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內,玄武正在演唱他的成名曲“武神下凡”,為他伴舞的是一個由美少年組成的武術方陣。在場地中心的大草坪上,有許多打扮成各種動物樣子的人偶,他們合著音樂的節拍蹦蹦跳跳地烘托著場內的氣氛。陳曦注視著舞台,和歌迷們一起揮舞著熒光棒,而李瀟逸則在座位上比劃著一套王八拳,似乎正在和台上武士們一較高下。
陳曦側過頭看著李瀟逸笑了笑,他感到包括他和李瀟逸在內的所有歌迷們今晚都很幸運。因為就在剛才,他聽到後排一個剛剛趕到的歌迷說,鳥巢體育場北側的奧運森林公園區域大雨傾盆,有人正在公園的外圍直播暴雨的情景。他仍然擔心大雨會蔓延過來,因為兩個區域的距離很近。想到這裡,他便抬起頭朝空中看去。
陳曦喜歡仰望星空,喜歡天上璀璨的繁星。BJ是一座不夜之城,平日裡從城廓內朝空中瞭望,往往只能看到一些稀疏暗淡的星辰。每年放假的時候去姥姥家,他最喜歡的是跟著姥爺去巡山,再就是喜歡在天色完全黑下來後,站在姥姥家寬大的院子裡看星星。那裡的星空呈現出它本來的面貌,星河中繁星密布,璀璨無比。姥姥和姥爺曾拿他打趣道:“看咱家陳曦,還想飛到天上去摘星星。”
此時的天空似乎被烏雲遮蓋著,黑黢黢的深不見底,似要隱藏起遙遠天際的無數秘密。陳曦感到這樣的天空很無趣,便重新去看舞台上的演出。但他忽然覺得並非沒有看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便又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看到,在鳥巢頂棚巨大的開口上方站著一些人,他數了數,大概有二十多個。那些人一邊朝下面觀察,還一邊議論著什麽。
也有其他歌迷發現了那些人,陳曦聽到後面有人說道:“快看那裡,站著很多人。”
另一個人說道:“那肯定是空中飛人。下一首曲子,朱雀要演唱《雀兒飛》,一會兒他們就會飛下來。”
這時,空中出現了一隻夜光風箏,它被設計成了遠古翼龍的形狀。由於它體形巨大,且周身閃爍著棕綠色的熒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死神般的轟炸機。緊接著又出現了第二隻夜光風箏,這隻風箏同樣被製成了大鳥的形狀。它很象是一隻烏鴉,周身被熒光映照出暗紅的色彩,好像隨時會有血液滴落下來。緊接著,第三只和第四隻夜光風箏出現了。這兩隻風箏的樣子都是令人恐怖的巨型蝙蝠的形狀,它們一黑一白,黑的那隻邊緣閃爍著的白色熒光,將它從黑黢黢的天幕上剪裁出來,白的那隻則很象是將那隻黑色的蝙蝠從天幕上剪裁下來後,露出了天幕外的白色襯底。它們的大小完全一樣,只是顏色截然相反。四隻風箏在空中飄來蕩去,顯得十分詭異。它們俯瞰著鳥巢體育場,似乎是在窺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站在鳥巢頂棚上的空中飛人也發現了四隻怪異的風箏,對它們的出現似乎頗感驚奇。他們時而仰起頭朝空中觀望,時而交頭接耳,好似在談論著它們。
舞台上,霓虹燈的光影暗淡下來,《雀兒飛》的樂曲聲歡快輕盈。朱雀身著豔麗的鳥兒裝飄在空中,一束柔和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她輕啟朱唇,邊唱邊朝舞台上緩緩飄落。體育場內,三D光影形成的鳥兒漫天飛舞,有如真正的鳥群。
大概是風的作用,四隻飄在高空中的風箏被吹得失去了平衡,魚貫著朝“鳥巢”上方的開口處扎下來。陳曦很擔心這幾隻巨大的風箏會糾纏在一起,落進鳥巢裡。若是它們落在那些嬌貴易損的電器設備上,不但會影響到演出的順利進行,還可能會發生危險。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作為演唱會保障負責人的舅舅可就有活幹了。立在頂棚上的那些空中飛人則顯得更加緊張,他們匆匆忙忙地魚貫著躍出,落入了鳥巢巨大的開口裡面。
陳曦的眼睛裡倏然間放射出了綠瑩瑩的賊光,那是一雙貓的眼睛,和綠珠的眼睛一模一樣。兩個多月前,他在變出貓爪抓破了王崢的衣服和胳臂之後,便發現了局部變形的秘密。通過多次練習,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這種隻讓身體的某個器官變形的能力,今天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他瞪著這雙貓眼,朝那些空中飛人望過去。他發現,空中飛人在墜落的過程中煽動著巨大的翅膀,並且變得熒光熠熠,很快便融入了由光影生成的鳥群之中。由於害怕被李瀟逸看到,陳曦變出貓眼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李瀟逸的目光也被那些大鳥吸引著,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當他變回本體後,便呆呆地坐在那裡,感到有什麽東西在心中敲擊著。他雖然觀察的時間很短,卻也捕捉到了足以震動他心房信息。他發現那些空中飛人並沒有吊在威亞上,他們好像變成了真正的大鳥,直接飛進了鳥巢。這一情景,讓陳曦立刻聯想到自己家穿衣鏡中的那隻巨型鸚鵡。但他感到十分疑惑,鬧不清自己是真的看清楚了,還是受飄動的光影干擾而產生了錯覺。他盯著在場地上空飛翔的“鳥群”,想要分清哪些是光影的鳥,哪些是人扮成的鳥,抑或哪些是人變成的鳥。但光影迷離,他一時難以發現想要獲取的目標。
他忽然被來自於空中的巨大光影吸引,便猛地抬起頭。那四隻巨大的風箏正劃著弧從場地上方的開口處掠過,他沒看到它們身上有用於控制風箏的引線,卻目睹它們忽閃著巨大的翅膀。飄在前面的翼龍和烏鴉還揚起了利爪,似乎是想去抓住最後幾個躍入開口的空中飛人。但它們撲空了,利爪與目標之間隻相差了很短的距離。歌迷中有些人也看到了這一幕,有的發出了驚呼聲,而有的則發出了喝彩聲。如果說一些歌迷可能認為這是演唱會安排的節目,那幾隻風箏是智能機械裝置的話,陳曦卻從自身的經歷中推測出,它們很可能與所謂的智能機械完全不相乾,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翼龍、烏鴉和蝙蝠,它們更大的可能是由人類變形而成的生物。陳曦心潮起伏,胸中宛若有個鼓在被人用力敲打。
四隻“風箏”又飄了起來,它們越飄越高,很快就變得小了許多,幾乎看不清它們的具體樣子。它們似乎在搜尋別的目標,也好像是在監視這裡。過了一會兒,它們的身影消失了。
忽然,幾隻熒光大鳥從陳曦和李瀟逸座位的上方飛過,飄落到舞台後方那片黑黢黢空蕩蕩的看台上。緊接著,又有幾隻大鳥從其他方向降落在那裡,隨後,他們身上的熒光熄滅了,那片區域又變得一片黑暗。
陳曦知道,他們便是空中飛人中的幾個。他霍地站起身,跨上右側的過道,再轉身朝後,拾級而上。剛跑了幾步,身後就傳來李瀟逸的問話聲:“嗨!你幹嘛去?”
陳曦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去趟廁所。”
“嘿!你怎麽又去廁所啊?”
陳曦徑直來到了第一層看台和第二層看台的隔牆下。這地方是上一層看台視線的死角,又在他所在看台的最後面,因而十分隱蔽。此時觀眾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舞台上,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他。他努力抑製住自己情緒的起伏,以免變形的時候身上會發散出熒光。他變成狸花貓縱身一躍,便輕輕地落到了右側的看台上。因為穿著衣服,他感到行動起來別別扭扭,好在貓和人都是四肢動物,影響並不是很大。這部分看台位於舞台的側後方,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觀眾。他緊貼著第一層看台和第二層看台隔牆的牆根,朝那些熒光大鳥飄落的位置潛行過去。他看到在前方正對著舞台背面的位置上站著十幾個人,湊在一起似乎商議著什麽。“狸花貓”躍過一道道隔牆,逐漸接近了那些人。但那些人很快就分散開了,沿著不同方向朝觀眾席奔去。他見其中的三個人朝這個方向走來,便蹲在隔牆下等著他們。
貓咪的耳朵將一切都聽得十分清楚,待那三個人接近隔牆後,他瞬間恢復了本來面貌,而後站立起來。那兩人正準備越過隔牆,眼前忽然立起一個人,讓他們吃驚不小。陳曦與他們相對而立,互相打量著。借助舞台上散射過來的微光,陳曦看到那三個人的面部似乎都描繪有臉譜,很像是京劇中的人物形象。從臉譜上判斷,其中一個是男孩,另外兩個是女孩。他們都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剛才從頂棚上飛下來的動作,已經導致了他們嚴重缺氧。個子高一些的臉譜女孩兒看著他,口中吐出了一串鳥鳴聲。
陳曦想,她大概是在和自己說話,但這鳥語自己根本聽不懂,也不知道是哪國語言,便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嗨,你們好!”
高個女孩說道:“你也好!”她說話的聲調怪怪的,很像是一個外國人剛剛學會了說漢語。
“你們是…是變形人?”陳曦試探著問出了這句話,為了不讓對方否認,他又補充道,“我都看到了,你們從上面躍下來後變成了大鳥,落在這裡後又變成了人。”
那男孩聽了這話,神情似乎一怔。他瞪著怪異的眼睛看了看陳曦,又轉頭朝兩個女孩吐出了一串鳥語,而後猛地躍起,朝陳曦來時的觀眾席竄過去。陳曦的目光追隨著那男孩,見他的動作簡潔流暢,輕松越過一排排座椅,宛若傳說中會輕功的武林高手,片刻之後便消失在明暗不定的光影裡。
陳曦轉回頭再次面對著兩個女孩時,個子矮一些的女孩已經走到了隔牆邊,近乎臉貼著臉地上下左右打量著他,似乎還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陳曦立刻感到自己似乎是走進了一處開滿鮮花的草地,一股嫩草的清香和野花的香氣迎面撲來,他感到渾身舒爽,情不自禁地用力吸了吸。這美妙的味道來自於那女孩身上,就好似她的頭髮和衣服是用嫩草和野花製作而成的。
見陳曦用力嗅著自己身上的氣味,那女孩笑了笑,而後說道:“你想知道我們是什麽人?把你的手伸過來,我就告訴你。”這女孩說話的聲調聽起來雖然也有些怪,但比高個女孩要正常一些。
陳曦發現,兩個女孩說話時,依然在用力呼吸,似乎說話也要付出很大力氣似的。這時,高個的女孩也走到近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曦。陳曦抬起手,朝那渾身草味和花香的女孩伸了過去。那女孩抓住他的手,拽到眼前,翻過來調過去地觀察起來,就像是在研究一件剛剛得到的工藝品。陳曦忽然感到手背似乎是被針扎了一下,疼痛之後是麻酥酥的感覺。他下意識地將手抽回來,趕快查看自己的手背,但在昏暗的環境下,什麽都看不到。那女孩咯咯地笑了,而後她拉著另一個女孩,朝舞台的方向跑去。
“等一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陳曦壓低嗓音朝她們的背影喊了起來。
但那女孩沒有回答他最關心的問題,卻揮手和他道別:“謝謝你,我不會用你的樣子做壞事的,拜拜!”
那兩個姑娘的輕功似乎也很了得, 幾個縱躍之後,就消失在了舞台周圍閃爍的光影之中。
當陳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已經是十多分鍾以後了。李瀟逸見他回來,似乎松了口氣,埋怨道:“上個廁所用這麽長時間,好節目都被你錯過了。一有好看的節目就要上廁所,你這毛病什麽時候能改過來啊?”
陳曦裝出很無奈的樣子:“難,真的很難,恐怕以後也就這樣了。”
李瀟逸對陳曦的回到很是不屑:“切,說得跟真的似的。你得感謝我,剛才有個小子想霸佔你的座位,我把他給趕走了。”
“哦,你們沒吵架吧?”陳曦忽然想到了那個似乎會輕功的臉譜男孩,便又問道,“那人長什麽樣子?”
“他臉上畫著臉譜,真正的樣子我哪能看清楚啊。那小子開始挺凶的,見我不怕他,忽然笑了,要和我握手。你說這家夥得有多壞,竟然趁握手的機會用針扎了我一下,然後就逃跑了。”
陳曦不由自主地抬起那隻被矮個子女孩扎了一下的手來看了看,他搞不明白這兩個畫著臉譜的人為什麽喜歡扎別人的手,心中感到十分納罕。好在被扎後,他身上並無異樣的感覺。
歡呼聲響起,玄武邊唱邊走上了舞台,李瀟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了玄武身上。陳曦的目光雖然也在隨著玄武精心編排的舞步遊動,但那些被他懷疑為變形人的身卻影始終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不斷將目光從舞台上轉移到情緒高漲的歌迷們中間,企圖有所發現,但那些人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蹤影皆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