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七八歲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一家人都生活在農村,我是獨生子女。我小時候比較內向,屬於那種跟鄰居見面都不打招呼的小孩。有一年,我媽媽帶我去我大姨家拜年。我大姨家離我家比較遠,是隔壁市的,那時候交通還不方便,去大姨家只能靠步行,單程就需要大半天。一般去大姨家,我們都會玩幾天才回來,因為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去大姨家的路也不好走,要翻越幾座大山,穿過幾片茂密的森林,甚至還要爬懸崖,其中有個地方叫做坡崖,那個地方特別險要,就是在懸崖上開鑿出石梯,供來往的行人爬上爬下,石梯的盡頭還有個卡門,要是放在古代,一個人守在卡門上,下面的人很難上來,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感覺……”
“那一年初四,媽媽帶我給大姨拜完年後,我們便往家裡走,那天天氣不是很好,霧氣蒙蒙的,我們娘倆在森林裡走了很久,周圍很安靜,我開始感到有些害怕了,我隱隱感覺我媽似乎也很害怕,她當時緊緊牽著我的手,不時東張西望。況且,前幾年還傳說這條路上有劫匪,只不過後來當局組織人清掃了幾次後,便再沒有劫匪的傳聞了。其實,那天大姨夫是要送我們回來的,但考慮到大姨夫還要在鎮上做些木工活,比較忙,就被我媽媽拒絕了。”
“你爸爸呢,沒跟你們一塊嗎?”
“我爸爸那一年在外面工作,沒有買到車票,所以就沒有回來過年。”
“您接著說吧!”
“媽媽也感覺到了我的害怕,就說要背我,但我卻不想讓她背我,因為被她背著,我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就好像如果有人從後面來攻擊我們,我會首當其衝。我隻想跟她並排著走,但其實不太現實,因為山路特別窄,兩個人根本沒法並排行走。我勉強在她前面小心翼翼地走著。我們穿過了那片森林,抵達了山頭,周圍明亮了很多。馬上就要下山了,我們決定在山頭上休息幾分鍾。當我們坐在一塊比較高的山石上休息時,我們依稀看見前面的山脊上走著一隊人,穿得花花綠綠的,還背著些器具,像唱戲的。”
“當時,看到前面有人,我和媽媽內心其實是比較高興的,因為說不定能大家能順一段路,也熱鬧一些。於是,我和媽媽加快腳步,想追上他們。我媽嫌我走得慢,幾乎是把我扛起來,快速往山下走。大概走了十幾分鍾,當我們抵達之前那一隊人所在的山脊時,他們又出現在了下面的林中小路上。這會兒,我們離他們更近了,依稀看清了他們的穿著。他們當中有男有女,男的光著膀子,胳膊肘上扎著紅帶子,女的也穿著紅衣服。媽媽斷定他們可能是一支舞獅隊或者鄉村樂隊。我們追上他們的心情更加急切了,繼續快步往前趕……”
“後來,快要抵達坡崖時,他們就走在我們前面,離我們只有幾十米的距離。我媽媽直接開始開始喊了,問前面的人去哪裡,是否順路什麽的。可那一隊人中沒有一個人回頭,只是默默地按照既定步伐往前走,仿佛沒有聽見我媽媽的呼喊。我們加快腳步,想徹底追上他們,甚至超過他們,可後來,我們無論走多塊,我們始終離他們有那麽幾十米的距離。我和媽媽都氣喘籲籲的了。”
“當他們抵達坡崖那個卡門時,我們還在上面的山路上。他們整個隊列正慢慢消失在卡門裡。就在整個隊列完全進入卡門裡時,他們隊伍中最末尾的那個人突然回過頭來,衝我笑了笑,並向我揮了揮手。他看著像一個年輕的大哥哥,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紅紅的,也許化過妝吧。我當時視力很好,很遠就能看清他在衝我笑,我也情不自禁向他笑了笑,揮了揮手。當時,我還高興地回過頭來跟我媽說,有人向我們打招呼了,我們快一點追上去吧。於是,我們加快腳步抵達卡門前。穿過卡門後,我們往下望去,卻沒有看見他們了。我們當時想著或許是懸崖下茂密的竹林遮住了他們。我和媽媽順著坡崖上陡峭的階梯,往下走去。到了崖底後,我們又走了很久,還是沒有看見他們,前面的路上也沒有,不知道他們下了坡崖之後去了哪裡,就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後來呢?”唐鈴兒專注地望著他,想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
“後來,我們一直沒有找到他們,直到我們到了最下面河邊的公路上。我們看見公路邊聚集了很多人,還有幾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這個地方很偏僻,如果有警車在這裡聚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我和媽媽來到公路上,看見我三姨夫也在人群裡。三姨夫一家子那會兒在公路邊開洗車店。我媽問三姨夫發生了什麽事,三姨夫跟我說,這裡前幾天發生了凶殺案:一個樂隊路過卡門時,估計是被劫匪打劫了,全員遇害,屍體被肢解成碎片扔在了坡崖下的茅草叢中,今天下午一個放羊人發現屍體碎片後報了警,所以現在才來了這麽多警察。聽到這個消息後,媽媽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我手背都濕了。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得靈異事件,可後來隨著我年齡逐漸增大,漸漸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系,也許當時對著我微笑的那個大哥哥的屍體碎片就在下面的救護車裡呢?我多麽希望我們在山路上遇見的那一隊人不是被劫匪殺害的那個樂隊,可是如果不是同一個樂隊,為什麽他們下了山崖後都不見了呢?”
聽著她敘述這些記憶深處的舊事情,唐鈴兒並不覺得恐懼,只有些悲傷。那些土匪真是殘忍,劫了財物,還要害人性命,但願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他知道這事情還沒有結束,於是又繼續追問:“隊伍末尾的那個男人的笑容便成了你內心深處的恐懼原型,你現在是想祛除它,是嗎?”
“是的呢,曾經我以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心智的成熟,我會忘記那個萍水相逢的笑容,為了生計而不斷打打殺殺的生活會衝淡它,可是,一旦我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遇到不順時,或者我有朋友或者親人離世時,它就會出現在我夢裡。”
“那笑容對你而言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一開始是溫暖,後來讓人覺得虛假,或者空虛,還帶有一點點陰冷,但現在,我隻覺得那笑容很猙獰,很恐怖,就仿佛他當時不是在衝我笑,而是在衝我呐喊!”
“呐喊什麽?”
“救我!”
“他在向你呼救?”
“是的,他當時應該是在向我呼救!是那種絕望的呼救,最後的呼救,我幾乎都能聽到聲音!”
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女子雖是黑幫老大,但也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女子,很容易陷入自我幻想或自我演繹中。
“我現在才看懂那個表情,我真是愚蠢!”
“你不要自責,你當時只是一個小女孩,他不應該向一個小女孩求救,更何況,他那時已經去世了。”
“可是他現在卻纏著我了,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夢裡,甚至不只是夢裡,有時候,在鏡子裡、倒影裡,我也會無意間看見它,這麽多年過去了,它卻越來越深刻和鮮活。”
“甚至,我覺得,它在一步步的逼近我,即將傷害我。”
“它只是一種你記憶中的幻覺,只要你足夠冷靜和理性,它永遠不會傷害到你。”
“不,以前我也覺得它是幻覺,但現在,我的看法卻相反了,我覺得它像某種真實存在的事物,就像眼前這個桌子一樣,是現實中的物體,並且能夠直接傷害到我。”
“現實世界中的物體?”唐鈴兒陷入了疑惑。
根據他的專業知識,恐懼原型一般情況下不可能直接傷害宿主,而是通過給宿主製造幻覺讓宿主自己傷害自己,或者傷害別人。
恐懼原型給宿主製造幻覺,奪取宿主的具身視角,這在他們虛幻學院有個專業名詞,叫做“視角異化”。視角異化是恐懼原型傷害宿主的唯一方式。
“您覺得它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樣?”
“是的!”她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
“您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呢?”
“因為有一天晚上半夜,當我醒來時,我發現窗戶外站在一個靜默的人影,在向我揮手,跟他當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可這裡是四樓,窗外不可能站著一個人——它只能是你的幻覺!”
“可是它在窗戶上留下了一個血手印。”女子說著,帶著他走進了臥室,來到了窗戶邊。
她深呼吸幾口氣後,拉開了綠色窗簾。
在屋裡明亮的燈光照耀下,窗戶上確實有暗紅色手印。
“你自己也可能在窗外留下這個手印呢?”唐鈴兒提醒道。
“不……我已經有幾十天沒有開過窗戶了。”
窗楞上積了些灰塵,看樣子確實好久沒有打開過了。
“也許你不知道你自己開過窗戶呢?”
很多人對被恐懼原型附身後所做的那些事情是沒有記憶的。
“不……它一定跑到現實中來了,請您相信我!”她聲音突然提高了,表情有些猙獰。
“沒事,沒事……我相信你!”他一把拉住她的手,無比溫柔地說。
“您今晚能留在這裡陪我嗎?我感覺好孤獨,好絕望……看不到前途……”
她突然撲在了他懷裡,嗚嗚地抽泣來。
他有些愕然地抱著她——他實在沒想到,她作為一個黑社會組織的頭領會在他面前展現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輕輕拍打她的背部,像在安撫嬰兒一般。
“好啦,好啦……我今晚陪你!”
他決定陪她,因為他看不得女人哭,哪怕這個女人是黑幫老大,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她的恐懼原型是否真如她所說的那樣溢出到了現實世界裡。
“真的嗎?”她激動地擦幹了眼淚。
“真的……我會陪你,一起面對他,一起跟他談一談。”
“謝謝您,您真好,感謝老天讓這個世界有你這麽好的人!”
她臉上綻開了一抹笑容。
她笑起來還挺知性漂亮的。
“我給我二師兄打個電話,看他能否也過來一下,如果他也能過來,那我們就什麽也不用怕啦。”唐鈴兒說,開始撥打他二師兄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幾聲豬叫,也沒有人接聽。
“你二師兄是一頭豬嗎?”薛海棠問。
“啊!他比豬要帥很多!”
“那有你帥嗎?”
“那自然是沒有!”唐鈴兒厚著臉說,白皙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
事實上,從進虛幻學院以來,他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收到情書,但他自從他那雙胞胎妹妹過世後,他長期處於抑鬱狀態,根本沒有心力談戀愛,對誰都沒動心過。
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似乎開朗了很多,他心裡也跟著多了幾分歡喜。
女子望著這個笑語盈盈的男生,幾乎被他迷住了,她覺得自己要是再年輕個幾歲,一定會倒追他。
他屬於那種莫名其地就讓人覺得好看的男生,平靜的目光裡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充滿了對整個世界討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