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瞬即逝,剛剛還是日上杆頭,現在就已經是黃昏時分。人們下班了,城市迎來最熱鬧的時刻,喇叭聲、吵鬧聲不絕於耳,人流車流川流不息。
陳曦選擇走著去海濱餐廳,晚上車流高峰會堵車,還不如走著去,吹吹海風,看看熱鬧的世界。
秦森感覺很別扭,午餐時陳曦和他說過相應的對策,可嘴上說的是一回事,實際要面對的卻是另一回事。
怎麽辦喲,待會就要見陳曦的家長了,為什麽非要去面對這些事情啊,我為什麽要去幫助陳曦呐,這些事是我非做不可的嗎?我是大冤種嗎?為什麽非要聽陳曦的安排?
想逃避,就像將死的時候要掙扎一下。不安,慌張,每一步都踩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夜風微涼,吹走了一天的熱氣,陳曦短裙飛舞,像個小孩子一樣蹦來蹦去。
“你很開心嗎?”秦森忍不住問道,他在水深火熱之中,可陳曦卻在陽光燦爛之中,要秦森評價的話,這陳曦就像是沒有被鎖住的金絲雀,想飛去哪就能去哪。
陳曦搖搖頭,從路邊的花壇采了朵野花,笑著說道:“你這人真是的,生活已經夠累了,要給自己一個快樂的理由。你因為要去見我父母而煩惱,那你也可以因為要去見我父母而開心,想象和現實總有區別嘛,我發現你太會逃避一件事情了。”
秦森沉默了,陳曦說的沒錯,他太會逃避某些事情了。
濱海餐廳在一棟別墅內,私人訂製菜,貴得要死,從餐廳的窗戶往外看,就能遠遠地看見一層又一層的海浪,說是濱海餐廳,實際距離海還有不少距離,現在的商家可真會宣傳,一條小河被他們吹成江,一個小池塘就能是靈泉。
服務員帶著笑盈盈的陳曦和一臉憂慮的秦森穿過排列整齊的桌椅,來到了別墅的後院之中。這裡一片綠蔭,綠蔭內藏著一個包間,此包間名清韻,淡雅且靜謐,入門可見一片稀疏的竹子,往左邊看去,草木蔥鬱,穿過草木便能看到沙灘。聽,海浪拍打礁石,是地球在演奏樂章。太陽的余暉落在院子內的小水池之上,輝光如煙,暈出山河漫漫。
再往裡看去,是一個新中式風格的用餐包間,竹簾隨風搖擺,發出微微的聲響。
“風竹散清韻,煙槐凝綠姿。”好景能讓人放松心情,秦森剛進門,脫口而出便是白居易的詩。
“回謝爭名客,甘從君所嗤。”一個比較低沉的男聲從竹簾內傳出,這便應該是陳曦父親的聲音了,“陳曦,帶著人進來吧,讓我們看看你到底找了個什麽樣的男朋友。”
陳曦撇撇嘴,謝過服務員後拉著秦森往裡走。
掀開簾子,小亭子中隻坐著了兩人,左邊的是個頭髮稀疏的大叔,身形較壯,頭髮間還有少許白絲,鼻梁上橫著一架眼鏡,眼睛和陳曦比較像,唯一不同的是陳曦比較愛笑,而他比較淡然。一身寬松休閑衣,乍一看還有些仙風道骨藏在其中。
陳洵淼正在認真沏茶,雖然海濱餐廳有沏茶服務,但是陳洵淼有自己的原則,沏茶這種事他還是比較喜歡親力親為。這老頭子一直低著頭,都沒給秦森一個正眼,看起來氣鼓鼓的,可給人的感覺卻有些可愛。
相反,陳曦的母親則是一臉好奇的打量著秦森,陳曦母親名為溫瑾琳,很好聽的名字。看上去比陳洵淼年輕許多,一頭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人稍微有些發福,也是一套簡單的休閑服,看起來慈祥和藹,眼中有光,面龐與陳曦有七分相似,看來陳曦是繼承了她母親的顏值。
“媽,老頭子又在作什麽妖了?喊人家來都不抬頭看人家一眼,老頭子,你不看人家你好歹看你女兒一眼啊!怎麽,不要你姑娘了?”
陳曦的狗膽是真大,她面對她爹似乎從來都沒有慫過。
溫瑾琳笑呵呵的拉過陳曦,隨便白了陳訊淼一眼,手指頭在陳曦的鼻子上重重一刮,笑罵,“別氣你爹了,好了,快給我們介紹一下你男朋友吧。”
“哦。”陳曦嘟著嘴捂著鼻子,“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他叫秦森,我倆在飛機上認識的,祖上是農民。人還行,不壞。喜歡詩詞文學,還喜歡到處遊玩,和你女兒一個性子。”
秦森乖巧的坐在一旁,他聽得滿頭黑線,什麽叫人還行,不壞,什麽叫喜歡詩詞文學,那只是愛好,愛好懂嗎?愛好不是單純的喜歡。還有自己並不太喜歡到處遊玩,語言不通,怎麽會到處遊玩呢?
“哼!喜歡到處遊玩,難怪你能和他走到一塊去。”陳洵淼終於舍得抬頭看人了,他看了秦森一眼,拿起一杯茶放到秦森面前,“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洵淼,是陳曦他爹,我到底該說你是命好還是不好呢?你拱了我家的小白菜,這算是命挺好的,我家的小白菜也挺喜歡你的。但是呢,小白菜他爹,也就是我,我很不樂意!你得慶幸你剛剛進門說了那句詩,我一般不打文化人,否則的話我將會動手揍你一頓。”
茶杯重重放下,茶水飛濺,似乎在顯示著自己的不滿。而秦森不知道該說什麽,陳曦這老父親還挺講“理”,他是滿級“掄”語大師嗎?怎麽動不動就想著要揍人呢?但陳洵淼這個名字有點讓秦森浮想聯翩,他本來就是個幻想家,最愛幻想那些有得沒得之事。
華夏人取名本就講究個五行相克,五行之中缺什麽,名字裡就會帶有相應的屬性,看來眼前這個老頭子命裡缺水啊。但是洵淼二字寓意也太好了,洵淼還帶有一絲儒雅之意,可看眼前這位非但不儒雅,怎麽隱約之間還有些暴躁呢。
秦森只能趕緊俯身接過陳洵淼放下的茶水,盡管這茶水有些燙手。
“老頭子,你嚇到人家了。”溫瑾琳呵斥一聲,隨後立馬轉變笑臉和秦森說道:“你別理他,這老頭子就是這個態度。”
變臉大師啊!這一家人都是變臉大師啊!秦森甚至分辨不出這阿姨的笑容是真實的呢還是職業假笑,在他看來應該是後者居多。會見剛開始,秦森就忍不住了,他很想拋出一句“對不起,是陳曦和我們騙了二老”來將黑鍋攤一半給陳曦,可是想想又不對,這樣自己雖然輕松了,可是陳曦呢?陳曦不就慘了?
秦森啊,是一個講義氣的人。
短短幾分鍾之內,秦森腦子飛快旋轉,他不能得罪二老,也不能得罪金主爸爸陳曦,想來想去,隻好損自己了。
“其實我挺幸運的,遇見了陳曦。你看我剛進門,還因為一句詩而讓叔叔能夠包容我。正所謂水能包容萬物,我相信叔叔最後能接納我的,我覺得我有這個能力。”
溫瑾琳稍微愣神,隨後又笑了,這次她是發自內心的笑,其實她並不抵觸陳曦和一個籍籍無名的人談戀愛,甚至結婚。她是提倡自由戀愛的。並且秦森這個性格更容易控制,她和陳洵淼在見秦森之前就已經對秦森的家世做過調查了。
秦森家裡雖窮,但家風嚴厲,從小學習成績就很不錯,村子裡的人都說秦森很聰明,少年參加省上文筆大賽,榮獲一等獎,大學以前的老師對他的評價都很高。可在大學時就發生了變化,秦森因與大學老師的觀念有所衝突,一怒之下頂撞了老師。站在溫瑾琳與陳洵淼的角度來看,秦森其實是守住了底線。
大二期間,秦森時任班長,參與學生科各類各項的工作。衝突,便是在這裡發生的,學生科主任借理由吩咐學生們做各種便利他生活的事情,美其名曰鍛煉學生能力。其實通過行徑一看就清楚這個主任打的什麽算盤,公事私用,因此,秦森對這個主任十分不滿。
可由於學分限制,秦森不得不聽從主任的各種安排。直到有一天,這個主任在講課時說了一句。
“各位同學啊,社會不容易,我希望你們畢業以後一切都要向錢看齊。我知道有的同學理想偉大,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沒有錢,你們這些大學生真的什麽都不是!我們有的同學就很厲害,在大學的時候就瘋狂創業去搞錢,我支持。但有的同學就是抱著還在讀書時候的那種狀態,這不行,書讀了太多的你們就是孔乙己,出去後適應不了社會的。選職業也是一樣,錢是第一要素,這是老師多年來的經驗總結。”
主任的話說完,同學們議論紛紛,有的人支持主任的想法,有的人對此嗤之以鼻,但支持的人佔據大多數。
可秦森反對,他認為,這便是拜金主義!
“那老師,你的追求就只有錢了嗎?你引導著我們去追求錢,那除了錢之外就沒有可追求的事情了嗎?人的夢想真的不值一提嗎?”
主任厭棄的看著秦森,“你這個就是以偏概全了,我說的是向錢看,並不代表你要放棄你的夢想,而是在賺錢的時候才去實現夢想的嘛。再說夢想值幾個錢啊?小子吧,別被那些電影給欺騙了,畢業後努力賺錢才是王道。”
“老師,有句話說得好,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錢能代表一切,我現在看來,聽你的課和聽菜市場大媽講價沒什麽區別,你的課,我不上也罷。”
秦森說完,拎著書包就往外跑,他覺得,那一刻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他不管主任的扣學分威脅,他隻覺得,有些事,不能全聽下去,就算是老師,也會有誤導人的時候。
年少輕狂,可人總要為年少的輕狂付出代價,學分,對於大學生無比重要,主任教學的課程總共有五分,因此,秦森無法畢業。班級裡的不少同學在為秦森求情,可是呢,這些都是少數,理想主義者的朋友太少了,他們總被人們當成笑話對待。
最重,秦森的父母不知從哪得到個消息,一個學分值一萬,為了秦森的未來考慮,父母花費五萬買下了秦森這五分。諷刺的是,收錢的人正是那個主任,他證明了,有錢是萬能的,沒有錢你寸步難行!
一時的驕傲造就了一生的恥辱,秦森至今都沒有原諒父母,如果一張大學畢業證真的能改變自己的一生,那怎麽會有那麽多茫然無措的人呢?
昨夜,溫瑾琳和陳洵淼都在驚訝秦森的固執,可仔細一看,這種理想主義和陳曦是一模一樣的。秦森做錯了嗎?他錯了,錯在不懂人情世故,好鋼易折,這些風雨是秦森必須要去經歷的;但他們也認同秦森的做法,畢竟錢真的不能代表一切,這世上有很多比錢要重要的東西,比如理想、比如原則、比如生命!
那個主任錯了嗎?主任錯了,錯在他用錯誤的方法去表達這種觀念,主任的出發點或許是好的,畢竟入了社會就那樣,一切行為都會與錢掛鉤,你沒錢,甚至連一口飯都吃不上。他可能是在警示同學們並提醒大家需要去注意金錢的問題。但夫妻倆覺得,這個主任枉為人師!那五萬塊就是最好的證明!
品行是好的,人是善良的,有理想有追求,不屈服權威與金錢。以上品質便是陳洵淼接納秦森的地方,並且,這個秦森,和他年輕的時候有幾分相像。
“其實不用你證明,陳曦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證明。”陳洵淼略有些失落,他看著陳曦那燦爛的笑容,整個人都覺得不好了,養個女兒那麽多年,他都很少見到陳曦這樣開心,當然,他也知道陳曦的問題,有些事並不能拿到桌面上來說,“上菜吧。”
就這麽簡單!
秦森訝異,陳洵淼就這樣輕易地改口了,可從他的語氣之中卻有些許不甘心。在秦森的想法中,他認為陳洵淼會從門當戶對來找問題,畢竟自己的父母是農民,沒有文化也沒有錢。在社會浪跡的日子告訴他,這些長輩都很注意親家的財力。
越是有錢的家庭,越會在無形之中顯擺自己。可是陳曦一家呢,除了餐廳比較顯擺以外, 其他的也就沒啥了。陳洵淼一身簡單的休閑裝,牌子都不是名牌,手上也沒有太多配飾。溫瑾琳倒是有些飾品,但那些都不是特別誇張的啊?
難道自己對這個世界又產生誤解了?
很快,飯菜上桌,都是些家常便菜,四個人九個菜,算是比較奢華,但在富人階級消費來看,這一頓已經是很節儉的了。
“秦森啊?你有沒有什麽小名呢?”
陳洵淼悶頭乾飯,很顯然,溫瑾琳對秦森更好奇一些。
小名?“禽獸”算不算小名,這是他哥們汪韜給他起的,這“禽獸”這二字也搬不上台面啊。想了一會,秦森搖搖頭,他確實沒什麽小名。
“那我叫你小秦吧,我喜歡秦這個字。對了,你和陳曦什麽時候訂婚啊?我和老頭子好安心。”
訂婚!
秦森和陳曦都被嗆到了,好家夥,原來結婚去度蜜月的因在這裡啊!
秦森尷尬一笑,謙遜的說道:“那個,阿姨,我和陳曦剛認識沒多久,不用那麽著急吧。”
“哎!這麽會,你25歲了,小曦也快25歲了。這時候結婚剛剛合適。”
“也是,秦森,我們找個時間去見一下你父母吧。親家早點認識也好,省點你跑了。”陳洵淼也在一旁搭腔道。
可陳曦和秦森二人都懵了,他們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啊?再說見親家這事有女方先去見男方家的嗎?程序不對勁啊!
秦森瘋狂給陳曦使眼色,可陳曦人已經傻了,她木訥的看著正在大口喝湯的陳洵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