,花容便沿著馬蹄印記一路追尋荷溪母子。行至一隘口處,卻見道路前方一人仗劍而立,衣袂隨風輕曳,身旁一匹高頭大馬,已倒在血泊之中,淒聲嘶鳴。此人正是陸飲溪,他對這山間小道再熟悉不過了,眼看走大路追趕不上,便抄小道趕來攔截。那馬兒正是陸飲溪所殺,他早料定自己不是花容對手,自己死後若還將馬兒留下,她兩匹馬輪換,追上荷溪母子便是輕而易舉。

  花容見攔路之人正是陸飲溪,喜出望外,說道:“甚好甚好,自己送上門來了。我還道你小子臨陣脫逃了呢,原來是在這當口堵老娘,正好省得我再去尋你。”花容不過二三十歲年紀,陸飲溪卻已四十出頭,她竟以“老娘”自稱,以“小子”稱呼陸飲溪,足見其蠻橫無禮。

  陸飲溪見花容言語輕薄無禮,怒上心頭,更不打話,拔腿便向她奔來,目露凶光,其勢猶如餓虎撲食。見陸飲溪來勢洶洶,花容不敢怠慢,頃刻間射出三隻連珠箭,陸飲溪高接低擋,閃轉騰挪之間便已奔到花容近前。

  陸飲溪從一開始便已打定主意,拚死也要拖住花容,為荷溪母子爭取更多的逃命時間,是以首要擊殺目標便是花容胯下坐騎。只見他右手疾神,挺劍朝準馬頭便刺。

  花容起初見陸飲溪砍殺坐騎,就已明白他的用意,料定他多半會對自己胯下馬兒如法炮製,早已心下有防。見陸飲溪果然運劍刺向馬頭,花容絲毫不慌,雙臂握緊韁繩,猛地往後一拽,只見胯下大馬,前蹄飛揚,以後蹄為支點,驀地向後一轉圈,便已掉轉馬頭。陸飲溪一劍刺空,前衝之勢未消,又向前邁出兩步。花容大喝一聲:“蹬!”只見馬兒後蹄飛起,徑向陸飲溪胸膛蹬去。

  陸飲溪不曾想到眼前強敵不僅射術了得,竟連馬背上功夫也能揮灑自如,不僅巧妙躲過自己劍招,更在頃刻間便扭轉局勢,化守為攻。陸飲溪手腕急翻,回劍擋於胸前,馬蹄不偏不倚蹬在劍身之上,縱使卸去了大半勁力,也將陸飲溪崩開丈余,頓覺周身酸麻,踉蹌倒地,已無還手之力。

  花容再次掉轉馬頭,縱馬行至陸飲溪身旁,斜睨道:“就憑你這三腳貓功夫,還敢擋老娘的道,真是自尋死路。”陸飲溪平躺在地,仰頭大笑道:“那可有勞你這惡婦了,你殺我師父、師弟,再將我殺死,倒是成全我師徒三人九泉之下重聚,你的成人之美,我便是做鬼也不會忘記,還請你給個痛快罷。”

  陸飲溪這番言語,實則是在使激將法,想要花容慢慢將自己折磨而死,好為荷溪母子爭取更多逃亡時間。

  狡黠如花容,自然輕易便識破了陸飲溪的激將法。不過花容、陸向東、酒糟鼻三人,本就是嗜殺成性之人,此刻陸飲溪已無還手之力,在花容眼裡他便同一隻引頸受戮的羊羔別無二致,勢必要將其好生玩弄折磨一番後才肯殺掉。

  花容張開大弓,連珠兩箭射向陸飲溪左、右兩腿伏兔穴位,勁力奇大,箭身直沒入土裡,猶如兩根透骨長釘將陸飲溪牢牢釘在地上,鮮血沿著箭杆涔涔直冒。陸飲溪強忍疼痛,額頭雖已沁滿了豆大的汗珠,卻依舊面不改色,冷笑道:“你這惡婦,是沒飽飯吃嗎,射出來的箭綿軟無力,跟蚊蟲叮咬在本大爺身上有何區別。”

  見陸飲溪譏嘲於己,花容卻不怒反笑道:“有趣得緊!老娘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馬蹄硬。”說著便縱馬行至陸飲溪左腿脛骨寸許處,大喝一聲:“踏!”只見花容胯下大馬聞聲而動,前蹄抬起尺許,再急速踏下,“啪”的一聲,陸飲溪左腿脛骨應聲而斷。

  花容正自詫異:“這小子受如此劇痛,竟能一聲不哼。”扭頭一看,見陸飲溪雙目緊閉,想來是已被自己折磨得昏死過去了。花容仰頭大笑道:“老娘折磨人的手段,還沒人能挨得住兩個回合,哈哈哈。”

  就在花容正志得意滿之際,陸飲溪怒目陡睜,悄悄掏出腰間短劍,奮力擲出,只見一點寒芒向花容心口疾竄而去。原來陸飲溪適才當真忍下了劇痛,佯裝暈死,好趁花容松懈之際,施展出最後一擊。

  寒光乍現,花容眼角余光雖已掃到,卻已來不及翻身下馬,隻得勒馬回擋,短劍正中馬兒脖頸,登時鮮血噴湧,伴著聲聲悲嘶,緩緩倒地。

  “人和馬,總得留下一個。”陸飲溪輕聲吐出最後一句,心滿意足地閉上了雙眼。

  那匹馬已陪伴花容十年有余,見自己愛馬被殺,花容盯著陸飲溪屍身,目眥欲裂,發瘋似的將箭筒中所有羽箭傾瀉到陸飲溪屍身之上。還不解氣,又從馬鞍包中掏出繩索,將其屍身高懸樹下,遭受風吹日曬。

  待怒氣漸消, 花容掘了個土坑將自己愛馬埋葬。既無馬匹,隻得打消追殺荷溪母子的念頭,返身回村和陸向東等人會和。

  時間來到傍晚,小山村這邊已再無人聲喧嘩,原本熱鬧的壽宴現已歸於一片死寂,道路兩旁更是屍橫遍地,無一人幸免遇難。

  花容回到村子見酒糟鼻正在挨家挨戶搜刮錢財,酒糟鼻見花容歸來,嘴裡便嘟囔個不停:“你們倆倒好,殺人癮過足了,一個活口都不給我留,髒活兒累活兒就全留給我。”陸向東見花容歸來,便將一髹盆遞到她身前,問道:“這是三弟剛從東首一屋中搜出來的,你可識得此物?”

  那髹盆不是別物,正是當年承著江自流飄蕩在清月江上的那隻。

  花容接過髹盆,左右端詳,待瞧見盆底虎印時,腦海中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念頭一閃而過,詫異道:“這盆底虎印好像在哪兒見過。”

  酒糟鼻見他倆還在討論那髹盆,便不耐煩道:“你們倆都覺得似曾相識,依我看,似曾相識個屁!咱們搶奪的哪件寶物不是由我看管,我說沒見過就是沒見過。”花容和陸向東兩人面面相覷,一臉臉苦笑,心知三弟是因為沒有過到殺人的癮,這才在那兒大發牢騷。

  陸向東突然正色道:“三弟,咱們要找的物件兒,可有線索。”

  酒糟鼻回答道:“有,有個屁。這破山村,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哪裡會有我們要找的東西。”

  陸向東抬頭望向天邊一輪明月,滿臉愁容,說道:“到別處再找找。”

  三人放火將村子燒了個乾淨,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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