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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第3章 帶水蒼山
  翌日,天光微亮,仇三帶著青石鎮老百姓,又找來幾艘小船,便往大荒流地駛去。

  臨近清明,江自流帶著遊鳳凰,想著回一趟當年他生活過的山村,先去祭拜亡父江荊溪,再回大荒流地,遂與仇三師傅先行分別。

  眾人離去不久,江、遊二人便來到一處集市,買了兩匹馬兒,又買了一些祭拜用的香火。遊鳳凰又拉著江自流來到一家成衣鋪,比照著他的身形,定了一條嶄新的袍子。

  江自流覺得奇怪,問道:“鳳兒,我身上的袍子好端端的,幹嘛要買新的?”

  遊鳳凰笑道:“我可沒說這是買給你的?”

  江自流略顯尷尬,但更加詫異了,心想:“那是買給誰的,難道是遊伯伯?可是遊伯伯跟我體型並不相稱。”

  遊鳳凰見江自流苦苦思索後仍是一臉茫然,便微微一笑,伸指彈了一下他腦門兒,說道:“你要是猜對了,我給你也買一條。”說著便走出店來,跨上馬背。見遊鳳凰不願明說,自己也不多問,出得店來,騎上馬跟在遊鳳凰身後。

  兩人一路向東,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江自流隻覺得腳下道路越來越熟悉,忽然想到昨日從李達兄弟處離開,便是走的此條道路趕往青石鎮,那此刻自然便是在趕往李達兄弟處所,又想到自己和李達兄弟身形相仿,便已斷定這袍子定是贈予李達的。

  江自流本在遊鳳凰身後,一想通這袍子一事,便雙腿一蹬,驅馬趕了上去,神氣十足地說道:“鳳兒,依我看你得再回一趟青石鎮去,給我也訂一條袍子才行,我已經猜到了你這袍子是要送給李達兄弟,我可沒猜錯吧?”

  遊鳳凰臉上梨渦淺顯,笑而不語,雙腳輕輕一蹬,胯下馬兒便飛快往前跑去,只聽江自流在身後叫道:“你這小滑頭,說話不算話。”

  不多一會兒,兩人便來到了李達住處那個岩洞。遊鳳凰翻身下馬,學著仇三的樣式,呼哨了幾聲,不一會兒,李達果然出得洞來。

  初見二人,李達一臉驚恐,還以為仇三師傅等人均已身遭不測,只剩下這二人逃了出來。遊鳳凰將青石鎮上經過,以及仇三等人先行離開,告知了李達,李達方才安心。

  遊鳳凰又說明了自己來意,原來當日聽仇三師傅講起李達身世,遊鳳凰是既欽佩又心痛,加之當日在岩洞中誤會李達,頗有不敬。見其衣衫破爛遂想著買一條嶄新袍子,登門謝罪。

  李達接過袍子,鼻子一酸,側過頭去,哽咽道:“遊姑娘心地善良,李某一定記著姑娘的好。”

  遊鳳凰笑吟吟的說道:“李大哥不必客氣,我二人還有事在身,便不叨擾了,李大哥保重。”李達目送二人遠去,心中感激,久久難以平息。

  別過李達,二人繼續向東南方向出發。越往東行,所見城鎮越多,人口愈發繁稠,更少見武定兵的蹤跡。

  兩人漸感身心松弛,一路鞍轡徐行,路途之中偶有旖旎風光,醉人心懷,兩人便下得馬來,緩步而行,載笑載言。

  第二日酉時時分,兩人乘馬來到了清月江邊,落日余輝靜靜的在江面上鋪灑開,一陣微風拂來,江面波影閃爍,燦然生輝。遠遠望去,已能看見當年所居住過的山峰,沿著江邊繼續前行,不多會兒便來到了當年江荊溪撿到江自流的地方。

  在江自流七歲年紀時,江荊溪夫婦便帶著他來到清月江邊,並將當年在江邊撿到他的事情悉數告知。雖知道了自己身世,但直至今日,江自流也從未有過拋棄自己養父母,而去追尋親生父母的念頭,反倒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愈發理解母親的艱辛,心中孺慕之情更盛。

  江自流翻身下馬,緩緩走向江邊,此刻觸景生情,腦海中浮現出往事種種,心頭酸楚,不經意間早已淚濕雙目。

  遊鳳凰走到江自流身邊,見他無言落淚,很是吃驚,輕聲問道:“流哥哥,怎麽了?”

  江自流伸手捧起一把江水,洗去臉上淚痕,說道:“當年便是在此地,我父親將我從這江水中撈起,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是遭人遺棄之子,他們不僅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更是對我疼愛有加,視如己出。”

  江自流身世之事從未向外人提及,今日向遊鳳凰袒露心跡,緣是觸景傷懷,亦是並未將遊鳳凰視為外人對待。

  天色漸暗,二人當晚便在清月江邊露宿。

  第二日恰逢清明,天光微亮,二人便已起身,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山腳下。

  山腳下早已草木繁生,憑著依稀記憶,江自流才好不容易找到上山的路,道路之上,雜草蔓延,顯然常年來無人踏足此地。

  沿著山中小路,緩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此時已然天光大亮,晨曦透過縫隙照入林中,霧靄也漸漸消散去。

  不多會兒兩人行到一處隘口,只見前方生有一株大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定睛一看才發現樹乾之下,竟赫然間掛有一副白骨,白骨之上更是插了多根羽箭,青天白日下,瞧上去也令人汗毛直豎。

  江自流第一時間隻想到要將屍骨取下,挖坑掩埋,好讓逝者入土為安。於是便翻身下馬走到屍骨下方,雙足一蹬,騰空而起丈余高,掏出腰間斷刀斬斷繩索,左手輕輕一摟,便將屍骨抱於懷中,輕巧落地。

  望著懷中這副屍骨,江自流卻陷入了沉思,過了良久,突然驚呼道:“陸師伯。”語音顫抖,略帶哭腔。

  遊鳳凰不明所以,上前問道:“流哥哥,陸師伯是誰?”

  江自流脫下長袍鋪展在地,輕輕將屍骨平方其上,小心翼翼地將屍骨上的羽箭拔下,說道:“是我父親的師兄,陸飲溪,我的師伯。當年我和母親還有行大伯回到山村中掩埋眾人遺體之時,就很奇怪,當時並未發現陸師伯的遺體。本來還心懷希望陸師伯或許逃過一劫,想著他日或許還能重逢,沒想到今日相遇,卻已天人永隔。”當年三人趁著夜色回到山村中掩埋遺體時,雖途徑此隘口,但當時光線昏暗,是以並未發覺到陸飲溪屍身被人懸於樹上。

  遊鳳凰還想著安慰江自流,便說道:“這副屍骨或許是別人的呢?陸師伯或許當年真的得以活命了也說不準呀。”

  江自流盯著手中取下的羽箭,不禁回想起當年村中惡戰,眼神中的悲傷已漸漸轉為無盡的恨意,斬釘截鐵道:“不會!當年我太師父、我父親皆是命喪此箭之下,縱是焚火化灰,我也不會認錯此箭!陸師伯一定是為了護我母子周全,趕來阻攔追兵,才會命喪於此。”

  遊鳳凰拾起地上羽箭查看,箭鏃形似狼牙,箭羽乃雕翎所製,確也特異。細看那箭杆前端,模糊刻著些許圖案,可年份已久,加之風蝕日曬,已難以分辨。遊鳳凰於是便將多隻羽箭取來一一比對。過了許久,終於在錦帕上繪出一個狼頭圖案。狼頭甚為駭人,齜牙咧嘴,目光凶狠,見之驚心。

  遊鳳凰將錦帕遞給江自流,問道:“你可識得此圖案?”

  江自流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搖頭表示未曾見過。

  遊鳳凰說道:“我猜這狼頭或許是某個部族或者某種組織的圖騰,如若再有機會遇到,說不定便能追查出當年仇人的行蹤。”說著便用油布將錦帕包裹嚴實,收入懷中。

  江自流卷起長袍,將陸飲溪屍骨裹好,兩人便繼續往山上行去。

  不多一會兒二人便抵達了村子,卻哪裡看得出來此地也曾有過人丁和睦,其樂融融的景象。放眼望去不過是一些枯藤老樹,斷瓦殘垣,還有那二十多座長滿雜草的墳堆。

  江自流下得馬來,兩眼已噙滿淚水,怔怔地朝著父親墳頭走去。遊鳳凰默默無言,跟在他身旁,見江自流跪倒在墳前,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

  遊鳳凰整理了一番衣衫,又仔細理了理鬢發,便也跟著跪下,說道:“小女遊鳳凰,見過江伯伯。今日適逢清明,小女陪同江自流哥哥前來祭拜。流哥哥現已長大成人,懂事孝順,還時常將您掛在嘴邊;荷溪嬸嬸現居大荒流地,身體康健,更是對您情如磐石,堅貞不移,希望伯伯泉下有知,應當無憾,還望伯伯在天之靈,始終保佑流哥哥和荷溪嬸嬸無災無難,平安喜樂。”

  江自流伏在父親墳頭,良久良久,眼淚漸止,說道:“爹,孩兒江自流來看您了,我和娘親一切安好,爹爹勿多牽掛。今日孩兒獲取到賊人線索,待他日追尋到賊人行蹤,一定為父親報仇。”

  江自流站起身來,找到一把鏽跡斑駁的鋤頭,在水無涯和江荊溪墳堆旁邊挖了一個坑,將陸飲溪的屍骨掩埋其中,以願他們師徒三人,九泉之下還能重逢。

  遊鳳凰則取來香火在墳頭布置了當,二人朝著三個墳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禮,又將墳堆上的雜草一一清理,直到日頭偏西,方才離開。

  兩人離開山村後,一路南行,一天的時間便趕到了海岸邊上,找了個船家買下一艘小船和一些補給,又將胯下馬兒卸去韁繩,取下馬鞍,放歸自然。

  江自流在取下馬鞍時,遊鳳凰嬉笑道:“你瞅瞅馬鞍袋裡有啥。”江自流摸不著頭腦,伸手進馬鞍包裡,竟然摸出一條嶄新的袍子。原來當日在成衣鋪,遊鳳凰趁江自流不注意,買下兩條袍子,又先出得店來,偷偷放進了他的馬鞍袋裡頭。

  江自流心中歡喜,嘴裡說道:“鳳兒,你待我真好。”遊鳳凰嬌羞一笑,心裡甜滋滋。

  二人收拾妥當,便駕船朝著大荒流地駛去。

  海風輕柔,日光和煦,二人在大海上懶洋洋地泛著舟。到得第二日晌午,遊鳳凰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兒,江自流突然驚叫起來:“鳳兒,你快看,那可是傳聞中的仙山?”

  遊鳳凰正睡眼朦朧,還是朝著江自流手指方向望去,還道是自己看錯了,又揉了揉雙眼,再定睛一看,也跟著驚呼道:“真是仙山!”

  只見東方數十裡開外,水波浩渺之處,一座巍巍大山矗立在大海之上,山高萬丈,直聳入雲,山上飛瀑流淌,更能看清有飛鷹猛禽徘徊其間。

  遊鳳凰心神激蕩,睡意已消,竟在小船上歡蹦亂跳起來,說道:“流哥哥,你看,那山上的鳥獸都能看得清楚,這次距離隔得好近。”

  江自流也是既驚且喜,不待遊鳳凰吩咐,已將船頭調轉,升起船帆,恰值順風時段,風帆飽脹,小船兒飛速朝著仙山駛去。

  說來奇怪,舟行了約莫一炷香時分,卻始終抵不了岸,那仙山明明看起來相隔並不甚遠,可無論怎麽行船,始終無法靠岸。

  兩人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只見水波晃動處,仙山猶如那清晨的霧靄,正緩緩而釋,直至了無蹤影。

  見仙山已逝,遊鳳凰一臉沮喪,耷拉著小腦袋,氣呼呼地拍打著水面。江自流倒是不縈於懷,反而安慰道:“鳳兒,古語有雲,世間萬物,如夢幻泡影,我瞧那仙山便是泡沫,不過如此,鳳兒又何須對此置氣。咱們還是繼續往家裡趕吧。”

  遊鳳凰仍舊低垂著腦袋,嘀嘀咕咕道:“我還以為咱倆會是那有緣之人呢。臭山、蠢山、狗屎山,不見也罷。”罵了兩句好似就解氣了,隨即又笑眼盈盈地對江自流說道:“流哥哥,咱們回家去吧。”

  就在江自流調轉船頭之際,忽然狂風驟起,呼喇喇吹將過來,直將二人刮得一個趔趄,險些墜入水中。頭頂雲層瞬間翻湧,漸漸聚攏起一團巨大烏雲,緊接著便電閃雷鳴起來,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明明午時時分,竟有如黑夜。

  遊鳳凰嚇得直打哆嗦,嘴裡喃喃道:“山神伯伯,對不起,是我口無遮攔,沒大沒小,我知道錯了,山神伯伯大仙不記小人過,饒過我和流哥哥吧,放我倆回家吧。”

  見風勢不衰,江自流連忙招呼遊鳳凰趴在船上,以免被大風刮落海中,隨即雙足斜跨船身兩側,想要穩住小船來回激蕩,正要拔劍斬斷帆繩之際,一陣迅猛無比的大風刮將過來,直將小船掀離海面,飛起來兩丈余高,二人被甩出船來,落入水中。

  幸好二人久居海上,水性不賴,此刻雖已墜入海中,但毫不驚慌,三兩下撲騰便已浮出水面,二人奮力朝著彼此遊去,江自流取下別在腰間的繩索,將兩人牢牢系在一起,奮力想要往風暴外遊去。奈何滔天巨浪迭迭襲來,二人身處水中,無計回避,不多時便被巨浪拍打得失去了直覺,隨波逐流,去向不知。

  二人被巨浪拍暈之後,便一直隨著海水飄蕩,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被海水送到了一片陸地之上。

  江自流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沙地之中,又見不遠處便躺著遊鳳凰,心下稍安。想要掙扎著站起身來,隻覺四肢酸軟無力,哪裡支撐得住,眼前一黑便又昏睡了過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江自流迷迷糊糊之間,感覺有人在搖晃他軀乾,這才漸漸蘇醒過來,睜眼便見到遊鳳凰正守候在身邊。

  遊鳳凰見江自流終於醒來,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伏倒在他身上,淚如雨下,說道:“你可嚇壞我了,我還道你醒不轉來了呢。”原來遊鳳凰於當晚便已醒來,發現江自流雖有鼻息,但怎麽都叫不醒,便一直提心吊膽直到方才。

  江自流神情稍帶恍惚,問道:“鳳兒,我們是到天堂了嗎?”

  遊鳳凰破涕為笑,啐了一口,道:“你這呆子。”舉目四望,心中歡喜,又低頭回應道:“算是吧。”

  江自流掙扎著爬起身來,見遊鳳凰雙眼都哭得腫了,甚是心疼,輕輕將她摟在懷裡,說道:“我江自流何德何能,竟害得鳳兒如此擔憂我。”

  遊鳳凰就靜靜地靠在江自流胸膛上,也不答話,心想:“我擔憂你自是因我鍾情於你,跟你有何功德可毫無關系。”

  江自流本面朝大海而立,轉過身來,只見二三十丈開外,有一座巍峨高山,直插入雲,山頂處匯聚了團團黑雲,隱約可見其中雷電交加。往下山腰處,風光旖旎,只見數條飛瀑懸掛其上,山風將流水吹散,水汽彌漫在半空中,有如煙霞輕攏,宛如仙境。山腳處植被繁茂,既有華蔭如蓋,又有千花百卉,五光十色,亂人眼眸,醉人心懷。

  此地,正是帶水蒼山。

  江自流高高躍起,連連驚呼道:“仙山、仙山,鳳兒,你快看,我們到仙山腳下了。”

  遊鳳凰早就見到了,豈有不知之理。只是相比仙山,她更掛念江自流的安危,江自流醒轉過來的歡喜,自然是蓋過了仙山帶來的驚喜。

  二人不知在海上飄蕩了多少天,早已饑腸轆轆,腹中咕咕作響,江自流見周遭很多果樹,便去采摘了些瓜果,在溪流中衝洗乾淨,遞到遊鳳凰跟前。

  遊鳳凰接過瓜果,一邊吃一邊說道:“流哥哥,這大海之上天氣變幻莫測,咱們當務之急便是先找個能遮風避雨之處。”

  江自流點點頭,說道:“咱們四下瞧瞧,看看有無人居住的痕跡,或是找找看有無可容身的洞穴。”

  二人便一邊啃著瓜果,一邊往山腳下走去。繞著山腳轉悠了大半圈,沒有發現有人的痕跡,不過倒發現了一個岩洞,洞口丈余見方,洞外樹枝繁茂,陽光透不進去,無法看清洞內形貌,更不知其深淺。

  江自流見到岩洞,喜出望外,拔腿便要往裡頭奔去,遊鳳凰一把將他拉住。說道:“小心,你就不怕那洞中有豺狼虎豹在等著你?”

  江自流嘻嘻哈哈道:“鳳兒說得在理。”便從地上撿起幾個石塊,往洞中扔去,見半天沒有動靜,兩人這才放心往裡頭走去。

  初入洞內,兩眼一抹黑,待片刻過後,才漸漸看得清楚。只見洞內亂石嶙峋,除此以外倒無別物。洞深兩三丈,高丈余,十分開闊,洞內乾燥涼爽,若一番打理下來,定是個宜居之地。

  江自流激動不已,牽起遊鳳凰雙手,鄭重其事地說道:“鳳兒,往後這裡便是我們的家了。”

  遊鳳凰望著江自流,想著往後便要在此孤島之上和他長相廝守,歲月無盡頭,心中滿是歡喜。

  兩人耗費整整一天時光,才將洞內亂石搬出。又撿來枯枝敗葉作為掃帚,將洞內一通清掃。見洞內塵土彌漫,兩人便又想著如何能取來溪水,灑水除塵。遊鳳凰想起之前在島上見到有幾株椰子樹,便想到用椰子殼來盛溪水。江自流便去摘來幾顆椰子,兩人費了老半天勁,才用石塊將其鑿開,拿著椰子殼從洞外盛來溪水,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這才將洞內塵土去除乾淨。二人雖已累得喘氣如牛,但想著自己的新家將成,倒也樂在其中。

  終於將岩洞清理乾淨,再找來些柔枝軟草鋪在地上,二人倒頭便睡。直睡到翌日天光大亮,周身疲憊才有所緩解。

  遊鳳凰躺在軟草上,聽見自己腹中嘀咕之聲,轉頭一看身旁堆著的瓜果,隻覺索然沒味。這兩日勞作,二人皆是以瓜果裹腹,早已食之無味。

  便在此時,只聽洞外傳來陣陣“哧呼哧呼”的聲音。遊鳳凰雙眼放光,一躍而起,說道:“流哥哥,想吃烤野豬不?”

  江自流一聽“烤野豬”三字,喉頭一伸一縮,猛咽饞涎,撐起身來,說道:“鳳兒,我也聽到了外面有野豬叫喚,可是我們落入水中之時,兵刃盡失,火石也丟了,既沒法對付野豬,更無法生火。”說完雙手一攤,作勢又要躺倒。

  遊鳳凰將他扶住,說道:“對付野豬何須兵刃;生火也並非沒有可能,古人鑽木取火、擊石取火都是法子,咱們試試便知。”

  江自流奇道:“沒有兵刃如何對付野豬?”

  遊鳳凰道:“可還記得師傅教過你的彈水柔手?”

  當年仇三教江自流拳腳功夫時,便教過他一門指法,正是彈水柔手。此種指法雖然名字聽起來嬌柔,實則指力剛猛無儔。之所以得此名,乃練習之時需要將手放入一盛滿水的水缸,手置於水缸中心,不可接觸缸身,空手做出彈指動作,擊破水缸方為習成。初時以小水缸練習,越往後水缸越大,難度愈高,擊破水缸所需勁力自是越大。因手中空無一物,用勁彈出時,實則彈在水上,勁力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其中竅要便是要能靈活掌控自身真氣,將內力匯聚於手上一指,用勁彈出時,真氣激蕩,便可在水中形成一條威猛無儔的水柱,將水缸擊穿。

  仇三當年門下眾弟子中,也就江自流在此套指法上得有小成,正是得益於他能將自身內力掌握精熟,運用自如。

  江自流聽到遊鳳凰提到彈水柔手,倒是一點便通,讚歎道:“鳳兒,還是你辦法多,我怕是餓死都難以想到這法子。”聽江自流誇讚自己,遊鳳凰一臉神氣。

  說乾就乾,江自流撿起一塊石子,扣在拇指和中指之間,躡手躡腳往洞口走去,遊鳳凰也蜷縮著身子跟在身後,生怕就驚跑了洞口的野豬。

  兩人來到洞口,果然見到十步開外有一隻野豬,渾身烏黑,兩顆粗短獠牙,鬃毛豎立,看起來更是膘肥體壯,正在怡然自得地啃食著洞口外的野蘑菇,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呼哧呼哧”的聲音。

  江自流右手緩緩抬起,對準那野豬頭部,深吸輕吐一口,隨即屏息凝神,內力灌至中指,只聽“嘭”的一聲,那石子去勢勁急,有如流星趕月,眨眼間便已扎入野豬頭部不見了蹤影。

  那野豬瘋也似的撲騰了幾下,發出兩聲嗷嗷長嗥,便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遊鳳凰見野豬倒地,歡躍起來,竟一下竄到了江自流背上,江自流就這樣背著鳳兒,一蹦一跳往野豬走去。

  碩大的野豬就倒在江自流跟前,他卻臉現為難,說道:“可是我們沒有刀劍,又如何將野豬切成小塊呢。”

  遊鳳凰仍舊趴在江自流背上,指揮道:“我自然有法子,你且往洞口左邊走去。”

  江自流依言而行,走到洞口左側,盡是他們前些日子從洞內搬出來的石塊,堆成了個小石丘。遊鳳凰從江自流背上跳下來,走到小石丘邊下,蹲下身子刨了幾下,便取出幾個石塊,這些石塊都是一端溜窄,切口鋒利,便和那刀劍的刃口沒有區別。

  二人在收拾岩洞中亂石時,遊鳳凰便已留心到這些切口鋒利的石塊,想著或許哪天能派上用場,便將之收集起來放在了一邊。

  江自流讚歎道:“還是鳳兒心細。眼下就只剩下生火一事了,此事一旦辦成,便有烤野豬可吃了,鳳兒你可有什麽好法子?”說話間只聽喉頭咕嚕一聲,又咽下一口饞涎。

  遊鳳凰“狡黠”一笑,雙手一攤,說道:“流哥哥,這我可沒法子了,看來咱們隻得在這孤島之上做一對茹毛飲血的野人夫妻了。”此話一出,遊鳳凰立馬覺得有所不妥,連忙捂住自己嘴巴,玉面羞紅,忸怩著轉過了身去,心知適才所言乃是自己一廂情願。

  二人雖兩情相悅已久,但誰都未曾向對方表露過心跡,更不用說婚嫁之事。遊鳳凰適才歡喜之間,失了分寸,竟將閨中秘事,當著心上人的面說出,自然是羞得滿面通紅。

  江自流心知適才所言正是遊鳳凰心中所想,實則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所盼,只是礙於靦腆,一直未敢將心事表露,如今遊鳳凰矢口說出,自己又怎可視而不見,無動於衷呢。

  江自流鼓起勇氣,走上前一步,拉著遊鳳凰,兩人便跪倒在地。江自流舉頭望天,顫抖著說道:“蒼天在上,厚土為證,我江自流今日願與遊鳳凰結為夫妻,自今日起,二人生死相隨,禍福相依,谷則異室,死則同穴。”

  遊鳳凰見江自流言辭真切,絕非兒戲,心頭歡喜得緊,眼淚奪眶而出,含情脈脈地望著江自流,說道:“老天爺保佑,我願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

  江自流見遊鳳凰如是說道,心中喜悅無限,心神蕩漾,不知如何抒懷,仰天大笑一聲,竟牽起遊鳳凰的手施展開輕身功夫,飛身上樹,腳踩樹梢,穿行於風中,二人你追我趕,歡笑嬉鬧,便如同兒時光景。孤島之上,充滿了二人歡聲笑語,久久不息。

  二人於這孤島之上私定終身之事,於當世禮教而言,本是大逆不道的行為,然兩人自幼相知,青梅竹馬,如今流落孤島,更是相依相偎,情意漸濃,自然間便衝破了世俗禮法的桎梏。

  二人在樹上奔行良久,終於下到地上,又依偎在一起,過了許久,江自流才率先開口道:“可是鳳兒,咱們真的要做野人,吃生肉嗎?”

  遊鳳凰笑道:“今日乃咱們的大喜日子,豈能少了美食的映襯。”說著便從衣兜裡掏出兩個黑乎乎的物事,仔細一看,正是火石。

  江自流說道:“你這個小滑頭,身上帶了火石竟然不早說。”

  遊鳳凰說道:“我帶的也早就掉到海裡了,那日我們在島上探索時,瞧見了幾顆,便撿起來了。是你粗心,沒有發現罷了。”

  有了火石,兩人便壘磚搭灶,又用石斧將豬肉切成塊,找來些枯枝敗葉,生起火來便烤。不一會兒便肉香四溢,滋滋冒油,隻饞得二人神魂顛倒。不待豬肉熟透,二人便已按捺不住,狼吞虎咽起來,直吃掉了小半隻野豬。還剩下大半豬肉,二人便想著在大荒流地時經常見到漁民通過煙熏的方法來保存漁獲,此刻便依樣畫葫蘆,將剩下的豬肉切成條,以熱煙熏染了近兩個時辰,才將豬肉取下來儲藏好。

  接下來幾日裡,二人各展所長,將這個新家布置得愈發溫馨。江自流先是將洞口外的大樹砍倒,使得岩洞內光照充足,又用砍到的樹枝造了一些家具,雖然簡陋粗糙,遊鳳凰卻甚為喜歡。剩下的木頭又做了些柵欄,造了幾個籠子,想著過些天去山裡找找有無野豬崽、野雞之類的,好抓回來圈養起來。

  遊鳳凰則是找來一些好看的野花,在洞口外開墾了小塊地,弄了個花圃。又摘來許多椰樹葉子,先是用葉子編織了些草席,再將剩下的葉子撕成細絲狀,攢了些麻繩,再從海邊撿來些好看的貝殼,以麻繩串起,掛在洞內裝飾。

  二人近日來,頓頓都吃之前剩下的野豬肉,眼見豬肉所剩無幾,已支撐不了幾頓了。正好新家也差不多安置妥當,江自流這才騰出時間外出捕獵野豬,也可趁機在島上仔細探尋一番。遊鳳凰則自己在家中嘗試著燒製一些陶器。

  吃過午飯,江自流便獨自出門,在孤島上兜兜轉轉了半天,卻始終不見野豬蹤跡。正值午時,日光猛烈,曬得他昏昏欲睡,晃晃悠悠之間便走入了一片此前從未踏足過的密林。林中綠蔭如蓋,頓覺周身清涼了不少,正想著倚靠一株大樹坐下歇歇氣,耳邊卻傳來了“呼哧呼哧”的聲音。

  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不遠處正有一隻野豬在埋頭啃食,看起來雖然較之前那隻小了不少,但也足夠二人飽餐幾頓。

  江自流撿起一塊石子,扣在手中,輕手輕腳地朝著野豬走去,待走到相距十余步的距離時,不料一腳竟踩在了一根枯樹枝上,只聽“喀拉”一聲,樹枝折斷,野豬驚覺,拔腿便跑。

  江自流來不及細瞄,提氣丹田,力貫右臂,抬手便打,石子飛出,卻只是擦中了野豬脊背,但勁力奇大,仍將野豬掀了個跟頭,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野豬撲騰了兩下便翻身站起,又繼續朝著林子深處奔去。

  好不容易才發現的野豬,江自流哪兒肯放手,一路沿著血跡追索。在林中追趕了約莫二裡路,終於在一堵石壁邊上見到了倒地的野豬,正大口喘著粗氣,背上鮮血還在涔涔往外冒,想來定是筋疲力竭奔跑不動了。

  林中枝繁葉茂,視線阻塞,是以江自流一路追來,一直埋著頭查看血跡,見到野豬已倒在跟前,這才抬起頭來想要舒展一番脖頸。

  這一抬頭,竟發現眼前石壁絕非尋常,石壁隻漏出一角,其余皆被藤蔓覆蓋。這一角處,恰巧刻有一物,江自流湊近一看,所刻之物竟是一隻仙鶴,正做展翅欲飛之狀。雕刻之人更是勁力渾厚,一筆一劃,深入寸許,才得以常年風吹雨刷之下都未被侵蝕掉本來面目。

  江自流一臉惶恐,這石壁上的圖案便意味著這孤島之上,除了他們夫婦,可能另有別人。

  來不及細想,江自流馱起地上的野豬便往林子外跑去,一路上惴惴不安,一通胡思亂想,想著島上之人若是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要危害鳳兒該如何是好;又將仇師傅教過他的武功在腦海中不斷重現,想著該用哪招哪式來對付賊人。

  離岩洞還有裡許路,隔老遠江自流便開始大喊起來:“鳳兒,不好啦!”

  江自流中氣充沛,遊鳳凰隔老遠便已聽見他的呼喊聲,顧不得正在燒製的陶器,連忙拎著一把石斧衝出洞來,江自流此刻已奔到近前。

  見他臉上血跡斑駁,身上袍子也染滿了血汙,遊鳳凰嚇得心驚肉跳,連忙問道:“哪裡受傷了?”

  江自流將野豬放下,說道:“我沒有受傷,我見林中...”

  不待江自流說完,遊鳳凰伸手在他臉上身上摸索,查看半天確無傷口。略一鎮定,便反應過來,原來是一路疾奔,馱在肩上的野豬流血濺到了身上。

  遊鳳凰這才放下心來,白了一眼江自流,說道:“冒冒失失的幹什麽東西,你剛才想說什麽,在林中見到了什麽?”

  江自流將在林中見到的石壁向遊鳳凰說明,遊鳳凰乍一聽也覺得脊背發涼,尋思道:“難道這荒島之上當真另有人在?可又為何遲遲不肯現身?”

  想了會兒便發覺不對勁,說道:“流哥哥,你說瞧見那石壁之上刻有一隻仙鶴,其余部分卻被藤蔓擋住了?”

  江自流點點頭,遊鳳凰又說道:“如果真有人在,為何會任由藤蔓瘋長,將如此精美的壁刻擋完了都不打理?況且我們在島上砍樹,這麽大動靜,若真有人在,怎會不受到驚動?依我看,此地過去確實有人居住,不過眼下應該是已經荒蕪了。”

  聽遊鳳凰這麽一說,江自流才稍微放心了些。遊鳳凰將手中石斧遞給他,說道:“走,咱們去探個究竟。”待江自流將身上血跡清理一番,二人便一同往密林中走去。

  不一會兒便走到了石壁前,見石壁上盤根錯雜的藤蔓,有的接近碗口粗,慶幸遊鳳凰帶了一柄石斧,即便如此,二人也花了老半天才將所有藤蔓從石壁上清理下來。

  藤蔓一除下,兩扇丈余高的石門映入眼簾,縱使長年風吹雨打,瞧起來仍舊十分堅實。石門下沿已長滿了雜草青苔,中上段刻有精美圖案,兩不相稱,左邊門上刻的是祥雲朵朵,右邊門上刻的是仙鶴成群,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再往上看去,門匾處赫然刻著四個大字:孤鶴仙宮。筆力遒勁,瞧起來倒有一股英挺之氣。

  二人皆已撟舌不下,癡癡得望著門匾上四個字。遊鳳凰率先反應過來,喃喃自語道:“閑雲孤鶴此中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江自流隨即也明白過來,原來漁歌中所述的閑雲孤鶴指的竟是此處孤鶴仙宮。

  “流哥哥,你看,連大門都已荒蕪成這樣,定是長時間沒人居住了。”此刻遊鳳凰已更加篤定此地絕無他人。

  江自流更加放心了,但還是躊躇道:“鳳兒,我們要進去看看嗎?”

  遊鳳凰嬉笑道:“都到這當口了,不進去瞧個究竟,你晚上能睡得安穩?”

  江自流覺得遊鳳凰這話說到自己心坎裡了,傻傻一笑。伸手握住門上兩個拉手,用勁往後拉,只聽陣陣“庫哧”聲響,石門緩緩向外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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