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茉莉園小區外通往街心公園的人行道上，陳玉來悶著頭朝前走，“韓春河”跟在他身旁，一直在問陳曦和那幾個寵物的問題。陳玉來幾次想岔開話題，但“韓春河”似乎對其他事情一概不感興趣。對這位老鄰居和好朋友，陳玉來不能直接表現出自己的不快，同時也暗自思量:春河平時不是這個樣子啊，今天不知為什麽這麽軸，而且從說話到行為都不正常。難道他想揭開自己家那個被精心編織的謊言保守的秘密?畢竟在這個小區內，他是與自己家最要好，交往也最頻繁的鄰居，有些印證陳曦的某些傳言的蛛絲馬跡可能無法完全逃過他的眼睛。常言道，沒有不透風的牆，但這個秘密必須保守下去。

　　“韓春河”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逼問:“那些寵物即便同時得了怪病，也不可能都死掉！比如，你孫子陳…陳曦為什麽沒死?”

　　陳玉來停下腳步，滿臉怒氣:“嗨！我說春河，你這說的什麽話啊?！你怎麽還咒起我孫子來了?！這可太過分了啊！”

　　看到陳玉來非常生氣，“韓春河”的口氣軟了下來:“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想知道那些寵物和你孫子在哪裡！”

　　陳玉來一甩胳膊:“別問了，我什麽都不知道！”陳玉來轉身自顧自朝前走去，“真是有病！”而後大步朝前走去。

　　“韓春河”幾步跑到了陳玉來跟前，擋住了他的去路:“麻煩你告訴我他們現在在哪裡。如果那些寵物真的都死了，他們的屍體在哪裡。”他的神態已經從剛才急切的逼問轉變成可憐的乞求。

　　陳玉來真是無可奈何:“我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陳曦去鳥巢體育場看演出了。但那幾隻寵物，我是真的無可奉告。我就不明白了，寵物們活著的時候能陪著你一塊玩兒，那還有點意思，可你要它們的屍體幹什麽?難道你還想祭奠它們不成?”

　　“是，我要祭奠它們，告訴我它們在哪裡！”

　　“哎喲！我的兄弟，你怎麽這麽死心眼啊！不對啊，春河，我倒要問問你了，你這一個勁兒地打聽我孫子和那幾個小東西的事情，是什麽意思啊?咱倆可是多年的鄰居和朋友，你可不能害我們家啊！何況陳曦是你看著長大的，十多年來不知道喊了你多少生韓爺爺，對他不利的事兒，你可不能做啊！”

　　“我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情。”

　　“那你沒完沒了地打聽他的事兒幹什麽?春河，你了解我的為人，我可從不低三下四地求別人，但今天我求求你，看在咱兩家多年交情的份兒上，關於我們家陳曦的有些事情你心裡知道就行了，這樣咱們還是好哥們，你看行不行?”

　　“韓春河”看著陳玉來怔了一會兒，艱難地說出兩個字:“不行！”

　　陳玉來的臉呈現出猙獰扭曲的狀態:“韓春河啊韓春河！我跟你這麽多年的交情，我少幫助你了嗎?！你們家裝修，水電暖都是我給做的，我要你一分錢了沒有?！前些年交通不便，你們一家人不管誰得了病，哪一次不是我開車把你們送醫院去。去年你老伴兒心肌梗死，要不是我老伴兒在旁邊及時給她服了藥，又打電話叫我把她送到醫院去裝了支架，她現在能歡蹦亂跳地去跟一群老太太跳廣場舞?你好好想想，我們一家人對你們一家怎麽樣?！”

　　“你說的可能都是真的，但是…”

　　“可能是真的?！好，就算咱倆誰都不認識誰，拜拜！”陳玉來怒氣衝衝地轉身就走。

　　“韓春河”拽住了陳玉來的胳膊:“你不告訴我就別想走！”

　　“你放開！”

　　“我不放！不管那幾隻寵物是死是活，我都必須要見到它們。”

　　“好，那你告訴我，為什麽非要見到他們?”

　　“事情很急迫，我一時半會跟你說不清楚，總之，我越快見到它們越好！如果那幾隻寵物真的沒了，那我就要你孫子大腦裡的東西。”

　　一瞬間，陳玉來的表情由憤怒變成了驚恐，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老鄰居，老朋友，老哥們，問道:“你說什麽?你…你想要我孫子的大腦。”

　　前面突然有人說話:“我說哥哥，這個人是誰啊?你們吵吵什麽呢?”

　　陳玉來和“韓春河”尋聲看過去，發現問話的人竟然是另一個韓春河。他正站在前面不遠處，眼神怪怪地看著他們倆。

　　“他非要問我家陳曦和…嘿！這人是誰你還不知道?”陳玉來倒吸了一口涼氣，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似乎每一根頭髮都想立起來。他一把抓住了身旁的“韓春河”，“你還不讓我走，這回你別走了！”

　　“哥哥，這人看起來怎這麽面熟啊?好像在哪兒見過。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站在前面的韓春河看著陳玉來抓著身旁的“韓春河”，似乎對有些事情依然不太明白。

　　“哎喲！春河兄弟，這人不就是你嗎！變臉兒，易容術！十三年前的事情又重演了！”陳玉來轉過頭看著被他抓得死死的“韓春河”，“你膽子夠大的，還敢回來！”

　　陳玉來知道，他抓著的這個“韓春河”肯定是假的，今天晚上他的那些可疑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只不過是因為他問到的問題太過敏感，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忽視了對他真實身份的懷疑和探究。

　　假的韓春河企圖掙脫陳玉來的手，但陳玉來的手像鐵鉗一般死死地抓著他:“春河，別愣在那兒，快幫我抓住他。這次你別想跑，咱們派出所見！”

　　韓春河跑過來，從身後把另一個“自己”抱得死死的:“我說哥哥，這個人到底犯什麽事兒了?咱可別弄錯了。”

　　陳玉來說道:“你怎麽還沒看出來啊?他化裝成你的樣子到了我家，問這問那。”

　　韓春河忽然明白了:“嘿！我說看著怎那麽面熟呢，我就沒想到他是我！”

　　“現在咱們得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

　　陳玉來說著伸手去抓假韓春河的臉，假韓春河扭著脖子奮力掙扎。陳玉來捏住他的臉頰用力往下扯，一層皮膚樣的東西從他臉上脫落下來，露出了一張滿頭白發的西方人的臉。

　　韓春河探著頭看到了這張臉:“果真是那個冒牌的”湯姆教授”，十多年沒見了，你竟然沒什麽變化。可你為什麽要化裝成我的樣子去騙人?！”

　　幾個行人看了看他們，匆匆而過。

　　陳玉來撥通了110:“喂，警察同志，我們抓住了一個人販子。十三年前，他曾經把我孫子從醫院裡偷走，今天他又來找我孫子，被我們抓住了。哦，我們在清苑路築華年小區東門附近。”

　　掛了電話，陳玉來和韓春河一人捉住”湯姆教授”的一條胳膊，使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湯姆教授”掙扎起來，一瞬間，他們感到”湯姆教授”的身體變成了漿糊狀的東西朝地面上墜去，而他們扭著”湯姆教授”的手裡只剩下了一層極薄的東西。按照慣常的邏輯，那應該就是他的衣服。緊接著，由”湯姆教授”化成的那堆東西變成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影子，朝馬路對面竄了過去。陳玉來和韓春河毫不猶豫地朝那個影子追去，但一輛轎車開了過來，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轎車駛過後，他們再去搜尋”湯姆教授”時，他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陳玉來和韓春河沿著”湯姆教授”逃跑的放向尋找他的身影，盡管他們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但找遍了街區的犄角旮旯，也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他們找累了，便坐在街心公園裡的長椅上，拿著從”湯姆教授”身上蛻下來的衣服和被製作成了韓春河形象的臉模進行研究，發現這兩樣東西使用的材料都極其輕薄柔軟且富有彈性。那臉模的質感和人的皮膚一模一樣。而所謂的衣服，穿在”湯姆教授”身上的時候，看上去和人們通常穿著的衣服一般無二，可拿在他們手裡時卻也很像是人類的皮膚。

　　韓春河看著手中自己那張沒有眼睛的臉模砸了咂嘴，說道:“你說現在的科技得有多發達，這種材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果安上眼睛，這不就是一大活人嗎。”

　　陳玉來也擺弄著手中的那件衣服:“說的是啊，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一般。這身衣服被咱們扒下來了，但逃跑的時候，他好像也沒光著屁股。他裡面一定還套著一件隱形衣，所以才像個影子似的，一眨眼就不見了！”

　　“嗯，那件隱身衣就像抹了油似的，又軟又滑，要不他也不會從咱們手裡出溜下去。但我不相信他真能跑了，現在和十幾年前不一樣了，北京城裡到處都是攝像頭，只要警察調出監控，他就無處可藏了，除非他能飛到天上去。”韓春河說著將那張臉模套在了自己的臉上。

　　陳玉來抖了抖手中的衣服:“一會兒警察來了，這就是證據。”但他的話音剛落，那衣服就發出了點點晶瑩的微光，而後它分解了，變成了一團閃爍著瑩光的“灰塵”，又似一團極為細小的飛蟲飄在他眼前，“哎呦！怎麽回事?”

　　韓春河看著飄在陳玉來眼前那些“灰塵”正自驚訝不已，套在他臉上的那張臉模也在一瞬間分解成了一團閃耀著熒光的齏粉:“哎呀！我的臉，也化成粉了！”

　　陳玉來伸手一抓，將眼前的“灰塵”抓住了一些在手裡。一陣微風吹來，懸在兩人眼前和頭頂上的“灰塵”隨風飄走。待風停後，陳玉來張開手，手中少許的“灰塵”立刻又飄了起來，他想再次抓住它們時，那些“灰塵”拉出一縷亮晶晶的絲帶，追逐著前面的“灰塵”而去。

　　韓春河望著“灰塵”飄遠的方向，似乎感到既疑惑又不安:“哥哥，你說這些東西，它們不會是活的吧?我怎麽覺得那是一大群飛蟲啊。”

　　“它們是死的是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陳曦不能出問題。我得趕快給他打個電話。”

　　陳玉來說著拿出手機，撥通了陳曦的電話，但陳曦沒有接聽。他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韓春河跟他說:“陳曦在看演出，肯定是靜音了。你不如用微信給他發個信息過去。”

　　派出所內，陳玉來和韓春河與一名警察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十三年前，在陳曦被人盜走的次日清晨，跟著陳玉來一起去搜查那片空地的有兩名警察，其中的一個是李傑豹，另一個就是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名警察。他姓孫，如今已經升為管片的警長。

　　孫警長聽過兩個人對案情的敘述之後，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件事兒。那天早晨，他是配合另一個轄區的警長李傑豹在本轄區辦案。當他們到達這位陳先生聲稱的人販子的藏身之地後，發現那裡既沒有工棚，也沒有羊駝和袋鼠之類野生動物，更不會有什麽外國人。那只是一片待開發的空地，沒人會藏匿在那裡。雖然他們在空地裡發現了一些可疑的跡象和物件，但不足以據此追蹤到嫌疑人。此案的詭異之處頗多，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姓陳的這個人竟然推斷說，那人販子可能是個外星人。這位名叫韓春河的人那天也在現場，他當時的表現和今天一樣，添油加醋地把整個事件烘托得和真的一樣。想到這裡，孫警長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笑了笑，而後說道:

　　“不瞞你們兩位，你們報告的案情發生的那個時段，整個京城所有的監控設備都發生了故障。技術部門說是因為遭到了來路不明的網絡攻擊，到現在還沒有維修好。因此，不可能通過監控設備發現嫌疑人的去向。”陳玉來和韓春河都感到十分驚訝，他們互相看了看，但都沒有發表意見。孫警長接著說道，“您說的那個外國人”湯姆教授”，我記得十三年前李傑豹警長就將情況通報給了您，他的身份是假的。至於你們說的那件衣服和面模，會自己化成灰塵飛走，這個不要說在現實中，就是科幻片中都沒有…”

　　沒等孫警長把話說完，韓春河便急赤白臉地說道:“孫警長，您看我們都這麽大年紀了，怎麽著也不會糊弄警察啊，再說我們也沒有理由糊弄您啊！當初我這老哥說是那個湯姆靠易容術偷走了他孫子，我還不太相信，這回我可看得真真兒的。他那易容術是真的高明啊，都用上高科技了。你說他要是不想乾壞事，他變臉易容幹什麽?”

　　孫警長思忖片刻後說道:“這”湯姆教授”…哦…我們暫時還是稱呼他為”湯姆教授”吧，他的行為有許多無法解釋的疑點。十幾年來，各地公安機關都曾配合我們查找過這個人，但他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在十三年之後的今天，他再次現身，卻是依然來尋找陳曦，這說明他極有可能就是當初偷走陳曦的那個人。但是，他為什麽冒著被抓捕的風險執意要找到陳曦呢?這個問題讓人費解。這背後會不會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隱情，也就是說，很可能有某種特殊的原因，導致他不得不冒險這樣做。”他停頓了下，看向陳玉來，“陳先生，您再想一想，在和這個假湯姆接觸的過程中，有沒有什麽其他發現。”

　　陳玉來在報案的時候，隻對孫警長說，那個假湯姆易容成韓春河的樣子執意和他打聽陳曦的狀況，並希望能馬上見到陳曦。作為一個老鄰居，他的這一反常行為引起了自己的警惕，因而才得以發現此人的廬山真面目。他刻意隱瞞了”湯姆教授”想要得到陳曦大腦中的某些東西和要尋找那幾隻寵物的意圖。因為直覺告訴他，”湯姆教授”想要得到這些東西的目的，很可能與陳曦身上的變形能力有關。只要和這件事兒有關的事，在他看來都是禁忌，不宜與外人言。何況韓春河一家對此已窺探到一些蛛絲馬跡，當著他的面，他更需要小心謹慎。

　　面對孫警官的問話，他臉上出現了一絲不安的神情，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站起身，說道:“其他的，沒…沒有了。不過，也許還有些什麽我沒注意到的， 等我想起來了，再向您匯報吧。謝謝您，孫警長！給您添麻煩了。”

　　孫警長也站了起來:“談不上麻煩，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既然”湯姆教授”沒有找到陳曦，他肯定不會死心，還會來尋找他。如果你們以後再發現他的蹤跡，不要打草驚蛇，最好邊報警邊悄悄地跟蹤他，等我們過去了再進行抓捕。另外，我們會將這個所謂”湯姆教授”的信息發布到網上，讓本轄區和友鄰轄區的社會單位、居民委員會和廣大人民群眾幫助我們查找這個人。我們也想見識一下這個人到底是誰，弄清楚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陳玉來說道:“好，如果我們以後再遇到他，就按您說的辦。謝謝啊，辛苦您了！”

　　陳玉來和韓春河蔫頭耷腦地從派出所走了出來，這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孫警長最後的分析提醒了陳玉來，”湯姆教授”想找到陳曦和那幾隻寵物的所謂特殊原因，很可能就是他們身上的變形能力。但這是他們家最大的秘密，他不想與任何人談及此事。

　　“哥哥，真沒轍了?”韓春河問道。

　　陳玉來歎了口氣，說道:“沒轍啦。也不能怪警察，是那個假湯姆太狡猾了，居然什麽線索都沒留下，我懷疑，監控設備也是他破壞的。”

　　“警察說的也有道理啊，”韓春河思忖著說道，“陳曦都那麽大了，你說那假湯姆還來找他幹什麽?”

　　“說得是啊，不管他為了什麽，反正不能讓他認出和找到陳曦。對了，我得給丁然和鳴曉打個電話，讓他們在演唱會結束的時候，去把陳曦和他同學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