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許景已是威鎮一界的大帝，但只要顧長河來，卻每次都能直達帝座前，途中帝陣道法不會阻他路，帝將聖尊不敢攔他身。

　　就如此次般，只要直接進入即可。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許景的摯友。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他和許景與其說是在比試，不如說是在敘舊。

　　老友敘舊，百年一期。

　　數千年間，偶爾顧長河會爽約，不想再去被虐，便躲在道門傳道授法。

　　而每當出現這等情形時，許景這個堂堂帝尊就會親自到來，一拳轟破他的道門陣法，身形闖入他所在，眾目睽睽下來一句:

　　“什麽嘛，這不還活著嗎?顧長河！可敢與本尊一戰?”

　　“……”

　　顧長河一直都知道，自己與許景都是不善言辭之人。相比那些肉麻話語而言，都更喜歡這種簡單的交流。

　　許多時候，通過一次比試，一次見面，得知對方尚且安好，便已足以。

　　而當對方有麻煩、危險時，另一方必會傾力相助。

　　正因如此，他創下無上道門的那日，許景這個帝尊才會親自出現撐場子，壓得那些仙門、帝宗來都不敢來。

　　也是因此！

　　在得知許景要蕩平凶地、禁區的那刻，顧長河才會冒著道統覆滅的危險，哪怕傾盡無上道門之力，也要護其安全！

　　在得知許景要征戰萬界時，顧長河這個道門道主才會脫下青袍，披甲持戈，以‘帝將’身份跟隨在後！

　　可，為什麽?

　　為什麽他的摯友會化魔！他又為什麽非要除魔衛道，大義滅親?！

　　這一刻，顧長河渾身顫抖，淚光四溢，胸口如被大石堵住般，就連呼吸也是急促起來。

　　忽而，又是一道畫面浮現。

　　那是許景準備飛升前夕，他應邀而來，兩人飲酒的畫面。

　　那日，兩名皆是修為通天的修士，卻如凡人般喝的酩酊大醉。

　　那日，顧長河滿臉醉意，幾番欲言又止，但最終卻是在接連歎息中，不斷往自己嘴裡灌酒。

　　良久後，許景看不下去了，便問:“你到底想說什麽，過了今日你就算想說，我怕也是聽不到了。”

　　“你是飛升，又不是死了！”顧長河破口大罵，直接將手中酒壺擲去。

　　許景歪頭躲過，道:“但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

　　顧長河沉默。

　　而這一沉默，持續了許久許久。如此直至天色初明，天降晨曦時，他才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問:

　　“要不你再等等?等我去宰了外界的某位大帝，奪源證帝後，我們一起飛升?”

　　“長河，你知道為什麽你打不過我嗎?”許景反問。

　　“為什麽?”

　　“因為你失去了本心！劍之道，在於心！我能看出你的本心似被某種迷霧遮擋，因此才劍道造詣進展緩慢！”

　　“真的假的?”

　　“嗯，好好想想你的本心是什麽，待你想通以後，必能實力大進，然後……”

　　“然後我就能打敗你?”

　　“你就能接下我一招。”

　　“……”

　　砰——

　　白光消退，記憶畫面再次崩碎。

　　周遭再次恢復靜謐，唯有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此起彼伏。

　　【入魔:50%】

　　【入魔:60%】

　　【入魔:70%】

　　【……】

　　伴隨著文字不斷出現。

　　不知不覺間，顧長河已是淚流滿面，堂堂無上道門的道主，竟在這魔宮內哭得泣不成聲。

　　“本心，本心……”

　　他昂首輕語，任由濁淚自臉頰而下，逐漸浸濕衣裳。

　　為什麽?

　　剛才的眾多昔日畫面，明明是他親身經歷，明明都如烙印般印在他的腦海，為什麽他竟不願回想?

　　為什麽在得知許景入魔的那刻，他的七情六欲就似被封住了般，腦海裡只有‘誅魔’這個字眼?

　　眼前的可是他的萬載摯友！

　　萬載間，兩人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雖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此刻，顧長河想起來了，他的本心。

　　曾經的他逍遙自在，玩世不恭。

　　曾經的他快意恩仇，愛恨分明。

　　隨心而活，隨性而動，這便是他的本心。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失去了這份本心！變得一心秉持正道，變得凡事以正道、天下蒼生為先！

　　為此，他甚至不惜對自己的摯友揮下屠刀！

　　“可笑啊，當真可笑。”顧長河不斷搖頭，直接癱坐在地，眼中滿是蒼涼。

　　“顧長河！你還有人性嗎?！”

　　他大聲質問著自己。

　　誠然，魔確實會禍害眾生，但許景做了什麽嗎?

　　他非常清楚！

　　永夜域之所以淪為魔域，並非是許景刻意為之，而是後者魔氣不受控制的泄露！

　　他同樣清楚！

　　至今許景已入魔三千年，卻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從沒像其他魔頭那般主動為禍蒼生！

　　明知如此，他還是來了。

　　打著除魔衛道、秉持正道的名義，來大義滅親……

　　莫說許景的行為並不像殘害生靈的魔頭了。

　　就算像！

　　天下誰人都可誅魔，唯他顧長河不行！唯許景的其他親朋、徒弟們不行！

　　因為若無許景，就無此時的他們！

　　就算像！

　　魔又如何?眾生又如何?

　　“天下蒼生與我何乾?！”顧長河猛地抬頭，低沉嘶吼聲震蕩宮殿。

　　他本就不是拯救蒼生的人！

　　再者，沒看到自己的故友都快死了嗎?自己這摯友萬載以來救了那麽多人，臨死前想放松下，當個魔怎麽了?！

　　而如此情況下，他這個摯友該做的，難道不是該共墜魔道，以此彰顯兩人的萬載友情嗎?

　　這才是真正的隨心所欲！才是自己的本心！

　　如此念頭一出。

　　【化魔:90%】

　　“啊——”

　　顧長河忽然抱頭， 尖聲慘叫，眼中白光與黑霧接連出現，感受到似靈魂被分裂的劇痛。

　　“魔即是魔！殘害生靈，無惡不做！”

　　“但是快意恩仇，肆意妄為！”

　　“我顧長河好歹也是正道巨擘，墜入魔道不妥！”

　　“世俗眼光，與我何乾?”

　　“要不還是考慮下?入魔不可逆，萬人皆敵！”

　　“考慮個屁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顧長河不斷低語著，宛如精神分裂般，時而正義凌然，時而面容扭曲。

　　而說話間，他眼中已是有明顯魔氣聚集。

　　剛開始只有一絲，而當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他已是雙目魔氣滾滾，整個人憑生一股暴戾之氣！

　　出於本能，他再次默念‘浩然正心訣’。

　　但這一次，心法卻是失去了效用。

　　無論他如何默念、運轉，都無法阻止自身道心徹底轟塌，各類情緒似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浩然正心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察覺到自身枷鎖被解開，顧長河瘋狂大笑。

　　那刺耳笑聲，似在嘲笑此前的自己，又似在嘲笑這個世間。

　　【入魔:91%】

　　【入魔:95%】

　　【入魔:98%】

　　【……】

　　文字再次出現，且數字在急速上升。

　　這一刻，顧長河確信，這文字確實是在提醒他的入魔程度！

　　他依舊不知道這裡面的原理，卻已覺得無所謂了。

　　因為。

　　【入魔: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