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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第2章 大荒流地
  宋荷溪帶著江自流乘馬奔逃,一路南行,星夜兼程。

  路途之中,宋荷溪多次萌生死志,想要一死以追隨亡夫而去,可看著眼前少不更事的流兒,又如何狠得下心,隻想著待將流兒撫養成人,自己便可了無牽掛,追隨荊溪而去。如此想著,便已迷迷糊糊行了一天一夜。

  是日正午,二人行至一茂林深處,見樹影斑駁,如繁星閃動,微風拂來,樹葉簌簌作響,有如耳邊軟語,荷溪頓覺困意襲來,不可斷絕。隻好翻身下馬,倚靠一株大樹便睡。

  落日西陲,倦鳥歸林,啁啾鳥鳴將荷溪從睡夢中緩緩喚醒,見已時值傍晚,正欲起身帶江自流趁著夜色繼續趕路,四顧之下,卻不見其人,頓感惶恐,困意全消,高聲呼喊道:“流兒,流兒,你在哪兒?”

  百余步之外,一稚嫩聲音響起:“娘親,我在這兒。”另有一粗獷男音回應道:“夫人莫急,我和流兒這就趕來。”

  見一男子箭步如飛,頃刻間便已趕到宋荷溪身前。此人年紀四十來歲,形貌普通,高鼻闊口,面色黝黑,但身形魁梧,著一粗布灰袍,臂膀袒露在外,孔武有力,右手懷抱江自流,左手拎著一物,以荷葉包裹。蹲身放下江自流,將左手中物事遞到荷溪面前,說道:“聽流兒說你們這些天沒吃上過一頓飽飯,這裡有一些食物,夫人請用吧。”

  荷溪見此人並無惡意,便伸手接過,襝妊行禮道:“多謝先生!”

  那男子見荷溪又是襝妊行禮又是稱自己為先生,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夫人不必多禮,在下行萬裡,一介船夫而已,夫人勿要再以先生相稱,這勞什子稱謂,聽著變扭,哈哈哈。”

  荷溪見此人粗獷豪爽,便也不再拘謹,說道:“如此甚好,江湖兒女,本就一脈相承,免去那些繁文縟節,行大哥你好,小妹宋荷溪。”

  行萬裡拍手稱是:“這樣聽著可舒服多了,荷溪妹子,看在流兒的份上,快些吃吧。”荷溪正自詫異行萬裡這話甚麽意思,只見流兒迫不及待地從兜裡掏出一個飯團,盤腿坐地,便狼吞虎咽起來,邊吃邊說道:“娘,這東西要趁熱吃,可香可糯了,你快些吃吧。”

  行萬裡笑道:“這孩兒難得的孝順,我見他餓壞了,讓他先吃他卻始終不肯,說自己母親還挨著餓,非要趕回來與你一同吃。”

  荷溪聞言,心疼地望向流兒,不禁潸然淚下。

  行萬裡又說道:“快趁熱吃吧妹子,冷了可不好吃了。”荷溪朝行萬裡點點頭,便拿起食物,輕輕揭開荷葉,隻覺一股荷葉清香撲鼻而來,緊接著更有一股糯米的馥鬱香甜,夾帶著雞肉、鴨蛋黃、排骨等食材的香味,荷溪輕咽一口饞涎,便不客氣的大口吃起來。

  江自流吃完後便在一旁守著荷溪,並將自己遇到行萬裡的經過向她講述。

  原來酉時時分,江自流睡醒之後見母親仍在酣睡,不忍將其叫醒,便想著去采摘一些野果來充饑,起身沿著道路往密林深處走去。

  緩行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忽聞前方人聲鼎沸,凝立細聽,竟是有人在引吭高歌:“大荒流中眺蒼山,遠看似山近成灣。蒼山帶水非尋常,閑雲孤鶴此中藏。”

  江自流循著歌聲穿出茂林,只見天邊殘陽如血,漸隱入海,岸邊有三個漢子,正圍爐而坐,高唱漁歌。

  行萬裡背靠大海,面向密林而坐,一眼便瞧見林中走出一幼童,便向他招手呼喊道:“小孩兒,可是迷路了?”

  江自流壯著膽子朝三人走去,囁嚅道:“我沒有迷路,只是想尋些吃的。”

  眾人見他蓬頭垢面,又孤身一人,便心生憐憫,招呼他坐下,將食物分與他。江自流拿到食物,卻不肯吃,站起身來向眾人一一作揖,說道:“多謝各位伯伯。”

  眼見江自流轉身便要離去,行萬裡詫異道:“怎麽?肚子不餓了?幹嘛不吃?”江自流回答道:“我要帶回去給娘親吃。”行萬裡笑道:“我還道你小子是個無父無母的乞兒呢,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孝心,這麽說來你爹娘便在左近?”江自流回答道:“我爹一天前被賊人所害,我與母親逃命到此,母親正在林中歇息。”

  行萬裡為人豪爽仗義,聽聞江自流孤兒寡母流落於此,便要出手相助,說道:“走,尋你母親去。”說罷抓起桌上一飯團,抱起江自流就向林中走去。

  於是便有了開頭一幕。

  待荷溪吃完,行萬裡說道:“荷溪妹子,此地荒涼,夜間恐有蛇蟲百豸,你們孤兒寡母的,不甚安全。信得過你行大哥的話,便跟我同回船上歇宿吧。”荷溪見此人確無歹意,便欣然同意,三人一同往岸邊走去。

  岸邊停靠有三隻小船,兩名漢子正忙著往船上搬送貨物,一人名曰行千裡,另一人叫行百裡,皆是行萬裡胞弟。三人本是住在大荒流地,該地處於大海之上,雖水產豐富,但其他物質匱乏,是以每月初八,行萬裡三兄弟都會來內陸采買物資。

  當晚行萬裡和行千裡同寢,將自己的小船讓出給荷溪母子。

  翌日,卯時時分,早潮迭起,波濤拍岸之聲不絕於耳,水波浩渺之處,有如煙霞輕攏,卻見一人悄立其中,正是宋荷溪。

  行萬裡早早便沒了睡意,鑽出船篷,卻見荷溪站於岸邊,便朗聲呼喊道:“荷溪妹子,當心著涼了。”

  荷溪沒有回應,行萬裡便走上前去,見荷溪正怔怔出神,想來是在思念亡夫,便安慰道:“妹子,常言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荷溪回過神來,扭頭抹去淚痕,說道:“行大哥說得是。”

  行萬裡又問道:“妹子今後作何打算,總不能帶著流兒浪蕩江湖吧?依哥哥愚見,不如今日你娘兒倆便與我同回大荒流地,從此你我以兄妹相稱,做哥哥的便可照看你母子倆。”

  荷溪心知行大哥出於一片好意,又恐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是以故意強調一句“你我以兄妹相稱”,便想著借此捉弄一下行大哥。

  於是俏皮一笑,反問道:“行大哥,我們現下不就是以兄妹相稱嗎?”行萬裡尷尬一笑,手拍腦門兒,說道:“妹子說得是,哈哈哈。”

  荷溪又說道:“只是臨行之前,尚有一事須了,我想回一趟山村,將亡夫和先師等人遺體埋葬。”行萬裡點頭道:“嗯,該當如此,我與妹子同去。”

  行萬裡囑咐行千裡、行百裡弟兄二人在此等候,便陪同荷溪母子,三人一騎,動身前往山村。

  此地距離村子也有兩百余裡路,荷溪見行大哥徒步而行,便提議到前面市集買一匹馬。行萬裡笑道:“大可不必,妹子可還記得哥哥姓甚名誰?”

  荷溪回應道:“哥哥姓行名萬裡。”行萬裡道:“正是,日行萬裡的行萬裡,可絕非徒有其名。”轉頭又向江自流問道:“流兒,可記得回村的路?”

  江自流應道:“記得。”於是行萬裡把江自流從馬上接到自己背上,說道:“流兒指路,看你行大伯和這四腳牲口賽賽腳力。”江自流覺得有趣得緊,連連拍手,道:“行大伯,沿著這條大道直行就是。”話音甫畢,行萬裡已如一根離弦之箭急竄而出,荷溪連忙縱馬急追。

  行萬裡果然人如其名,腳力著實驚人,荷溪騎馬始終追趕不上。最後還是行萬裡自行放慢速度,同荷溪坐騎齊頭並進。

  翌日午時,三人便已趕到村子所在山腳下,恐賊人尚未離去,便找了個隱蔽處所等候,直到夕陽西沉,三人這才趁著夜色摸索上山。行到村子近前,星光掩映之下,所見皆是斷壁殘垣,更有村中眾人屍橫遍地。時值七月,天氣炎熱,屍身已開始腐壞,更有鳥獸蟲豸啃噬,見之毛骨悚然。

  荷溪往村子北首小跑過去,流兒也緊隨其後,兩人來到之前江荊溪中箭的地方,果然見一具屍身在地,背上插著一隻羽箭。

  荷溪撲倒在地,趴在江荊溪屍身之上,慟哭流涕;江自流也趴在一旁,直哭得渾身抽搐,難能自已。兩人哭了半晌,情緒才漸漸平穩。

  行萬裡從破屋中翻找出一把鋤頭,忙活了大半天,挖了許多土坑,將眾屍身一一掩埋。

  待荷溪在墳前禱祝一番之後,三人才下山而去。

  又行一日,三人回到了岸邊,和行千裡、行百裡兩兄弟會和。兩兄弟已將貨物裝卸妥當,於是五人三舟,便揚帆起航,踏上了前往大荒流地的歸途。

  舟行漸遠,荷溪母子回頭望去,只見陸地已漸隱入海。一行人泛舟南行了五日有余,待到第六日晨光熹微,大荒流地便已近在眼前了。

  初入大荒流地,眼前所見之景,直驚得荷溪母子目瞪口呆。

  只見大海之中有一巨岩立於水面之上,岩壁上刻有四字:大荒流地。筆力遒勁挺拔,深入巨岩寸許,用筆之人力道可見一斑。

  巨岩一側,另有五艘巨船並排,船與船之間緊密相接,船頭、船尾各掛兩根碗口粗的鐵鏈,鐵鏈另一端系於海中突起的怪石之上。每艘巨船,長二十丈,闊八丈,高兩丈有余。屹立海中,竟能做到紋絲不動,人行之上,如履平地。

  還有一物,更是讓人歎為觀止。只見五艘巨船頭頂,還有一船,此船更巨,長三十丈有余,闊逾十丈,如此龐然大物,懸於半空,乃海中恰有兩根巨岩高聳,不偏不倚,一根插入船頭,一根插入船尾,猶如兩隻巨手,將巨船托於半空。巨船之上垂下繩梯若乾,用於上下通行。

  碧波蕩漾,海風輕拂,加之此等奇景,直令人心醉神怡。放眼四望,更有多座孤島環繞在巨船四周,島上無人居住,但有零星湖泊,想必定是此地飲水之源,湖泊周圍更種植有瓜果蔬菜,長勢繁茂。

  又行了不多時,一行人終於來到大船近前。大船上烏泱泱站了有百余人,見行家三兄弟滿載而歸,無不歡聲雷動,放下木梯,奔走下來幫忙將貨物搬上大船。

  行萬裡清了清嗓子,向眾人朗聲說道:“此番前往內陸,有幸結交了一位義妹宋荷溪,以及他的孩兒江自流。”說著便伸手指向荷溪母子,荷溪聞言向眾人頷首示意。行萬裡雖並未和宋荷溪行結義金蘭之儀式,但兩人都不拘此節,也就心照不宣了。

  行萬裡繼續說道:“從此以後,咱們共居大荒流地,便是一家人了,還望大家多多關照。”眾人聽聞有新人加入,盡皆歡呼雀躍,鼓掌歡迎。

  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小女孩,個子不高,七八歲年紀,一雙小手纖如柔荑,輕輕拉了拉江自流衣角,笑呵呵地說道:“我來帶你到處看看吧。”江自流不及回應,那小女孩轉身便已往大船上走去。

  上到大船,小女孩轉過頭來,說道:“我叫遊鳳凰。”小女孩語音嬌嫩,短短五字,自舌底吐出,直比銀鈴悅耳。江自流抬起頭來,定睛一看,見小女孩正咧嘴微笑,口若含丹,牙齒白潔,有如瓠犀,雙瞳清朗,好似秋水,螓首蛾眉,巧笑嫣然。

  江自流一直居住在山中小村,村子中既無年紀相仿的玩伴,更別說如此靈秀的女孩兒,江自流不覺間便出了神,兩眼直勾勾的望著遊鳳凰。遊鳳凰蛾眉微斂,紅霞上臉,嗔道:“呆子!好生沒禮貌!”

  江自流反應過來,連連拱手作揖,說道:“姑娘恕罪,姑娘恕罪。”遊鳳凰見江自流竟對自己拱手作揖,笑得彎了腰,說道:“你果真是個呆子!小孩子家家,竟學起大人那一套來了。”

  遊鳳凰繼續往第二艘大船上走去,江自流緊隨其後,顯得有些拘謹,走起路來躡手躡腳。遊鳳凰又問道:“我今年七歲,你呢?”江自流回答道:“我今年八歲。”遊鳳凰回頭道:“你比我年長,那我以後叫你流哥哥可好?”

  江自流點頭道:“好。那我叫你什麽?”遊鳳凰腦袋一歪,略一思索便道:“就叫我鳳兒吧,我爹爹一向這樣叫的。”江自流脫口而出:“鳳兒。”遊鳳凰紅了臉,應道:“我愛聽。”

  忽然,兩隻黝黑大手從背後伸將過來,一把便將兩個小孩兒提起,隨即一陣粗獷爽朗的笑聲響起,正是行萬裡。行萬裡說道:“鳳凰兒,你這個小鬼頭,可是在捉弄流兒。”

  江自流連忙擺手道:“行大伯,誤會了,鳳兒在帶我參觀大船,沒有捉弄我的意思。”行萬裡笑道:“如此甚好。”

  遊鳳凰嬌嗔道:“哼!行伯伯盡冤枉好人。”說著朝行萬裡伸了伸舌頭,扮了個鬼臉。

  行萬裡又朝遊鳳凰問道:“你爹爹可在家,我有事找他。”

  遊鳳凰說道:“行伯伯可趕巧了,爹爹剛出海歸來不一會兒。”

  行萬裡扭頭朝荷溪說道:“妹子跟我來。”於是四人便攀爬繩梯,上到頂上大船。

  大船甲板上橫七豎八坐落著不少木屋,四人來到東首一間大屋外,見一男子正快步迎來,年紀三十歲出頭,雙目如炬,劍眉溜長,唇紅鼻挺,相貌頗為英俊。男子道:“行大哥,辛苦了!適才聽船上歡聲雷洞,料想必是行大哥平安歸來,正欲下船相迎,這不正巧碰上了。”

  行萬裡大嘴一嘟,假裝生氣道:“遊老弟這話哥哥可不愛聽了,跟我還這麽見外。”男子笑道:“是小弟的不是,行大哥原宥則個。”

  行萬裡側過身子,讓出宋荷溪,向男子介紹道:“遊老弟,哥哥此番前去內陸,結識了一位義妹,宋荷溪。”

  男子向荷溪拱手道:“你好。”荷溪襝妊回禮。緊接著行萬裡又向荷溪介紹道:“這位是遊利,是咱們大荒流地的領主。”

  遊利笑道:“哥哥折煞小弟了,領主可不敢當,只是大家夥兒信得過在下罷了。”行萬裡向來不拘小節,與遊利之間自是稱兄老弟,並未以領主相稱,遊利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不待行萬裡繼續介紹,遊鳳凰搶嘴道:“爹爹,這位是江自流,是荷溪嬸嬸的兒子。”

  江自流連忙行禮道:“拜見遊伯伯。”

  不待遊百泉言語,遊鳳凰已拉著江自流朝大屋中跑去,說道:“流哥哥,我帶你去見我奶奶,奶奶一定可喜歡你了。”

  遊利請兩人進到大堂飲茶,行萬裡將遇到荷溪母子的經過簡略告之,遊利又將大荒流地的由來向荷溪講述,並邀請荷溪母子入住,荷溪自然是欣然應允。

  原來大荒流地本是海中一片罕有的淺灘,遊利祖輩乃東周漁師,出海捕魚之際,碰巧發現了此地,當時巨岩上便已有刻字,遂沿用其名曰大荒流地。百余年前,武定、漠北兩國聯合起來,進伐東周,為躲避戰亂,遊利祖輩便乘船出海,來到此地結廬久居。

  遊鳳凰拉著江自流,進到內堂,來到左首一屋門之外,便聞到一股清香,遊鳳凰輕推房門,一股清新淡雅之氣飄入鼻腔,聞之心神寧定。

  江自流聞後隻覺通體舒暢,便張嘴猛吸數口,再屏住呼吸,不肯吐露。

  遊鳳凰見狀,嬉笑道:“我的傻哥哥,這叫龍涎香,是鯨魚排泄之物,味道可好?”

  江自流一聽是鯨魚排泄之物,連忙張嘴往外猛吐,逗得遊鳳凰花枝亂顫。

  “鳳兒,又在跟誰胡鬧呢?”一個聲音自屋內響起,顫顫巍巍,蒼老無力。

  遊鳳凰回應道:“奶奶,人家沒有胡鬧,我今兒結識了個好朋友,他叫江自流,我特地帶他來陪奶奶說話解悶。”江自流走到奶奶跟前,深深一揖,問候道:“奶奶身體康健。”抬頭一看,軟榻上做了一個白發老者,幾縷鬢發散落在額前,臉上皺紋交錯,兩隻眼睛瞧起來顯得空洞無神。

  見奶奶伸手朝前摸索,江自流心知這老奶奶多半年紀大了,眼睛已不可見物,於是趕忙牽住奶奶的手。奶奶說道:“一把老骨頭,不中用了,眼睛也看不見了。”奶奶牽過江自流坐於軟榻之上,又招呼鳳兒坐在自己身邊,伸手輕撫鳳兒臉蛋,說道:“鳳兒孝順,每日都來陪奶奶說話解悶。”

  遊鳳凰說道:“以後我每日叫上流哥哥一起,我們倆陪著你,奶奶就更加不悶了。”江自流握著奶奶的手,點頭道:“奶奶,以後我和鳳兒妹子,每日都來陪你說話解悶。”

  婆孫三人在軟榻之上有一茬沒一茬的閑聊著。遊鳳凰忽然想起一事,驚呼道:“奶奶,你給我講述的蒼山奇景,前些天鳳兒見到了,可沒過多一會兒卻又消失不見了。”

  奶奶也覺得驚奇,問道:“可是與奶奶同你講述的一致?”

  遊鳳凰點頭道:“東向百裡,一山高聳入雲,蒼藍如洗,山上掛滿飛瀑,有如玉帶低垂。起初瞧得甚為清楚,少頃,便趨於縹緲,漸隱於水光之中。和奶奶所述別無二致。”

  奶奶說到:“正是,帶水蒼山!”

  江自流本聽得雲裡霧裡,但聽到“帶水蒼山”四字,覺得似曾相識,抓了抓後腦杓,喃喃自語道:“帶水蒼山四字,聽起來有些耳熟。”

  遊鳳凰聰明伶俐,料到江自流必是從行萬裡所唱漁歌中聽過這四字,便清了清嗓子,輕聲哼唱起來:“大荒流中眺蒼山,遠看似山近成灣。蒼山帶水非尋常,閑雲孤鶴此中藏。”清音嬌柔,低回婉轉,聽得江自流心神蕩漾。

  遊鳳凰問道:“流哥哥,可是此曲兒?”江自流不住點頭,說道:“對,我想起來了,當日行大伯他們在海邊唱過此曲。”

  遊鳳凰拽著奶奶的手輕輕搖曳,撒嬌道:“奶奶請你再講這首漁歌的故事講述一番吧。”

  奶奶端起炕桌上的茶水,淺飲一口,潤了潤喉,悠然神往,講道:“這首漁歌,由來已久,打奶奶出生時便已存於世,從我的爺爺他們那一輩始,此歌便早已膾炙人口,至於其出處已無從考究了。當年我的爺爺也曾在海上見過此景,仙山也是轉眼即逝,隻一瞬的奇景,卻引得爺爺常自掛懷,久久難忘。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好奇,爺爺便和幾個弟兄家組建了一隻船隊,向仙山方向進發。月余過後,卻無功而返,大家只是說道:‘往東行了百余裡,果如歌中所述,只見一水灣,哪裡有什麽蒼山。’如此又過了幾十年,每當奇景重現,爺爺便又會同船隊出航,卻無一次不是空手而返。久而久之,便有人說道,此山絕非尋常,定是仙家之物。凡仙物,皆講求緣分,眾人歷遍千帆,仍舊一無所獲,或許是與仙山無緣吧。自此往後,仙山雖又出現過幾次,卻再無人前往追尋。”

  遊鳳凰見奶奶講完,連忙搶嘴道:“流哥哥,說不定我倆便是那有緣之人呢。”

  奶奶伸食指在鳳兒鼻頭上輕輕一刮,笑道:“奶奶當年也和鳳兒一樣,小孩兒心性,自命不凡,覺得自己便會是那個天命之人,便滿懷期待和爺爺一同出海,終究也是一無所獲。”

  便在此時,甲板之上突然人聲嘈雜,痛苦呻吟聲、叫罵聲遠遠傳來。遊鳳凰率先反應過來,說道:“是仇大伯他們回來了。”牽起江自流的衣袖便往外走去。

  兩人剛出得廳堂,便遠遠聽到一人叫罵道:“他奶奶的,武定狗兵,直娘賊,跟老子玩兒陰招,不敢真刀真槍的鬥,淨使些下三濫手段。”

  另有一人躺在甲板之上,痛苦哀嚎:“唉喲,唉喲。”此人左手自肩膀處已被人斬斷,雖已衣襟包裹,還是止不住鮮血涔涔往外冒。

  遊利、行萬裡、宋荷溪三人此時已趕到了甲板之上,遊利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從瓶中倒出一粒丸藥。

  只見丸藥小如雨滴,色澤烏黑,表面溫潤如玉,日照之下精光閃耀,有如琥珀凝脂。此丸藥名曰:漆珀凝血丸,因其形貌似漆黑琥珀,又能快速止血,故得此名。藥丸乃取自海中鯨魚腸胃中分泌之物,加以提煉,竟有快速止血止痛之功效。

  遊利喂那人服下藥丸,片刻後便見傷口處流血完全止住,較之尋常金創藥的功效,可謂強逾百倍,傷口面積如此之大,流血如此之盛,竟能眨眼間便將血止住。

  再看那人慘白惶恐的臉面漸漸趨於祥和,斷臂之痛定是止住了,竟有力氣站起身來,向遊利跪謝道:“我王二賤命一條,哪裡值得領主在我身上浪費一粒漆珀凝血丸。”遊利將王二扶起,說道:“王兄弟說哪裡話,快快請起。失血未多,還算及時。”

  “漆珀凝血丸,彌足珍貴,千金難求,領主今日以此藥丸救我徒兒,大仁大義,我仇三沒齒不忘。”說話之人正是之前那高聲叫罵之人,只見此人年紀與行萬裡相仿,四十出頭,勁裝束裹,加之身形高瘦,看起來極為幹練。此人相貌雖平平無奇,但其叫罵之聲,縱使相隔百步,仍振聾發聵,可見其內力充沛,顯然是個練家子。

  遊利連忙道:“仇師傅言重了,區區丸藥,怎可同王二兄弟性命相提並論。”

  江自流和遊鳳凰這才下得繩梯,趕到甲板上,見那王二左手斬斷,嚇得遊鳳凰花容失色,江自流連忙伸手擋在她雙眸之前。

  遊鳳凰走到仇三身側,見他已停止叫罵了,便問道:“適才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惹得我們仇師傅暴跳如雷啊?”

  仇三低頭一看,見是遊鳳凰,便斂怒含笑道:“鳳兒,此番師傅前往內陸,遇到一個使鏈子鏢的狗軍官,此人好生陰毒,竟然在兵器上喂了劇毒,你王二師哥便是左手中了那人毒鏢,為師不得已,隻得將其左手斬斷以防毒氣攻心。”

  行萬裡說道:“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怪隻怪那武定狗兵不要臉,耍手段。”

  這時王二朗聲說道:“不打緊,我雖斷了一隻手臂,可那狗官丟了性命,劃算得很。”轉頭向仇三又說道:“師傅,向大夥兒講講咱們此趟的功績吧。”

  仇三頓了一頓,說道:“此番滋擾武定軍營,可謂大獲全勝,共計誅殺武定兵卒三十余人,我方更無一人喪生,僅王二斷了一隻左臂。”

  眾人聽後,掌聲雷動,歡呼讚歎之聲綿綿不絕:“乾得漂亮,仇師傅功夫拔群,殺得武定狗兵屁滾尿流。”“仇師傅俠義,將武定狗兵趕出東周。”“今夜咱們擺酒,慶賀眾位兄弟凱旋,大家一醉方休。”那斷臂王二聽眾人讚頌之詞,不覺也臉現神氣。

  百余年前,武定、漠北兩國聯合進攻東周,東周西鄰武定,上接漠北,東、南兩向皆是茫茫大海,東周可謂被兩國圍剿,岌岌可危。然而天幸東周,出了個韓飛將軍,神勇無比,謀略滔天,率領東周將士大挫兩國聯軍,保家衛國,守護下東周黎民百姓。然好景不長,東周朝堂,豺狼橫道,皇帝聽信讒言,說韓飛將軍擁兵自重,意欲謀反,韓將軍遂遭貶謫,成為一介平民,最後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百余年後,武定、漠北仍在不斷進犯東周,蠶食東周疆土。東周朝堂之上,佞臣當道,任人唯親,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將相之才,不僅得不到重用,反受戕害;領兵之將更是昏庸無能,於排兵布陣一竅不通,屢戰屢敗,城池盡失。眼見朝廷無能,黎民蒼生苦不堪言,江湖俠士遂起,百余年來,誅殺武定、漠北將士不計其數,成功阻緩了武定、漠北的推進,挽救東周於生死存亡之際。仇三率領的門下弟子,便是其中一股力量。

  待到傍晚時分,海風輕拂,送來絲絲涼意。甲板之上正在歡慶仇三等人凱旋,火光通明,有如白晝,三五人簇擁成圈,席地而坐,身前放有美食醇醪,香氣飄蕩,醉人心脾。

  人聲喧嘩之處,有三五男子,端著酒杯,來到仇三跟前向其慶賀。只見那仇三身姿豪邁,單腳踩一板凳,右手拎一酒壇,仰頭便往嘴裡倒去,酒水涓涓而下,沒一會兒一壇子酒便見了底兒,引得眾人連連稱讚。

  荷溪也來到仇三跟前,雙手平端酒杯,說道:“小妹宋荷溪,聽聞仇大哥俠風義骨,拯救東周黎明蒼生於水火,小妹實在欽佩得緊,這杯酒敬仇大哥。”說著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仇三見荷溪頗為豪爽,也連忙從桌上端起一杯酒,同樣一飲而盡,說道:“妹子過獎了,見同胞受人屠戮,我輩習武之人,如何能坐視不理,出手相助只不過是分所應為之事罷了。”

  宋荷溪繼續說道:“仇大哥俠義心腸,頗似先師風采,今日一見如故,小妹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仇大哥應允。”

  借著絲絲醉意,宋荷溪隻三言兩語便將仇三吹捧得飄飄然了,又是誇他俠義,又是誇他像自己師傅,只聽得仇三心花怒放。

  仇三拍拍胸脯,說道:“妹子有事請講,仇某定不推辭。”

  宋荷招手示意江自流來到跟前,轉頭對仇三說道:“小妹育有一孤子,名叫江自流。仇大哥為人正直,武功又高,小妹心想流兒若是有幸能拜入仇大哥門下,學得仇大哥一招半式,那也是極好的。”

  仇三聞言,臉上更是笑開了花,說道:“好說好說,打明兒起,跟著我一起操練便是。”

  宋荷溪說道:“如此有勞仇大哥了。”轉頭又對流兒說道:“還不跪下磕頭?”

  江自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極為恭敬。

  仇三連忙將他扶起,仔細端詳著眼前男孩,只見一對濃眉斜飛,雙眼炯炯有神,目光中更是透著一股堅韌,小小年紀,竟已展露出一絲英氣。

  仇三對眼前徒兒甚是喜歡,心情舒暢,端起酒杯又與大家飲成一片。

  遊鳳凰不知啥時候偷摸溜到了江自流身後,伸手一拍江自流肩頭,嬉笑道:“江師弟,打今兒起你可得叫我師姐咯。”說完衝江自流吐了個舌頭,已跑去了老遠。

  古時候拜師,不按年紀,但分先後,先入師門者為大,後來居下,是以江自流雖年長,按理也得叫遊鳳凰一聲師姐。

  翌日,卯時時分,天光大亮,太陽已早早躍上了海面。

  遊鳳凰來到荷溪母子屋外,輕叩房門,喊道:“荷溪嬸嬸,流哥哥可在?”

  荷溪打開房門,睡眼惺忪,見是遊鳳凰,說道:“流兒還在睡覺,鳳兒起這麽早啊。”

  遊鳳凰笑道:“昨日仇師傅忘了講,每日卯時,徒弟們便要於甲板上集合晨練。”

  荷溪聞言,匆忙進屋去叫江自流,遊鳳凰便在屋外高聲歡唱道:“流哥哥,大懶蟲,甲板晨練無影蹤,竟然還在睡大覺,氣得師傅哇哇叫。”

  江自流在屋內大叫道:“鳳兒,別唱了,我來了。”兩人一蹦一跳往甲板上趕去。

  甲板之上已有六人,兩兩為一對,各人手中握一木劍,正在相互進招。六人皆是仇三門下弟子,個個瞧起來體格健碩,孔武有力。

  江自流紅著臉向仇三師傅行禮,仇三笑道:“昨日乃是為師忘了知會流兒每日有晨練一事,流兒今日遲到,便既往不咎了。但自今日起,若既知還犯,那為師定有責罰,流兒可明白?”

  江自流回答道:“流兒明白。”

  仇三繼續說道:“鳳兒,流兒,你倆尚且年幼,還未到舞刀弄槍的年紀,為師便先傳授你們一些打坐、呼吸之法門。”

  江自流大感詫異,心想:“打坐、呼吸我本身便會,難道其中還有我尚不知道的竅要?”他心中雖疑惑,卻並未言語出來,恐無意中頂撞到仇三。

  遊鳳凰雖早已拜入仇三門下,然年紀尚小,不過是頑皮嬉鬧,並未真正跟著仇三學好一招半式,礙於其是領主之女,仇三也不便多說,隻得聽之任之。自江自流入門,遊鳳凰今日竟破天荒的早起加入到晨練,仇三便對二人從一些根基上教起。

  仇三說道:“跟著我做。”於是盤腿坐於甲板之上,又說道:“脊背豎直,雙手結印,置於腹前腿上,雙眼微閉,舌抵上顎,以聯承漿、齦交二穴,深吸輕吐。”

  江、遊二人,依樣畫葫蘆,仇三又說道:“尚有四句竅要,二人須牢記:思定情忘,體虛氣運,混不內蕩,神不外遊。”

  江自流默念了幾遍,記在心中,雖不甚理解其中含義,但模糊覺得是要身體松弛,心神寧定。於是依言而行,起初思緒飄忽,不能歸攝,腿背緊繃,難以放松,但隨著幾口吐納過後,漸漸感到小腹之處,陰交、關元、氣海幾處穴位,有一股暖洋洋、熱乎乎的氣息流淌,逐漸彌漫至周身,四肢百骸頓覺輕盈舒暢。

  仇三微張雙目,觀察身前兩小孩,只見江自流凝定不動,一副波瀾不驚之狀,又見其臉頰微紅,正是內息流淌所致。心中暗喜,此子竟然領會如此之快,造詣不凡。

  再看遊鳳凰,竟嬉皮笑臉,雙目圓睜,盯著自己。遊鳳凰見仇三睜眼,便笑道:“師傅,你耍賴,偷偷睜眼了。”仇三一臉無可奈何,說道:“你這頑皮丫頭,簡直瞎胡鬧。”

  如此往複,春去秋來,江自流於打坐練氣之法已掌握精熟,打坐之時頭頂偶有微微白氣冒出,正是內息在體內飛速流轉,身體發熱,蒸騰所致。待到江自流十歲左右,仇三便開始教他一些拳腳功夫,再到十二三歲便開始上手刀劍。江自流在武功上確有天縱之才,加之勤勉好學,於仇三所授武藝已掌握十之八九。對於江自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勢頭,仇三感到無比欣慰。

  鬥轉星移,時光如梭,離江自流母子初到大荒流地一晃便過去了七八年。七八年來,武定、漠北兩國更是變本加厲地侵佔東周疆土,肆無忌憚地屠戮東周百姓,江湖俠士挺身而出者無數,然面對兩國浩浩蕩蕩的百萬雄師,也不過是螳臂當車,杯水車薪罷了。

  仇三當年門下六名成年弟子,以身報國者有三,正是人手短缺之際,眼見江自流、遊鳳凰已長大成人,江自流更是在武功上有所小成,正所謂: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仇三便想著下次行動帶上二人,並已和二人父母言明,得到了允可。

  遊利和宋荷溪本就是深明大義之人,國家存亡之際,顧不得兒女私情,二人隻恨自己不會武功,無法親自上陣殺敵,為國效力,隻得寄懷於自己兒女身上。

  臨行前一夜,繁星點點,海面靜謐而深邃,放眼望去,好似天空沉在水裡,星辰落入海中。

  大船邊上系滿了小舟,有一女子正坐於其一,身披淡黃色長衫,身形嫋娜娉婷,長發披肩,青絲如綢,其上束有一條雪白絲帶。女子正脫去腳上鞋靴,露出一對潔白如玉的小腳,緩緩伸入水中,輕蕩起層層漣漪。

  “鳳兒,你也睡不著嗎?”女子身後一呼喊聲響起,語音洪亮,中氣充沛。

  舟中女子正是遊鳳凰,此時已十五六歲年紀,出落得格外標致。聽聞有人呼喚,側過頭來一瞧,見來人正是江自流,便連忙將鞋靴穿上,玉頰暈紅,嘴角淺笑盈盈,應道:“流哥哥,你不也是。”

  江自流此時已十六七歲,長成了一個大小夥子,身形健碩,四肢修長,走起路來呼呼風響,再看那眉宇之間,更是英氣勃發。

  江自流在遊鳳凰身邊坐下,遊鳳凰轉頭說道:“流哥哥,我長這麽大還沒離開過這裡,明天就要出發去內陸了,我心裡頭卻有股說不出的不安寧”

  江自流說道:“咱們去幾天便回,耽擱不久,鳳兒不必憂心。我倒是擔心那些武定官兵,咱們雖跟仇三師傅習武多年,卻並無實戰經驗,不一定比得過那些精熟戰陣的武定兵。”

  遊鳳凰拍拍胸脯,一本正經道:“江師弟不怕,遊師姐到時候定會護你周全。”這自然是遊鳳凰頑皮嬉鬧之言,兩人雖師出同門,但論武藝,遊鳳凰還是差了江自流老大不小一截。

  江自流又說道:“鳳兒,如若此番我們能平安歸返,你可否陪我去一個地方。”

  遊鳳凰心中雖然好奇,也沒多問,只是乾脆應道:“好呀!”

  江自流道:“你都不過問我要帶你去什麽地方嗎?”

  遊鳳凰低聲應道:“龍潭也好,虎穴也罷,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江自流心中歡喜,雙目含情,望著遊鳳凰說道:“我想帶你去一趟我小時候住過的山村,臨近清明,正好帶你去拜謁先父。”

  遊鳳凰聽江自流說要帶自己去拜謁先父,心口小鹿亂撞,紅霞上臉,應了一聲:“嗯!”

  兩人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兩無猜,待到今日,情竇方開的年紀,兩人心跡有如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雖無一人尚肯言明,實則二人早已心曲相通,兩情繾綣。

  天剛蒙蒙亮,仇三師徒已在甲板上整裝待發,船上不少人也早早起來送別。遊利從衣兜裡掏出那瓶漆珀凝血丸,給到遊鳳凰,再三叮囑行事要萬分小心。荷溪更是涕淚漣漣,拉著江自流的手久久不肯松開。

  行萬裡湊到江、遊兩人耳邊,悄聲說道:“要是遇到敵方能手,打他不過,就學你行大伯的,拔腿便跑。打不過就逃,不丟人。”兩人聞言,相視一笑。

  與大家別過,仇三一行人便向著內陸進發。

  武定國位於東周以西,大荒流地處於東周國正南方向,武定當時已侵佔了東周西部大片疆土,是以仇三一行人便朝北偏西方向行船。舟行多日,終於上了岸。

  略作整頓,一行人繼續朝北進發,路途之中,所見皆是燒毀的房屋,無人掩埋的屍身。仇三等人向來不會對此進行處置,江自流此刻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師傅,將這些屍身掩埋後再趕路吧。”

  仇三本不想做過多理會,正臉現躊躇,這時遊鳳凰說道:“師傅,試想看,假如哪天你暴屍荒野,恰好被我和流哥哥給碰上了,我們也對你置之不理,你會作何感想呢?”遊鳳凰此言一出,引得一眾師兄掩嘴偷笑,都知道遊鳳凰被仇三嬌縱慣了,時常會冒出些“離經叛道”之言論,實則絕無半分惡意。

  仇三倒也不以為忤,只是對著遊鳳凰啐了一口,說道:“荒唐。”便吩咐弟子們停下腳步,挖坑掩埋屍身。

  後來路途之中凡是遇見無人掩埋的屍身,仇三等人都會將其妥善埋葬。一天下來,埋葬的屍身少說也有四五十具,不可謂不觸目驚心。

  第二日申時時分,仇三等人行到一山腳下,沿著盤山小路又行了約莫四五裡地,見一岩洞。仇三站在洞口,伸食指、拇指置於唇邊,呼哨了一聲,略作停頓,又呼哨了兩聲,再做停頓,呼哨了三聲。

  少頃,一男子從岩洞中走出,瞧年紀也就比江自流大上一兩歲,身穿一衲頭灰袍,雙手抱拳,說道:“仇師傅,眾位壯士,裡面請。”眾人從那男子身旁經過,進到岩洞,待到遊鳳凰時,那人臉現驚訝,隨即又換了一副好生欽佩的模樣,向遊鳳凰連連頷首。

  洞內逼仄,更放不下桌椅板凳,眾人便席地而坐,圍於一火堆之前,那人率先開口道:“在下李達,適才見兩個生面孔,煩請仇師傅引見一番。”說著便拾起一根燒得正旺的木條,伸到遊鳳凰和江自流跟前,照得二人臉龐透亮,李達一雙眼睛也緊緊逼視著二人,直比那火光還滾燙。

  仇三知道李達行事小心謹慎,初見生面孔恐有顧慮,便說道:“李兄不必多慮,兩人皆是我門下徒弟,已跟隨我多年。”

  江自流抱拳道:“在下江自流。”

  遊鳳凰略有不悅,也不抱拳,張口便道:“遊鳳凰。”

  李達笑道:“兩位莫怪,小心駛得萬年船嘛。適才見遊姑娘,當真有巾幗不讓須眉之姿,李某佩服。江兄弟也是一表人才,不可多得。”李達本是一市井之徒,後來混跡於武定官兵之中,刺探軍情,行事小心謹慎慣了,無怪先是對江、遊二人一陣懷疑,隨後又是一頓吹捧。

  李達緊接著說道:“咱們言歸正傳,前些日子我從一名武定士卒處探得,明日午時會有一隊武定狗兵到青石鎮打草谷,約莫十來人。青石鎮在此地往西二十裡左右,武定狗兵已經對青石鎮打過好幾次草谷了,見無人反抗,多半會疏於防備,仇師傅到時候便可見機行事。”

  仇三站起身來,眾弟子也跟著站了起來,向李達說道:“有勞李兄弟了,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往青石鎮趕去,就此別過了。”說著便往岩洞外走去。

  一行人向西行出裡許,遊鳳凰問道:“師傅,這人靠得住嗎?”

  仇三說道:“信得過!李達兄弟的父母妻兒,兩年前全被武定兵給殺了,他對武定兵可謂恨之入骨。前些年他假意降服歸順,再憑著一副油嘴滑舌跟武定官兵熟絡起來,此後便混跡其中,專門刺探情報,再轉告給各路俠客。”

  遊鳳凰聞言,面露愧色,心想:“李大哥有勇有謀,我可真將人家小覷了。”

  行至傍晚,眾人已可望見青石鎮便在不遠處,於是找了個樹林,準備歇宿到第二天。

  等到夜間戌時,幾聲兵刃碰撞之聲,將仇三等人驚醒。只見青石鎮上火光衝天,不少房屋已被點燃,沒人料到武定狗兵竟在這個時間點前來打草谷。原來那幾個武定官兵,夜間飲酒無聊,便想著來青石鎮擄幾個女子回去歌舞助興,便提前了打草谷的時間。

  眾人連忙抄起家夥,便往鎮子奔去,仇三衝在最前,舉起長劍,高聲喊道:“殺光武定狗賊!”待奔到鎮子近前,只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具屍體,定睛一看,竟全是武定兵的屍身。

  各人正自納罕,一小撮武定兵已從拐角處趕來,將仇三眾人團團圍住。武定士卒人人身披漆黑甲胄,手握一杆長矛,指向仇三等人,矛頭晃晃悠悠,一副耀武揚威的模樣。

  帶頭官兵發話:“好大的膽子,還不放下兵刃?”

  見眾人不答話,官兵喝到:“統統給我殺了。”

  眼見士卒便要挺矛直刺,仇三眼疾手快,左手疾伸,抓住一柄長矛,用勁回拉,那士卒抵擋不住,隻向前踉蹌了兩步,仇三已將長劍喂進了那人心窩。

  反觀遊鳳凰,早已嚇得手足無措,手中長劍一個沒拿穩,掉在地上。眼看對面士卒已將長矛刺到跟前,避無可避。那仇三好似腦後長眼,更不回頭,直將手中長矛往後一擲,只聽“喀拉”一聲,長矛沒入那人胸口,應聲而倒,化解了遊鳳凰的險情。

  江自流正與一士卒徒手相博,兩人兵刃皆失,扭打在一起。但那武定士卒每接江自流一拳、一掌,都顯得招架不住,不停往後退步。江自流自幼打坐練氣,加之天賦頗高,小小年紀,體內實已匯聚了不少真氣,揮拳擊出,內力充盈,常人自是難以抵擋。

  那士卒本已漏出諸多破綻,無奈江自流並無臨陣經驗,兩人你來我回鬥了十幾個回合,誰也沒能將對方製服。那士卒見僵持不下,便拔出腰間短刀,跳將起來就要往江自流頭頂劈去,江自流見對方突然拔出兵刃,驚慌失措之間,竟舉雙手想要格擋。

  眼看短刀揮下,江自流便要雙手搬家。

  刹那間,寒光一閃,一枚虎形鏢飛來,“鐺”的一聲,那士卒短刀應聲脫手,緊接著“撲哧”一聲,另一枚虎形鏢已嵌入士卒眉心,那士卒直挺挺往後便倒。

  一個黑影從房頂落下,身輕如燕,落地無聲,來人手提一寶劍,劍刃上血跡點點,穿一身黑衣,又蒙住了整張臉, 隻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一眼便能看出是名女子,只因那對眸子望上去清澈如水,柔情無限。

  那人拉起江自流雙手來回觀察,說道:“我數來數去,你總數也不過兩隻手而已。何以竟敢以手擋刀?”聲音聽上去嬌柔婉轉,更是女子無疑。

  江自流也認出來人是個女子,連忙掙脫雙手,向那女子不住道謝。

  仇三那邊已將剩下的士卒料理乾淨,便走上來打話:“姑娘行俠仗義,在下好生欽佩,適才見姑娘又救下愚徒,還請姑娘留下芳名,日後必圖報答。”

  那女子更不會頭,繼續打量著江自流,突然一個轉身便又躍上了房頂,消失在了黑霧之中,隻遠遠傳來一句:“後會有期。”

  經此一役,數十名武定兵死於青石鎮上,青石鎮自然成了是非之地,當地老百姓哪裡還敢待,都在想著另謀去處。

  仇三正在躊躇不知如何安頓眾人,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瘦高男子,三十歲左右年紀,一副八字須,兩眼眯成縫,瞧上去頗不順眼,不料此人竟搶白道:“那武定兵要搶,讓他們搶便是了,這下可好了。我可真是多謝眾位爺台了,害得老子無家可歸。”此人雖言語尖酸,倒也頗有幾分歪理。

  這人轉頭又繼續對著仇三譏嘲道:“這位大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定然知道何處能容得下咱們鎮上這十來口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吧。”

  此話一出,仇三倒立馬想到了大荒流地,不過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妥,但思索再三,也無良策,隻得決定先將一眾百姓帶回大荒流地,再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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