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是一個和諧快樂的家庭,而且延續著一個傳統,每到陳曦、陳霓和丁當響的生日,都會通過聚餐來表達對他們健康成長的祝福。在陳曦九周歲的生日聚會上,丁然提出了一個建議:
“爸、媽、哥哥、嫂子,我有個提議。”
“說,我們洗耳恭聽。”陳鳴曉說著呷了口酒
“七月底到八月初,我要去陽朔參加一場國際攀岩邀請賽,當然,我參加的是業余組的比賽。那時候孩子們也都放假了,我希望哥咱們全家一起去陽朔玩上幾天,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願意啊,當然願意。”陳鳴曉已經醉意朦朧,摟住了丁然的肩膀:“我都四年沒休過假啦,四年啊!我和你嫂子得掙錢還房貸,還要養倆孩子。哎!說起來都是累!咱爸咱媽就更不用說了,操勞了這麽多年,也應該讓他們出去看看。桂林、漓江、陽朔,那可是地球上最美的地方,就…就這麽定了!”
七月末的漓江岸邊遊人如織,滿載乘客的遊船一艘接一艘從桂林出發,駛向目的地陽朔。由於正值暑假,年輕的遊客很多,他們更喜歡乘坐竹筏順流而下。竹筏上的篷蓋遮擋著紫外線,近在咫尺的江水送來陣陣清涼,讓他們倍感舒爽。有貪涼的姑娘和小夥則坐在筏子的最前端,將一雙大腳丫子放進水裡,看起來十分愜意。船在江中行,人在畫中遊,特殊的地質結構造就了獨一無二的漓江勝景,陶醉了人們的心。
前幾日上遊剛剛下過雨,江面變得非常開闊,水勢也略顯湍急。陳玉來一家人乘坐一艘大型遊船,去往舉世聞名的美麗城市陽朔。遊船要在江中行駛三個多小時,一家人可以盡情地觀賞漓江勝景。丁然和陳鳴曉各自拿著一個“長鼻子”照相機,早早地來到了頂層觀景平台,對著宛若仙境般的美景拍個不停。過了一會兒,遊船漸入佳境,來頂層拍照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陳家人也到觀景平台上會合,他們搶佔有利位置,或以輩分或以性別或以各自的家庭為組合,擺出或文雅或庸常或奇葩的姿勢,將自己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合二為一,並保留在了相機中的數字世界裡。在歡快的氣氛中結束了照相留念的程序後,劉鳳珠、陳玉來、陳鳴鶴和栗雲嬌便帶著陳霓和丁當響返回到船艙內,而陳曦仍留在頂層平台上,與姑父丁然和爸爸陳鳴曉一起繼續觀景拍照。陳霓和丁當響年齡雖小,卻異常活躍,需要嚴加看管。陳曦自從上小學後,便從未有過惹事生非的記錄,現在又身在遊船上,想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大人們因此對他都比較放心。
漓江水美而清澈,墨綠色的水草就像是在一面漾著波紋的鏡子裡搖曳,遊弋其間的魚兒悠然自得,它們是真正的水中精靈,慕煞了多少愛水的人們。
陳曦看著水中的魚兒,想起了錦鯉銀桂兒。銀桂兒的年齡比他還要大上兩個月,體重也已經快長到六斤了。爺爺不讓陳曦總給它喂食,怕它長得太大,遲早連那個大魚缸也會放不下它。陳曦想,銀桂兒每天在那個大魚缸裡面遊來遊去,默默地注視著外面發生的一切,一定感到很憋屈,而且沒有同類的陪伴,它也一定很孤獨。如果它生活在這寬闊的漓江裡,該有多麽暢快。它在這裡還能交到很多朋友,或許還會有許多後代,那樣的生活又是多麽愜意。他想,要是能把銀桂兒放生就好了,但他又有些舍不得,畢竟他很喜歡銀桂兒。
船到中途的時候,陳曦下到船艙和家人一起吃過午飯,便又和爸爸陳鳴曉、姑父丁然一起返回了頂層觀光台。時光在人們忘情於山水之間時快速流淌,遊船很快便進入了下半程。江上的竹筏子漸漸多了起來,當遊船到達興坪景區的時候,江面上便顯得有些擁擠,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竹筏子,絡繹不絕地進出興坪河與漓江的交匯口。陳曦看到一艘大型遊船從對面駛來,那是從陽朔返回桂林的空船,速度很快。那艘船即將駛過江河交匯處的時候,兩隻機動竹筏恰好前後相跟著從興坪河裡衝出來。前面那隻竹筏上的掌舵船工看到急速駛來的空遊船,馬上操控竹筏轉向,但已經來不及了,筏子撞上遊船後,即刻傾覆,筏子上的人驚叫著全部落入水中。第二隻筏子離第一隻筏子很近,船工眼看自己的筏子也要撞到船上,便操控筏子急轉彎,筏子一歪,也翻覆在水中。那艘撞翻了筏子的遊輪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一邊減速一邊朝前滑行。陳曦所在的遊船也開始減速,朝落水的人們滑行過去。落水的遊客連船工共有十幾個,船工先要努力扶正並護住歪倒的筏子,暫時無暇對附近的落水者實施營救。有幾個人抓住了筏子,暫時安全了,但幾個沒有抓住筏子的人已被水流衝走。由於水流湍急,他們漂行的速度很快,有兩三個人似乎不會游泳,手腳胡亂地撲騰著,還斷斷續續地大聲叫喊。好在他們身上都穿著救生衣,只要不嗆水,生命應該無大礙。
陳曦看著那幾個在水中掙扎的人,心中十分擔憂。由於事發突然,他腦子一時短路,不知該自己如何才能幫到他們。這時,爸爸陳鳴曉和姑父丁然跑到他身旁,將身上的長鼻子照相機、挎包和上衣一古腦塞進他手裡,而後疾步朝船舷走去。丁然跨過欄杆,以一個漂亮的魚躍扎進江水中。陳鳴曉本想照貓畫虎,但試了兩次,終於還是朝前一蹦,宛若半扇生豬肉砸進水裡,隨著咕咚一聲響,迸濺起水花無數。陳曦抱著東西急匆匆下到底層,先到駕駛室,找到駕駛員和船長,告知他們自己的兩名親人跳進江裡救人了,一定得待他們救援完畢上船後再出發。而後他又很快找到家人,將陳鳴曉和丁然的東西放在媽媽旁邊的空座位上。
“有竹筏子被撞翻了,我爸爸和我姑父都下水救人去了,這是他們的東西。”
一家人聽了陳曦的話,都感到十分驚訝。劉鳳珠不無擔憂地說道:“我說人們吵吵什麽呢,敢情是有人落水了。可丁然和鳴曉行嗎,水流這樣急,別再…”
陳玉來給老伴兒寬心道:“沒事兒,他們兩個水性都不錯。”
而陳霓和丁當響都嚷著要去看爸爸救人,陳玉來、劉鳳珠和栗雲嬌趕快安撫兩個小家夥。陳鳴鶴立刻拿起一架大鼻子照相機,朝通向頂層的樓梯跑去,陳曦緊跟在她身後。栗雲嬌見兒子跟著姑姑,也並未在意。
江面上,陳鳴曉和丁然早已越過兩隻翻覆的竹筏子,迅速朝漂遠的落水者接近。兩隻竹筏也已經被扶正,附近的幾個落水者在船工的幫助下登上了竹筏。由於馬達進水,打不著火,船工們只能靠竹篙撐筏,去往下遊營救其他落水者,速度自然慢了許多。丁然和陳鳴曉各自抓住一名落水者,拖著他們往回遊。逆水而遊談何容易,何況他們還拖著驚慌失措的落水者。但回遊的速度雖慢,畢竟不再漂遠,而且那兩隻竹筏也正在趕過來。很快,他們與竹筏會合在一起。將落水者扶上竹筏後,陳鳴曉已經氣喘噓噓,扶著筏子歇息。而丁然則喘息平常,尚有余力。遠處仍有一名落水者在大喊大叫,丁然說道:“哥,你就別管了,我過去。”
他話音未落,筏子上忽然有人嚷道:“快看,一條大鯉魚。”
陳鳴曉和丁然朝水中觀察,見一條巨大的鯉魚,確切地說是一條足足有一百多斤重,兩米多長的大鯉魚從他們身旁遊過,直奔下遊而去。大鯉魚擺了下尾巴,打出一個水花,似乎是在回應嘖嘖稱奇的人們。船工望著鯉魚巨大的脊背,喃喃道:“我的乖乖,我在這江上漂了三十多年了,第一次見到這樣大的鯉魚。”
丁然放開筏子,再次撲進水裡,奮力朝下遊的落水者遊去。丁然雖然已將速度提升到極限,但任憑他體魄強健,要追上已經漂遠的落水者也並非易事,他隻恨自己不能變成一條魚。遊了一會兒,他忽然看到那個落水者匍匐在水面上,衝開了片片水花,由遠處漂然而來。她是逆流而上,但前進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不禁讓丁然頗感詫異。更加奇怪的是,她沒有做出任何滑水的動作,身旁也看不到輔助工具,一會兒就飄到了他跟前。正當他嘖嘖稱奇的時候,一大片銀光透出了水面。原來那名年輕的落水女子正趴伏在一條大鯉魚的脊背上,兩隻手緊緊地扶握著魚鰭。丁然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借住這條大鯉魚的力量遊回來的。丁然確認,這條大鯉魚就是剛才他們看到的那一條。女人始終哭喊著,但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大鯉魚直接遊到了筏子旁,大家七手八腳地將女子扶上了筏子。陳鳴曉看著在他身旁緩緩遊動的大鯉魚,嘟囔道:“咳!這魚怎麽那麽像銀桂兒啊?”
此時,陳家人乘坐的遊船停在了筏子不遠處,船上的遊客見落水的人都獲救了,竟然一邊叫好一邊鼓起掌來。但那個剛被救上筏子年輕女子指著下遊哭喊道:
“我女兒!快去救我女兒,我女兒還在水裡啊!嗚嗚…求求大家!快去救我女兒啊!嗚嗚…那個穿白衣服的就是,我不會游泳啊!她的救生衣好像脫落了!嗚嗚…她才六歲啊!”
人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的斑點在水中若隱若現。聽到女人的哭訴,陳鳴曉立刻登上筏子,拿起一隻船篙,與船工一起撐船,這樣才能更快地追上小女孩。他尋找那條大鯉魚時,已不見了它的身影。忽然,前方不遠處水花四濺,那條大鯉魚高高地躍出了水面。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周身銀光閃閃,頭部閃爍著彩虹般的光芒,兩隻淡紅色的胸鰭尤為醒目。它在空中轉了個身,嘩啦一聲扎進水裡,激起了兩米多高的水花,飛到高處的水珠變成水霧,飄散在人們身上。遊船上的人們大多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大,而且如此的美麗大鯉魚,於是,船舷上又響起一片叫好聲和讚歎聲。
筏子很快就追到了丁然身旁。此時的丁然體能明顯消耗過大,游泳的速度慢了許多。他伸手抓竹筏子,大口喘著粗氣,但筏子的負重已到達極限,他只能一隻手扶著筏子往前漂行。
很快,那個女子又嚷了起來:“我女兒,她好像回來了!”
大家都朝前面看去。果然,那個若隱若現的白色斑點正快速朝這個方向漂過來。丁然嘟囔道:“難道又是那條大鯉魚?”
隻一會兒的工夫,小姑娘便漂到了竹筏子旁,人們果然又看到了那條大鯉魚。陳鳴曉跳進江中,和丁然一起將小姑娘從大鯉魚背上抱下來,弄上了筏子。
那女人緊緊摟抱著得救的女兒激動萬分:“哦,芊芊,我的寶貝兒!哦,芊芊,我的女兒!謝謝了,大鯉魚!”
大鯉魚似乎不想離去,將頭和背部都微微露出水面,搖頭擺尾好像很得意的樣子。陳鳴曉和丁然撫摸著它散發著七彩光暈的頭頂,大鯉魚歡快地在他們身旁遊動,並用嘴巴拱了拱他們兩個,還用尾巴輕輕拍打他們的身體,就好似和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筏子上的人看著這一幕,無不嘖嘖稱奇。
丁然撫摸著大鯉魚漂亮的脊背,若有所思地說:“大鯉魚,難道你是一條神魚?”
陳鳴曉盯著大鯉魚,眼睛幾乎一眨不眨:“這魚不但跟銀桂兒一個品種,而且長得也一模一樣。不對啊,玉鱗光說銀桂兒是他精心培育而成的,在這世界上獨一無二,可這漓江裡怎麽會也有這種魚?而且體型比咱家銀桂兒大的多。哼!我就知道玉鱗光那家夥是個騙子。”
他話音剛落,大鯉魚便迅速朝水底下潛去,眨眼間便隱沒在水草中不見了。
栗雲嬌和劉鳳珠非常擔憂丁然和陳鳴曉的安危,再加上叮當響和陳霓一個勁兒地鼓噪,便和陳玉來一起帶著兩個小家夥擠到船舷旁,和人們一起觀看丁然和陳鳴曉如何施救落水者。但遊船上的工作人員極力勸說遊客們返回座位,以免遊船發生側翻,劉鳳珠和陳玉來聽從召喚,回到了座位上,隻留下栗雲嬌照看兩個小家夥。那條大鯉魚躍出水面的時候,周圍響起人們的叫好聲,但栗雲嬌的心裡卻咯噔一下。於是,她連拉帶扯地將陳霓和丁當響帶回了座位,交給劉鳳珠和陳玉來看管,自己則帶著滿腹的狐疑去各個船艙尋找陳曦。但她跑遍了遊船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看到兒子的身影,這更讓她懷疑那條大鯉魚的真實身份。她來到遊船的頂部,這時,大鯉魚已經將小女孩營救回來了,正在蹭著丁然和陳鳴曉的身體,表達著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之情。片刻之後,鯉魚沉入水底,但似乎並未朝遊船的方向遊過來。栗雲嬌朝遊船四周的水裡觀察,但船舷旁都擠滿了人,她很難將水中的情況看清楚。
遇險的遊客已經救援完畢,陳鳴曉和丁然被竹筏子送到了遊船的尾部。栗雲嬌下到一層,隨著人們走向遊船尾部的觀景平台。這時,她看到了兒子陳曦,他正和其他人一起,將疲憊已極的陳鳴曉和丁然從筏子上往遊船上拽。
過了一會兒,陳玉來一家人在船艙裡聚集在一起。周圍的遊客們對丁然和陳鳴曉的義舉倍加讚賞,溢美之詞不絕於耳。陳霓和丁當響都說自己的爸爸是英雄,二人因此爭論起來,最後他們達成了統一,最棒的英雄是那條大鯉魚。栗雲嬌仔仔細細地觀察兒子陳曦,發現他的頭髮有些濕潤,但很難分清是江水打濕的,還是因為灼熱的氣溫而流出的汗水。他的衣服上也有幾處水痕,更像是被陳鳴曉和丁然身上的水珠沁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