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六月下旬，學校開始布置期末考試的事情。為了能夠考出好成績，絕大部分同學們都在抓緊時間複習功課，雙螺旋小組也暫時停止了活動。七月上旬的期末考試全部結束之後，漫長的暑假就要到來，教室裡洋溢著既緊張又快樂的氣氛。大家都在憧憬著這個假期，許多同學已經開始作假期規劃，連張筱對在自習課上偶爾嘰嘰喳喳的同學都不再翻白眼。

　　在這本應惜時如金的時候，李瀟逸同學卻仍癡迷於網絡遊戲不能自拔。受李瀟逸的影響，陳曦也逐漸對網絡遊戲著了迷。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偶爾玩玩手機遊戲，後來，李瀟逸不斷攛掇他使用電腦聯網一起玩兒，並說那樣才過癮。陳曦被他軟磨硬泡，隻好答應了他，但每次都和他約定隻玩半個小時，後來又不得不答應他延長到四十分鍾。陳曦自認為控制能力很強，絕不會由於玩遊戲而形成網癮。這段時間，他放學後一回到家裡，就會被李瀟逸呼叫到電腦前，而後兩個人便在網絡遊戲裡殺得昏天黑地。開始的時候，陳曦控制得很好，四十分鍾一到便關網停機，但李瀟逸卻不想放過他，以各種方式對他糾纏不休。陳曦禁不住煩擾和誘惑，每每答應再陪他多玩一會兒，到後來他便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玩遊戲的時間越來越長。

　　明天是周六，陳鳴曉和栗雲嬌要去單位加班。陳曦在周五放學之後，便直接來到了位於茉莉園小區的奶奶家。給陳曦開門的是丁當響，他叫了聲哥哥，便又風風火火地拖著那把塑料釘耙迫不及待地衝回了客廳，裡面立即傳來“嘿！”“哈！”的呼喝聲。

　　陳曦進了屋子，看到陳霓手持“金箍棒”站在沙發上，與站在地板上的丁當響玩著孫悟空大戰豬八戒的遊戲。

　　廚房裡傳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奶奶正在裡面忙活著，飯菜的香味漫進了客廳。爺爺不在家，大概又和隔壁的韓爺爺一起去公園裡下象棋了。他先是走進廚房和奶奶打了個招呼，而後來到臥室。他把書包放在書桌上，正準備寫作業，電話響了，是李瀟逸。

　　“快，上線，我已經準備好了！”李瀟逸的語氣中充滿了興奮感。

　　陳曦有些猶豫，他本想先把數學作業做完，然後再玩上一會兒，但這樣做分明會掃了李瀟逸的興。於是，他把已經拿出來書本推到一旁，打開了電腦。恰好玩過一局之後，他聽見客廳裡傳來奶奶的喊聲:

　　“哎喲！我的兩個小祖宗，別鬧騰啦，都趕緊吃飯去！”

　　客廳裡安靜下來，片刻之後，爺爺推開了屋門:“陳曦，吃飯了。”

　　吃過晚飯後，奶奶和爺爺帶著陳霓和丁當響到小區裡去玩耍，陳曦則繼續和李瀟逸一起玩那款叫作《幻劍軍團》的遊戲。李瀟逸是玩遊戲的高手，在這款遊戲中，他已經闖到了第二十五級，如果能夠投入足夠多的時間，他很有希望闖到三十級。到那時，他便可以在遊戲裡擁有更多的裝備和天賦，戰鬥力會更加強悍。屏幕裡刀光劍影，虛擬人物們在拚死搏殺，屏幕外的操控者全神貫注，仿佛與遊戲中的人物血肉相連。在最新的一局結束之後，陳曦看了看表，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他聽到了客廳中電視發出的聲音，還有陳霓和丁當響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奶奶和爺爺是何時帶著他倆回家的，他竟然毫無察覺。他趕快斷網關機，而後通過微信給李瀟逸發了一條欺騙性的語音信息:我老爸和老媽回來了，明天再玩吧。他認為這種結束有害程序的欺騙是良性的，也是很有必要的。放下手機，他趕快拿出期末複習題冊，並強迫自己的大腦轉換思維模式，開始複習備考。過了一會兒，他接到了媽媽的電話。此時已是晚上九點多，媽媽剛剛回到位於世茂奧林花園小區的家。電話裡，媽媽諄諄叮囑他抓緊時間複習功課，爭取期末考出好成績。而爸爸仍在單位加班，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回來。陳曦心中頓時產生了強烈的負疚感。

　　第二天上午快十一點鍾的時候，陳曦接到了李瀟逸的電話。李瀟逸似乎尚未完全睡醒，電話裡依然哈欠連天，說話含混不清。原來，他爸爸李傑豹警官昨晚值夜班，他趁家庭監督力量薄弱之際，準備玩個通宵。但凌晨四點多時，起夜如廁的媽媽發現兒子在毫無節製地玩遊戲，憤怒地將他趕到了床上。他從睡夢中睜開眼睛後的第一件事兒，便是邀請陳曦今天下午繼續昨晚的遊戲。吃過午飯後，陳曦如約打開電腦，帶著昨晚殘存在心中的若隱若現的負疚感，又一次興奮地殺入了遊戲之中。但玩兒了一個小時之後，陳曦便感到心裡越來越不踏實，但卻擺脫不了大屏幕上刀光劍影的誘惑，在矛盾和糾結中殺了個天昏地暗。在這期間，奶奶好像推開門和他說了些什麽，他雖然點頭稱是，但滿腦子卻是遊戲中的廝殺。他不斷告訴自己，必須停了，不能再玩了，還有那麽多作業在等著自己。但他就像是穿上了惡魔的紅舞鞋，明知道自己在遊戲的世界裡浪費著大把美好的時光，卻無法讓自己停歇下來，一步步墜入了深淵。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他心中一顫，回頭看到滿臉怒氣的奶奶站在門口:

　　“陳曦，你答應我隻玩兒一會兒，現在都五點多了，你還在玩兒！你的作業不寫了啊?這事兒，我必須告訴你爸爸！”

　　“別啊，奶奶，我不玩了，馬上寫作業。”

　　陳曦告訴李瀟逸要退出遊戲了，李瀟逸懇求陳曦再玩一局，但這次陳曦的態度很堅決，在李瀟逸的大聲呼叫中關掉了電腦。一種空虛感隨之朝他襲來，他坐在那裡體驗著這種感覺:無聊，空虛，毫無成就感，心中充滿了浪費生命的惶恐和不安。一股尿意忽然襲來，他這才想起自己從坐到電腦前就沒有解過手。他急急忙忙跑進廁所，退下短褲，看到尿液嘩啦嘩啦地衝刺到馬桶裡，激起了很多泡沫。他不禁想起了爸爸對癡迷遊戲的人的評語:除了膀胱是充實的，其他都是空虛的。爸爸的話都應驗了，爸爸就是爸爸，好像什麽都懂。他想踏踏實實地活著，不想把自己的人生過成泡沫。回到臥室後，他趕快拿出了書本和練習冊。

　　快吃晚飯的時候，加班過後的栗雲嬌和陳鳴曉來到了奶奶家。一進門，陳鳴曉就要檢查陳曦的作業。陳曦忐忑地將作業交到爸爸手裡。十分鍾後，他擔心的事情果然出現了，陳鳴曉的臉扭成了一團:

　　“你老實說，今天都幹什麽了?”

　　陳曦只能如實作答:“玩了一會兒遊戲。”

　　“怎麽著，還學會說謊了?難道你不知道你爸爸是計算機和網絡專家?你在網上的一切行為都瞞不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到底玩了幾個小時?”

　　“他沒玩兒多長時間，都放假了，還不讓孩子輕松輕松。”奶奶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瞪著自己的兒子說道。

　　陳曦朝爸爸伸出了一個巴掌。

　　陳鳴曉扭曲的臉反而變得平展了。陳曦以為爸爸會爆發，但他只是露出了揶揄的表情:“噢，五個小時，五個小時生命的代價，都換回了什麽?”

　　“空虛，惴惴不安。”

　　陳鳴曉似乎想笑，但忍住了，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該怎麽辦?”

　　陳曦知道，自己陷入網絡遊戲的黑洞，已經無力自拔，但目前仍可借助外力得到救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說道:“您可以把網絡進行遠程關閉，我沒意見。”

　　“嗯，這才是有出息的樣子。”陳鳴曉停頓了下，接著說道，“七月八號晚上，朱雀和玄武要在鳥巢舉辦演唱會，你舅舅給留了兩張票，你邀請李瀟逸一起去看。晚會結束後我去接你們回來。”

　　陳曦聽了未置可否，因為他對這樣的音樂會並不十分感興趣。

　　陳鳴曉又說道:“兩張票的位置一般，在舞台的側面。本來你舅舅留了幾張位置很好的票，但朱雀家忽然來了幾個外地的朋友，他隻好把那幾張票讓出去了。”

　　陳曦回到臥室，趕快撥通了李瀟逸的電話。他滿以為李瀟逸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會非常高興，但電話那頭的李瀟逸靜默了片刻，而後就傳來他怯生生的聲音:“爸，陳曦說有兩張七月八號晚上朱雀和玄武演唱會的門票，讓我跟他一起去看。”

　　陳曦凝聚注意力，聽到了李傑豹警官的吼叫聲:“昨天你玩了一宿，今天又玩了七個小時，你還想去看演唱會?！”

　　“爸，您沒弄清楚，是七月八號的票，那時候我們剛好放署假。”

　　“那也不行！你跟人家陳曦比?陳曦肯定是把該做的作業都做完了才去幹別的。誰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兒！一周後就期末考試了，你還能整宿的玩遊戲，你的心是真大啊！你知道那些有網癮的孩子到後來都是什麽樣子嗎?！我們派出所對這個太了解了，你再這樣下去就毀了！”

　　“你都聽見了吧?我正在挨罵呢，待會兒再說吧。”李瀟逸壓著嗓音說道。

　　掛了電話，陳曦笑了，心想:李叔叔罵得好。李瀟逸這家夥，要是不嚴格進行管教，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弄不好還得把自己也帶溝裡去。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慚愧。自己禁不住遊戲的誘惑，逐漸形成網癮，怎麽能把這責任都推到李瀟逸身上呢?何況到後來，他和李瀟逸在此事上逐漸變得臭味相投，也不知道是誰帶壞了誰。

　　吃過晚飯後，陳曦跟著媽媽和爸爸回到了世茂奧林花園的家裡，陳霓則和丁當響一起去了姑姑家。剛進門，陳曦就看到了李瀟逸發來的信息:我剛挨完罵，我爸說我能不能去看演唱會，要看我的期末考試成績。如果我進不了班裡前十名，就不允許我去看。我跟他說現在不讓給學生的成績排名次了。他便說那就看分數，必須保證每門課的成績都在八十分以上。我說您這要求太高了，他便說那沒辦法，誰讓他遇到我這麽個兒子呢。你說我得多悲崔啊，遇到這麽個爸爸。明天我就慘了，必須得把今天和明天的作業都做完才行。

　　陳曦回復道:我也一樣，我玩兒遊戲的事兒被我爸發現了，明天我也得把兩天的作業都做完。

　　李瀟逸回復道:哈哈哈，難兄難弟！

　　第二天，陳鳴曉又去單位加班了。吃完早飯後，陳曦便開始做作業，在十點鍾左右做完數學休息的時候，他打開了微信，但還沒看到李瀟逸發來消息。陳曦知道，他肯定正在為演唱會的門票而奮鬥。這一周，李瀟逸就像是被某種力量重塑了一般，竟然一次都沒招呼陳曦玩遊戲。陳曦在課堂上看到他聽講和做練習時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心中暗自笑道:原來他這位好朋友把學習當回事兒時，就是這個熊樣子。

　　期末考試完畢後，在家休息過兩天的同學們返回了學校。張筱和課代表們將已經打過分的卷子發給大家後，便布置大掃除的有關事項。李瀟逸在座位上忐忑地查看著試卷，當知悉自己各門課程的得分都朝過了八十分後，高興得大吼了一聲，把站在講台上的張筱嚇得渾身一抖。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吳瑕以為地震了，站起來就往教室外面跑。

　　朱雀和玄武的演唱會在晚上七點半開始，五點半一過，陳曦便準備出門。今天的天氣十分炎熱，最高氣溫已經接近四十度了。他看了看外明晃晃的天空，甚至不想穿著衣服去看這場演出。前段時間，他變成大藏獒遭到李瀟逸他爸和保安們的圍追堵截，在即將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他們面前的那一刻，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變出了一身衣服。這是個巨大的收獲，又使他感到萬分的驚奇。他忽然就想到了，這種近乎於妖術的變形能力絕不是綠珠和幽蘭那幾隻寵物傳染給他的。他做為雙螺旋生命科學興趣小組中的一員，關於生命科學的書籍已經讀過了不少。他籍著這些知識認為，這絕對是由智慧生命創造的科學成果。他曾想將這件事兒告訴爸爸和媽媽，但又有些猶豫。因為一旦他們知道了這件事兒，畢竟又會大驚小怪，而後帶著他去做各種檢查，這是他最不願意去做的。他想再等一等，也許哪一天這個秘密被他們發現了，或者他不想再對他們保密了，再如實告知他們也無不可。對他來說，變出衣服這件事就像是變成那幾隻寵物一樣，似乎只有好處沒有害處。

　　經過反覆練習，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這種變形能力，並達到了隨心所欲的程度。他不可能真的不穿衣服去觀看演出，因為他尚未過心理這一關。雖然穿著變出來的衣服在外人看來和穿著真正的衣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總覺得依然像是赤身裸體一般。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速乾的短庫和體恤衫，仔細觀察著上面的花色紋理， 刹那間便穿上了一套和手裡的衣服完全一樣的衣服。他滿意地笑了笑，而後將原來穿在身上的衣服脫掉，扔在床上。

　　衣服的纖維似乎是從毛孔裡生長出來的，但質地卻與毛發迥異。它們更像是蠶絲、蛛絲或者是兩者與某種植物纖維的混紡物。穿著這樣的衣服很舒服，而且寬松程度可以隨著心意調節。陳曦曾經試著將這層神奇的布料揭開，便看到了衣服與身體絲絲縷縷的閃爍著熒光的連接線。但奇怪的是，變出衣服的時候，他並未感覺得有絲線從毛孔裡生長出來，只是感覺皮膚上似乎有萬千的蟲蟻在爬行。更神奇的是，不論他變出什麽樣的衣服，腹部都會有一個兜囊。這兜囊很像是袋鼠腹部的育兒袋，開口卻可以隨心意開啟和完全封閉。所謂的完全封閉，就是開口會像肉體那樣長在一起，這比安裝一條拉索或者訂上一個扣子的衣兜似乎更穩妥。

　　陳曦曾試著將手機和其他小零碎放在裡面，存取都很方便。但裡面存放東西的時候，他卻不敢變形了。他很怕變形的時候這些東西會戳進自己的心臟或者大腦等重要器官，他很可能會一命嗚呼。後來，他大膽嘗試了一次，發現根本沒必要為此而擔心。變形之後，兜囊還在腹部，小零碎還在兜囊裡。看來這種變形術的創造者，已經將與之有關的安全問題都考慮周全了，而且也解決得十分圓滿。

　　陳曦將變出來的衣服從身上隱去，也未感到那些絲線退回到汗毛孔裡。它們似乎直接變成了最外層的皮膚，覆蓋在了身體上。他將那套速乾的短褲和體恤穿在身上，而後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