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域再度陷入平靜。

　　“爺爺……”

　　顧婉兒下意識抓住顧長河的衣角，僅僅是回憶起剛才的畫面，聲音就止不住的發顫。

　　剛才的那些人她都見過，且記得每一人的慈祥面容，和善言語。

　　可當那些人說出‘誅魔’這兩個字的瞬間，她只能感到陌生，感到害怕。

　　與之相比，已然入魔的爺爺，反而讓她感到更舒適。

　　“沒事。”

　　顧長河先是拍了拍她的腦袋，隨即牽起她的手，道:“走吧。”

　　“我們去哪?”顧婉兒眨眼。

　　“女帝宮！”

　　“啊?爺爺你瘋了！如今你可是魔，這不是去自投羅網嗎?”

　　“就算如此，我也要見她一面！她是你許爺爺的徒弟，飽受師恩，或許不會如其他人般執迷不悟。”

　　“爺爺，你忘了，就是女帝姐姐讓你來誅魔的啊。”

　　“她自己不來，卻讓我來，這不是間接意味著什麽嗎?”

　　“爺爺是說，她不敢來?怕下不去手?”

　　“嗯，我是這麽想的。”

　　“……”

　　兩人邊走邊說，身形逐漸遠去，直至被黑夜徹底覆蓋。

　　……

　　……

　　帝尊宮內。

　　殿內依舊昏暗，就算身在此地，但無論是顧長青的話語，還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被殿內兩人清晰聽到、看到。

　　“帝尊，按顧長河所說，你那女帝四女徒弟確實有下不去手的可能。如此來看，她倒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龍芸汐道。

　　她陪伴許景多年，深知後者待自己的徒弟們有多好。

　　若真如此，倒也不負許景的授業之恩。

　　可聞言後，許景卻是搖搖頭，眸光因此而淡，道:“芸汐啊，我來問你，我那女帝四徒弟為人如何?”

　　“雖外表淡漠，但實際內心炙熱，始終心懷蒼生，奉正道為己道。”龍芸汐秒答。

　　許景的四徒弟名為蘇清旋。

　　龍芸汐一生見過許多正道中人，但唯有此女讓她感受到了驚豔，既有小善也有大善，既善也狠。

　　哪怕是俗界的一名乞兒，蘇清旋都不忍厲聲呵斥，此乃小善。

　　數千年前的正魔大戰，蘇清旋以低弱修為站在許景身旁，護億萬生靈於身後，此乃大善。

　　而狠的則是……

　　證道稱帝後，為了萬萬人族，為了億萬生靈從此太平，不再受動蕩之苦，蘇清旋建帝庭，請帝尊，從此征伐三千大界，無數小界。

　　因此而死的生靈，不計其數。

　　早在數千年前，蘇清旋還沒證道成帝時，許景就說過:“我這四徒弟無論是資質還是性格，都是天生女帝。”

　　這句話龍芸汐至今記得，且深以為然。

　　“哪怕是那些萬年老怪，也只能將浩然正心訣練至圓滿。”

　　“或許是因她悟性逆天，又或許她是天下最適合修煉此法的人，她竟將此法練到了至臻境界，且從中獲益頗豐，並因此湊足了證道成帝的底蘊。”

　　“自成為女帝後，我就發現她對正道過於執著，但隻當她本性如此，難以扭正。”

　　“當時想著反正無害於世，也就沒插手。”

　　“如今方才知道，她恐是此方世界中，受心法影響最深的人。”

　　許景細細解釋。

　　龍芸汐懂了。

　　顧長河只不過將心法修煉至小成，就在他人慫恿下來大義滅親。如此來看，心法已至至臻境的蘇清旋只會更決絕。

　　可是……

　　“帝尊，她並沒有親自來除魔，不是嗎?”龍芸汐問。

　　蘇清旋身為此方世界繼許景之後的最強者，若真的被心法影響，一心想弑師衛道，那還有顧長河什麽事?

　　至今為止，許景出現入魔之兆已有兩千年。可在這兩千年中，蘇清旋僅僅將此地列為禁區，這看起來實在不像要大義滅親的人。

　　“女帝隕落，眾生動蕩。”許景昂首，閉目:“除非有必勝把握，否則她不會出手，之所以讓顧長河來，不過是在試探我現在還有多少實力罷了。”

　　“哪怕顧長河有可能因此而死?”龍芸汐挑眉。

　　“不錯。”

　　……

　　……

　　人族帝朝，景。

　　廣袤帝宮金光璀璨，深處宮闕帝威彌漫。偶有道道驚鴻自九天而下，就似天河灑下，霎時就是雲霧蒸騰，虹光不絕。

　　女帝宮闕。

　　一名身著金甲，生有紫發，手持赤紅長戟的人，正跪於殿前。

　　此人名為紫玄，乃帝朝眾帝將之首。

　　原本紫玄曾是拱衛帝尊宮的帝將之一，但自許景入魔後，他們這些帝尊帝將就陸續離開。

　　紫玄堅持到了最後。

　　縱然帝尊入魔，他仍以帝將身份侍之，時間長達千年。

　　那時，每時每刻紫玄都在受道心譴責，認為自己不該侍魔，不應助紂為虐。

　　但！許景對他有再造之恩！

　　此恩太大，大到他不能忽視，哪怕是浩然正心訣也難以壓製！險些讓他直接淪為魔將！

　　紫玄一生嫉惡如仇，又因曾經遭遇對魔十分痛恨， 讓他入魔，不如殺了他！

　　他的浩然正心訣只是小成。

　　所以，在堅持千年後，在察覺自身不僅道心開始動搖，且已無法繼續抵抗魔氣侵蝕後，他選擇了離去，選擇了背棄。

　　而離開後，當今女帝找到了他，讓他成為了帝朝帝將。

　　兩千年來，世間誅魔之聲不絕，紫玄卻不為所動。

　　因為世人口中的那隻魔，是他的恩人。

　　因為世人口中的那隻魔，是曾經的帝尊！

　　哪怕自身同樣有除魔衛道之心，哪怕他時常因克制而渾身顫抖，但他不能！更不願將手中長戟指向許景！

　　可這一次，紫玄忍不了了。

　　顧長河乃許景的摯友，兩人曾並肩於戰場，也曾共飲於閑時，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但如今！顧長河卻在許景的蠱惑下入魔！

　　此舉與將摯友拉入阿鼻地獄有何區別?簡直喪心病狂！

　　他知許景壽命無多，但此魔若放任不管，隕落前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

　　所以，他來了，跪在了女帝宮闕殿前！

　　砰——

　　紫玄腦袋重重砸地。

　　“請帝旨，誅魔！！”

　　他高聲嘶吼，聲音受自身修為裹挾，霎時就是蕩出萬裡，崇山因此顫動，汪洋為此翻滾。

　　聲音中所蘊含的堅定、決絕，就似一柄萬丈高的正義利劍，欲斬破籠罩這世間的黑暗！

　　但他還沒來得及等到回應。

　　“本座顧長河，請見女帝！！”

　　一道熟悉聲忽自帝宮外部而來，一路穿過眾多禁製，直達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