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衛道三千年，我成魔了?”許景閉目，歎息。

　　“帝尊太強，強到已超出蒼生的想象，強到已跨越了常識。”女子察覺到什麽，忽道。

　　對此，許景唯有苦笑。

　　原本一方世界，一個時代中，僅能出一名大帝。

　　可曾經的他太強，強到已立於這方世界的大道之上，強到能以大神通催動大道歲月，透支大道法則，讓大道又誕生了一份帝源。

　　因此，他的四徒弟才能證道成帝。

　　也是因此，在這方名為‘青雲界’的大世界中，才能出現繼他這個實力遠超帝境的強者後，又誕生了一名女帝。

　　同樣也因為太強，所以他才能跨越‘入魔不可逆’的常識，不僅至今沒性情大變，而且尋到了能讓自己恢復的涅槃之法。

　　但許景卻知道，這個原因只是其次，真正的原因是那深埋於世人心中，對魔的憎恨、恐懼！

　　終究，此方世界被魔禍害太久，如今魔跡雖消，但魔的陰影仍在。

　　除此之外，還因……

　　“浩然正心訣。”許景呢喃。

　　這是一門心法口訣，其作用是鞏固修士的道心，讓人始終行於正道，心存大善，不至於在曾經那個群魔亂舞的時代裡，頻頻因魔的蠱惑而入魔。

　　毫不誇張的說，如今此界的正道大能們幾乎都學過此法，且造詣圓滿。

　　許景雖也學過此法，但由於道心向來堅固的原因，因此只是略有涉獵，並未深入。

　　此前他也並不覺得此法有什麽不妥，隻覺得是普通的正道心法罷了。

　　可直至魔氣入體，浩然正心訣因此失去功效後，他才明白一個事實。

　　此法，弊端頗大。

　　此法確實能鞏固修士道心，但只要涉及與魔相關或偏離正道的事，學過此法的修士們，就會下意識的掐滅自身的七情六欲，變得……

　　萬事以正道為先！

　　萬事以除魔為先！萬事以天下蒼生為先！

　　正義感越強，受此的影響也就越大！

　　“衛正道，先斬七情。誅邪魔，首斷六欲?如此執念，如此矯枉過正，何嘗又不是入魔之相?”許景心道。

　　他不知此法是何人所創，卻知創下此法之人的修為，必不會弱於巔峰時的自己。

　　唯有如此，方能解釋為何他此前沒察覺到異樣，哪怕是察覺到了，也是沒有任何破解之法。

　　無論如何，如今的情況是。

　　無論許景入魔與否，自身意志如何，但在世人眼中，在徒弟、親朋們眼中，他這個曾經的屠龍勇士，此時已終成惡龍。

　　如此再加上，那些雖沒學習過‘浩然正心訣’，但想趁他衰弱之際，弑帝奪印的老鼠們……

　　一個事實，擺在許景眼前。

　　曾經受萬人敬仰，被眾帝奉以為尊的他，如今已是眾矢之的，舉世皆敵。

　　而如此情況下，無論他說些什麽，做些什麽，都只會被當做是蠱惑人心的魔言魔語罷了。

　　“罷了，罷了。”許景蒼白一笑，眸中一片蒼涼。

　　他曾以劍破開籠罩此界的混沌，最終卻落得個被人用劍相指的結局。

　　他曾拯救億萬生靈，培養出足以支撐人族的五名徒弟，最終卻落了個眾叛親離，孑然一身。

　　既然如此，那這個魔，他就當了吧。

　　萬載以來，他一直萬事以正道為先，如今這個魔的身份，倒也能讓他輕松些，愉快些。

　　不能直接入魔，因為此舉會讓他本源受汙，從而失去涅槃的可能。

　　但他卻能用“魔”的這個身份，告知那些想來誅魔，想來趁機奪他帝源的人！

　　就算是墜入魔道，化身成魔！

　　就算是修為跌落，生機漸消！

　　他，許景！依然無敵於世間！

　　想到這，許景再度看向身旁女子。

　　女子名為龍芸汐，並非此界中人，而是多年前他征伐祖龍界時，從中帶回的龍族帝女。

　　因此，此女並未修習過‘浩然正心訣’。

　　當初許景看龍雲汐順眼且心性不錯，本欲帶回收徒，誰知返回此界後，後者說什麽都不願意拜師，便成了他的侍劍女。

　　他對名聲不在乎，卻不能連累他人。

　　“一晃你已侍劍五千載，或許該返回故界了。”許景道。

　　“芸汐曾說過，願為帝尊侍劍萬年，如今初心未改，還剩五千年。”龍芸汐搖搖頭，身上銀發隨動作而輕動。

　　“……”

　　許景沉默，知道她性子倔，便不再多言。

　　“帝尊，跟我回祖龍界吧。既然這方世界容不下你，那我們就另尋他處。”龍芸汐猛地抬頭。

　　許景搖搖頭。

　　不是他對此方世界有所留戀，而是此時的他已處於涅槃過程中，不能輕動，否則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忽地。

　　似察覺到什麽，許景猛然抬起頭來，如炬光芒自他雙眸而出，似能洞穿一切般，投向帝宮外圍。

　　他看到了兩人，正處於前來這帝尊宮的途中。

　　“需要我出手嗎?”龍芸汐同樣看到，躬身詢問。

　　“不必，既然有客來，那我就親自相迎吧。”略作沉吟後，許景搖搖頭。

　　“可他是……”龍芸汐本能回話。

　　“無論他是誰，此前與我又是何等關系，如今的他是誅魔人，而我就是那隻魔。”許景抬手打斷。

　　“帝尊要殺了他?”

　　“先揍一頓吧，揍完應該就老實了。”

　　“……”

　　龍芸汐頷首，不再多言，默默退至許景身後，站於帝座後方。

　　她對許景的話絲毫沒有懷疑。

　　因為她堅信，哪怕是修為全無，帝尊仍能無敵於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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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夜域。

　　皓月蒼涼，黑夜持續。

　　斑駁星光鋪灑大地，照亮了草木地面，也照亮了隨處可見的殘簷斷壁，廢墟白骨。

　　無盡黑暗中，一名身材略胖的青袍修士，正牽緩一名女童緩慢行走著。

　　周遭一片寂靜，偶有模樣怪異的修士、妖獸突然襲來，卻還未來得及靠近，就被青衣修士身上溢出的氣息震得屍骨無存。

　　明明腳步輕微，但在青袍修士足底觸地的那刻，整個永夜域都在為之一顫。

　　青袍修士名為顧長河，乃無上道門‘靈虛道院’的道主，修為已至準帝巔峰。

　　放眼青雲界，能勝他的除了大帝外，便唯有仙門偽仙以及帝宗古皇。

　　實際無論是偽仙還是古皇都屬於準帝巔峰范疇，只不過相較尋常準帝巔峰而言，兩者對道的感悟更加圓滿，且實力更強。

　　偽仙身懷仙源，自封為仙。

　　古皇乃古之大帝因壽盡而輪回，因此身具殘缺帝源，自封為‘皇’。

　　顧長河與許景是摯友，兩人相識於微末，崛起於互助。

　　兩人也是競爭對手。

　　顧長河心高氣傲，事事與許景比較， 每隔百年必會前來挑戰，然後被後者一招擊敗。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縱然如此，但世間人都肯定！若無許景攔路，今朝大帝必會是顧長河！

　　曾經行走於前往帝尊帝宮路上時，顧長河皆是心情激動，腦海裡推演著許景的每一招，每一式，思索著破招之策。

　　但此時，在踏入永夜域的那刻，他心中就只有一片悲憤。

　　此地本名‘帝尊域’，集天地之氣，納萬物之靈。

　　帝威浩蕩，福澤蒼生。

　　曾經的帝尊域在許景的帝威影響下，其內哪怕是一塊石頭，也能悟道成靈！哪怕是一截枯木，也能複蘇新生！

　　可如今！

　　黑夜永存，萬物凋零！

　　放眼望去除了因許景溢出魔氣而化魔的人、獸外，便只有頭頂黑雲翻滾，遠處帝宮朦朧！

　　一切都已不複以往，蒼涼的同時，又讓人心生悲戚。

　　“曾經的帝尊道域，此刻竟已淪為魔域！”顧長河駐足昂首，雙拳緊緊握住，身軀在憤怒驅使下，已是不停顫抖。

　　此魔不除，世間難寧！

　　【入魔:10%】

　　一串文字在他的眼前浮現。

　　這讓顧長河皺了下眉，心情莫名煩躁。

　　自踏入這永夜域以來，文字就已出現數次。

　　而伴隨著文字的每一次出現，他都能察覺到，不僅自己的除魔之心有所松動，而且還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很容易回憶起昔日畫面。

　　“我應是被這永夜域的魔氣所影響，因此出現了幻覺，且心緒不寧。”他心中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