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服侍的舞女收到瑞王眼神示意去一旁拿起棗木雕紋,形似麒麟的鼓槌敲響矗立在高台一側的巨鼓。
沉重鼓聲砸落在場每個人的心頭,咚!咚!咚!嘈雜的人海平息,宛若暴風雨前平靜的大海,所有人都向高台望去。
高台上,瑞王手扶高台的玉石雕欄,向眾人喊話。
“大家先停一停,本王有話要說!”
擂台上比試的兩個道士看著高台然後不解的看向對方,面面相覷,但還是終止比試。
見有人叫停,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直到有人認出瑞王,行拜禮高呼,“拜見瑞王!”
陸梓銘這才看見此起彼伏的人群行禮,
一聲聲“拜見瑞王!”響徹耳邊。
瑞王笑呵呵的點了點頭,“大家起身吧!”
只不過等眾人起身看清瑞王的衣著,不由的惹起一陣非議,
但是他本人對此毫不在意,緩緩開口道:“本王今日一時起興前來觀這論道大會,只是看過後卻是乘興來,敗興去。
昔日我記得論道大會時,我在王府就看見天空之上種種神異,可是如今一看,卻只有兩個道士在台上講道,這是何意?!本王總感覺被人戲弄,看的不盡興。如果僅是這樣的話本王覺得索性不如不辦。
本王覺得不如現在改改規則,各位先聽聽我的意見如何。”
陸梓銘聽完瑞王說的話嘴角抽了抽,問道楊不凡:“這理由是不是有些太牽強?”
“瑞王的身份擺在那裡,作為王爺不需要什麽理由合理,只要有理由那他做的就是對的。”
陸梓銘點了點頭,內心感慨一番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瑞王見眾人沒有出聲反對,繼續說道:“按原先實在是太繁瑣了,不如各位道直接長自行上台,厲害的人站台上,其他人自然會不戰而退,既省力又高效,如何?”
聽著瑞王講話,陸梓銘思緒又不由得飄遠,隨後又注意到什麽,向楊不凡開口問道。
“等等!王爺剛才說論道異象?!論道不是張口說說自己對道的理解嗎?不會還有像是佛教四蓮講法似的境界吧?”
佛教“四蓮講法”是口吐蓮花,步步生蓮,地湧金蓮,天花亂墜。
據說佛法集大成者便可做到講道時大乘蓮花綻,小乘蓮花舞。
楊不凡朝陸梓銘翻了個白眼,“哪有這些東西,不論是天上異象還是四蓮講法都是故弄玄虛罷了,主要為了傳播名聲。”
抗議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我們拒絕!”
“對!這不行!”
“其實說的有理,但是好不容易熱鬧一回,改規則……”
“這樣也挺好的,我們本就是來觀道的,那些台上的九流之輩著實沒什麽讓人好學習的呢。”
“……”
各種意見紛紛而至,人海不再平靜,人潮洶湧不止。
楊不凡看到這場景,皺了皺眉頭,環顧四周隨即迎上瑞王看不出想法的眼神,歎了口氣,起身站立在眾人眼前,高聲呼喊:
“不知,正一大法師可否在場?!謁,聖上親封龍虎山正一大法師,臣子楊不凡暫借聖上威勢,願道長於論道大會守擂!”
“哎~”
一聲悠悠歎息,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似世外隱士超凡脫俗,又像鬧市高人紅塵紛染,歎息從四面八荒傳來,尋著眾人目光望去,沒有任何花裡胡哨,蒼老的祈吾真人緩步走上擂台,盤坐在中心,眾人見後一陣寂靜,就連抗議聲也隨之消失。
那些吵鬧著的道士和商販也不由的收了聲音。
祈吾道人,未經論道大會朝廷破格親封龍虎山正一大法師,唯一一個不在朝廷履職的大法師,也是天下道家公認的第一人。
祈吾既然上台,說明他認同改後規則,作為被道教子弟私自默認的道首,道士們也不好在說些什麽。
不管是否知道龍虎山正一大法師這個名號,百姓見老道上台後突然安靜的場面,道士門也不再說話,也沒人再張口抗議。
仿佛祈吾身上就有一種魔力,能安撫所有人浮躁的心,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台上的兩名不知從何處無名之地而來的道士,見到這場面也是急忙下台。
陸梓銘也是驚訝的喊道:“祈吾真人?!祈吾真人就是龍虎山正一大法師?!”
縱使他在山上不問世事,整天泡在藏書閣也知曉龍虎山正一大法師的傳奇,只是他玩玩沒想到,正一大法師就是祈吾真人!
高台欄杆邊楊不凡見場面安靜,大手一揮,“論道繼續,若一柱香內無人挑戰本次論道第一便歸正一大法師。”
大底是在回位時聽到了陸梓銘的驚呼,楊不凡開口問道:“你認識祈吾真人?”
但出乎意料,與其一同問出這個問題的,還有崇禎子。
兩人一愣,互相撇了對方一眼,冷哼一聲。
看著面前兩個三四十的人突然變得像像孩童一般孩子氣,陸梓銘強忍笑意將與祈吾的相遇講述一遍。
楊不凡點了點頭,“那還真是巧了!話說,你不參加嗎?我記得你說過你是代表崇陽山來的吧?”
陸梓銘為難的笑了笑:“算了吧,我看祈吾真人守擂,無人敢上台挑戰,就知自愧不如。這樣的結果還是挺好的,大家沒有分出勝負之說,也不用擔心給師門丟臉。”
“哦,我倒覺得梓銘還那麽年輕,前去試試也無妨。”瑞王笑盈盈的看著陸梓銘。
陸梓銘繼續推托,“還是不了,我就不自討苦吃了。”
一旁崇禎子從其背後拍了拍陸梓銘的肩膀,陸梓銘回頭看去,看見崇禎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咳咳!師弟,我覺得師父讓你來的本意是讓你歷練一番,絕對不是為了讓你為宗門扛起重任。”
陸梓銘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誰知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丟出高台,落在祈吾面前。陸梓銘揉了揉被摔痛的肩膀,也不知道自己師兄到底是什麽境界,自己居然毫無反抗之力。
面前的祈吾真人看著摔得七葷八素的陸梓銘,露出驚訝的表情,“哦?!沒想到第一個來挑戰的是陸小友,到底還是年輕人有闖勁。”
陸梓銘看看周圍匯集的人群,目光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陣臉紅,尷尬的笑了笑,
“哈哈,沒想到,道長一眼就認出來了?”
陸梓銘下意識的撓了撓頭,又覺得場合不對快速收了回去,但又覺得收回去太明顯,手放在空中一時間不知道是收還是不收,惹得台下人群哄堂大笑。
陸梓銘臉色更紅了,收回手後厚著臉皮當做沒事發生的樣子,摘下了面具,畢竟現在這身裝扮也沒有用處了。
“那個,祈吾前輩!開始論道吧?”
祈吾真人笑意更甚了,“那你想怎麽論?”
陸梓銘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第一次參加,也沒沉下心觀察他人論道,不太清楚流程。
“額……講述自己的道?”
陸梓銘試探著問道。
祈吾微笑著點了點頭答應,“好,那就講述自己的道。小友打算怎麽講?”
陸梓銘一下子又不變得不知所措,“額……我的道……,額……”
祈吾看出陸梓銘的為難,
“我之道是乃清靜無為,說到底道家何道,終究離不開道經思想,那小友的道又是何?”
陸梓銘看著默默看著他的祈吾真人,脫口而出,“我之道為人。”
祈吾也是微微驚訝,“何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輩道教子弟,當為人族主持天理。世間公道自有我們自己判定。”
祈吾好似沒有經過思考,輕描淡寫反駁道
“天常之道,生物而不有,成化而不宰,萬物恃之而生,莫之知德;恃之而死,莫之能怨。
無為為之而合乎生死,無為言之而通乎德,無為即是使人無災無難而安康。”
陸梓銘皺皺眉頭,
“如今鬧得沸沸揚揚的銀兩貪汙案有何是天道懲之,不皆是人奮力而為之?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這也是聖人之道,為人族善,是為人族聖,我為人族是為正道。”
祈吾沒有反駁,只是提出自己的問題,“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你打算如何解釋?”
陸梓銘聲音朗朗,高聲答,浩然正氣照乾坤: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
不仁是不循天地規律,為芻狗是將平等待人,聖人為人,聖人平等是為萬世開太平,天地平等,是萬物無道生死有命。但我不信天,人的命運應掌握在自己手中。
要知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若是清靜無為,那這天下要道教存在何用?!人定勝天!”
陸梓銘話音剛落,周圍人群產生一陣騷動,
祈吾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只是微微歎了口氣。
道教有一言是乃:道不可道,
天下的道其實沒有標準,道教不應像是儒家一般,困於典籍準則,說到底陸梓銘完全是少年心性,一腔熱血融入對道的理解,陷入誤區罷了。
祈吾沒有說出來,因為不管是誰都要經歷挫折,外力過於參與會使樹苗易折,力不可過剛,要循環漸進。
祈吾笑了笑,在陸梓銘不解的目光下緩緩起身下台,邊走邊唱道:
“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我道無為,所為不爭。
我名祈吾,祈求吾安。
我名齊物,萬物自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祈吾的歌聲漸漸模糊不清,最後隨風飄散斷斷續續,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人群。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起哄,“陸道長!陸道長!”一時間人群沸騰。
高台上楊不凡目光隨著祈吾的身影消失而收回,喃喃自語道:“人法地,說到底還是要效法自然啊。”
而崇禎子則是魔怔般反覆默念: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養生主,逍遙遊,莊子語錄百字碑,妙啊!”
藏在人群中的各大名門高人靜靜看著祈吾的做法,也沒有做出其他動作,皆是默默選擇離開。
台上被百姓高呼著的陸梓銘看著離開的祈吾真人並沒有覺得很開心,反倒是一陣後怕。
作為正一大法師的祈吾怎可能那麽容易落敗,“正一”二字可是取自道教正一派的正一,不論龍虎山還是崇陽山也都不過是正一派的一支罷了。
而且,當時聽到“論道”二字時下意識想到是談論自己的道,
但是二人之道大相徑庭,若一人論自身道勝出,另一人道則毀,這可不是說著玩那麽簡單!這也是他後怕的原因,他可不認為自己能與正一大法師相提並論,二人爭論下去,必是他敗,陸梓銘現在還在慶幸著祈吾即使收場。
就像是我們有時一直堅守的想法或者事情的對錯,其實在別人指出要害後就會發現自己的堅持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他欠了正一大法師,天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