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一處庭園,沒有其他后宮建築雕梁畫棟的華貴,此處只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木在燈火下隨風搖曳。奇花異卉之間是一張石案,兩頭便坐著夜宴的主與客,比花團錦簇更嬌貴的兩位美人,徐天嬌和蘭若晴。
難得的“女子會”,便沒有準備山珍海味、大魚大肉,只有一些瓜果、甜品等。
如此淡雅的聚會,食物往往只是陪襯。可今次,便有人就忍不住大快朵頤,讓徐天嬌有些忍俊不禁。而未戴鳳冕,身上也只是隨意的一套夏裙地依靠在石椅上,徐天嬌便比白日裡少了些威嚴,仿佛是躲在層雲後的黃昏晚霞。這副稍顯的懶散的模樣,就更加讓人移不開目光。哪怕同為女子,蘭若晴也不由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若是喜歡,妹妹走前便多帶一些回去。”
“多謝姐姐,沒想到永安對甜品如此講究,真是見所未見。唉,真怕回到大梁後,再也品嘗不到。”
“呵,可惜許多材料是本國特產,若是想品嘗,只能請妹妹再來永安。”
賓主盡歡,而以姐妹相稱,徐天嬌和蘭若晴的交情看起來就比和徐倫更深厚。
“呵呵,要是有機會,定常來姐姐這裡做客。”
“說起來,這些‘咖啡布丁’、‘提拉米蘇’,還有妹妹喝的‘楊枝甘露’,都是我那弟弟命人創作的,甚至於瓜果的品種,多也是由他改良後才變得甘甜可口。不光是食物,這‘裙襪’在夏日,就一般的綢緞更貼身和便捷。”
說著,徐天嬌竟掀起長裙的一角,露出期內被黑色薄紗緊緊勾勒出的優美曲線,不止是輕便貼身,若隱若現的肉感就讓人能理解到一種未曾感受的誘惑感覺。
“徐倫殿下呀,白日裡倒也請我品嘗過‘冰麒麟’,沒想到還藏著掖著這麽多美味,怪不得有人說他是仙人轉世,這等奇思妙想怕是凡人難有。”
提到徐倫,徐天嬌笑意更甚,雙手放在桌上,身軀微微前傾。
“嗯,我那弟弟偶有些荒唐,未失禮了便好。”
“怎、怎會呢?徐倫殿下是個十分有趣的人。”
面對著如此“溫柔體貼”的姐姐,蘭若晴即便想起白天的遭遇仍有些咬牙切齒,也無法說她弟弟的壞話。
“那我便安心……若是對我那弟弟並不反感,不如真考慮一下與永安和親?那樣便能時常品嘗到這些,說不定他還會為了妹妹你,專門研製更合口味的甜食?”
“驕陽殿下說笑了,婚姻大事豈是我自己能做主,若永安真有此意,不如直接向我父皇提親。”
“是了,差點忘記長璐公主還是大梁皇的義女,這倒是我失言了。”
突然插入了一些“現實”的話題,反而讓二女間的說話變得虛偽了起來,而尷尬地沉默了片刻,蘭若晴又覺得自己作為客人只顧悶聲大吃下去有些不妥,便主動開口。
“驕陽殿下,外面皆傳您與徐倫殿下勢同水火,就不怕我真與徐倫殿下聯姻,而有了大梁和家父支持,他的太子之位就更穩固了?”
沒有再虛與委蛇,蘭若晴再度提及了一個現實的話題,不過真誠的發問往往就能收獲真誠的回答。
“嗯……若是若晴姑娘能讓他變成一個更可靠、更有常性的人,那皇位給我弟弟又如何。說到底,我並非求權,只是作為皇族享受過許多,就覺得自己該為永安社稷負責,便不能讓徐倫為所欲為,不得不當仁不讓呀。”
嗅到了些許八卦的味道,蘭若晴狠狠吸了一口楊枝甘露,然後放下杯子請教。
“驕陽殿下是說,若徐倫殿下繼承大統,便不是一件好事?可依我看,徐倫殿下能想常人不敢想之事,定有革新之法,能讓永安變得橫強也說不定?”
“果真如此?那我便給長璐公主講一個故事,我和弟弟小時候的故事。”
“願聞其詳。”
隨意撿了顆鴿子蛋大小的葡萄塞入口中,徐天嬌便先以一個問題開始講述。
“公主你可知道,永安的護國神獸是什麽?”
“這可考不倒我,是羊——傳聞永安開國先祖本是牧童,在放牧時弄丟了地主家的羊,搜尋時竟誤入仙境,得仙人扶頂傳道,才在亂世之中建立國祚。”
“嗯,正是如此,因此羊在永安便是仙的指引,得到尊敬與愛護,更是在禦苑內專門開辟牧場供羊兒繁衍生息。而他十歲那年,我的弟弟徐倫,便突然提出一個想法,他便說自己想要吃了羊,吃烤羊腿、羊肉串、紅燜羊排……”
回憶之色在鳳眸間流轉,似乎又聽見弟弟朝自己撒嬌的聲音,而趁著徐天嬌出神,蘭若晴偷偷地咽了咽口水,品嘗了太多甜食,一些油膩的食物就顯得十分誘惑呀。
“我便耐不住軟磨硬泡,帶他去禦苑挑了隻最肥美的羔羊,看著他拿寶劍切下了羊的雙腿便興衝衝地叫我一起離去。而那隻失去了後腿的羊,便流著血僅靠兩隻前蹄匍匐著,哀鳴著,踉蹌地向我爬來求救。”
沒想到這“故事”竟是如此重口味的話題,而極好的想象力更是讓蘭若晴面前浮現出一隻半截身子的羊在青草地上留下兩道血痕的畫面,正幻想著烤羊腿的她頓時覺得反胃。
“額……頑童確實偶爾會對生命缺乏敬畏……也算情有可原?”
“啊,我當時也是如此認為,不過既然做了,起碼該收拾乾淨手尾,不然難免暴露。”
未料到徐天嬌的著眼點竟然是在這裡,蘭若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能等她繼續。
“理所當然,沒有處理乾淨‘證據’,我和徐倫所做之事便很快被父皇發現了。”
“想必免不了一頓責罰吧?”
徐天嬌輕輕搖頭。
“偏偏就沒有。”
“沒有?怎會如此?”
蘭若晴有些奇怪,莫非當今永安皇溺愛子嗣到了昏頭的地步,而徐天嬌則給出了意想不到的解釋。
“因為徐倫便說服了那頭羊,讓羊去‘信’能為未來的皇者獻上雙腿、讓他滿足口腹之欲便是一種‘榮耀’,一種自己能區別於其他碌碌無為同族的‘殊榮’,而不止得到它的諒解,就連父皇和我都不禁為之信服,我的弟弟,他就是沒有犯錯。”
有些魔幻的故事,就讓蘭若晴詫異和愈發地摸不著頭腦。
“這……這事又和您不能將皇位讓給徐倫殿下有什麽關聯呢?”
“若他成皇,便會有一些想法、會做出一些變革,這些想法大抵會強國富民,可能讓百姓受益。可長璐殿下和百姓所期待的結果便不是他的目的,我的弟弟就只是想要‘嘗試’自己的想法,並且樂在其中矣。”
“若他為皇,永安江山社稷也不過是自娛自樂的一環,而他嘗試過和感到無趣後,能否耐著性子繼續治理?棄若敝屣?乾脆把一切都付之一炬了?如此頑劣,身為姐姐,怎麽能放心呢?”
徐天嬌笑著解釋,而即便說的好聽,蘭若晴便不全信她是真的出於如此為天下、為民的立場才和徐倫爭奪皇位。大梁宮廷的爾虞我詐,哪個看上去又不是冠冕堂皇了?然而徐天嬌接下來的話, 就讓她意外。
“但偏偏有些愚昧的‘羊’就會‘信’他,會沉浸和拜服在他為所欲為的強勢下,即便是被予取予奪,也要尊敬他們的帝皇,與他共赴末路也不自知。請問妹妹,我又該如何是好了?”
“我……便不是很懂殿下的說話,您說的是‘羊’的話題吧?白色軟綿綿的、會咩咩叫的那種,對吧?難不成太子殿下會什麽和動物溝通的術法?”
“我便相信當你多和徐倫接觸,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咩咩咩!咩咩!”
徐天嬌意味深長的笑容讓蘭若晴心裡發毛,而突然現身、大聲學著羊叫的人,更是嚇得她尖叫著扔掉手裡的杯子。
“哇啊啊啊!”
“怎麽,在想我的事?”
不通報便不請自來,有如此權限的,就只有驕陽殿下的弟弟,當今的太子殿下徐倫。
看著二人目光交匯,蘭若晴仿佛能感受到徐倫和徐天嬌二人間碰撞出的火花。然而接下來,她就看見徐倫大大方方地繞到徐天嬌背後,雙臂溫柔地環起她天鵝似的雪頸,甚至毫不客氣的拔下她頭頂的發簪,讓青絲如瀑飛揚,方便自己的手去把玩。
徐天嬌該如何應對了?是否當著蘭若晴的這“外人”,她只能忍耐、忍受著地不去朝這個自己皇位的競爭對手發飆了?強忍著維持自己的涵養和風度了?
何止如此,她根本就是十分自然地依靠在身後徐倫胸口,而螓首更是輕輕摩挲著弟弟的手背。
“弟,何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