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一臉無語地看了我一眼，但思考片刻之後還是一言不發的回到原來的位置。

　　“給他處理一下。”

　　法向沉默著圍觀的人群揮了揮手。

　　幾乎是馬上，我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隨後則感覺從刺痛的地方開始被覆上了什麽溫暖、輕柔的東西，最後傷口像聖誕禮物一樣被裹實、纏緊。這相當有效，難抑的疼痛感消失了大半，盡管我的視線依然模糊，但心跳變得輕快，思維也隨之通透，我甚至產生了想要高歌一曲的衝動。

　　“你到底想要什麽?”

　　法重新點上了煙，翹著二郎腿向我發問。

　　我該怎麽解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應該做什麽?我的天，我需要一個能夠讓法認為我不是在耍他的答案。

　　“無緣無故地闖進來搗亂，沒頭沒尾的和我對賭，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老頭子們要立威也該派個蠢點的人來。”

　　法把煙夾在指間，手肘抵在桌上手背托著下巴觀察著我的反應。

　　“你看起來也不蠢，你這種人麻煩得很。”

　　他用半根煙指了指我。

　　我被好奇心刺撓得抓耳撓腮。

　　“所以你為什麽摻和進來....”

　　法的聲音低了下來，後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語，我沒能夠聽清。

　　“這樣吧，我不要你的命了，你就幫我跑趟腿吧。”

　　我被法的奇怪自信嗆住了。

　　“什麽意思?你是認為你已經贏定了嗎，法?“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銀幣，裝模做樣地親了一口。

　　“明明剛剛才狠狠地輸給我，今天，可是我的幸運日。”

　　法聳了聳肩，把煙頭摁滅在桌上。

　　“我會贏的。”

　　“你和我都清楚，你肯定耍了什麽小手段，所以我會贏的。”

　　法用今晚要吃什麽的語氣說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轉折，表現得和最開始動搖慍怒的他判若兩人。

　　無名的焦躁感正在用並不鋒利的牙齒啃噬著我的神經，陣陣的鈍痛提醒著我法發生了什麽變化，某種讓我後頸感到刺痛的變化。

　　“能開始了嗎。”

　　法開始有點咄咄逼人。

　　“等一下。”

　　我抬手製止了正準備把桌上散落的銀幣摞成一堆的法。

　　“差點被你帶著節奏跑了，你還沒給出你的賭注吧。”

　　“請吧。”

　　法伸出右手擺出一個請的手勢。

　　“要賭我剩下的這隻靴子嗎。”

　　桌上的銀幣被他重新整合成一個整體，靜靜等待著下一場動蕩的到來。

　　“我想讓你誠實地回答我幾個問題。”

　　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可不少，我做了什麽?聽起來像認罪。先從身無分文的人晚上要怎麽度過這凜冬問起吧。不對，應該先問怎麽能搞到錢?也不對....

　　在我打腹稿的數秒間，法歎了口氣揉了揉臉。

　　“果然是這樣嗎。”

　　他重新抬起頭，雙眼重新被點燃。

　　奇怪，我的雙手止不住顫抖起來，我似乎突然被扔進了猛獸的籠子裡，濃烈的獸臭和粗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明晃晃的尖牙抵在我的脖頸間，只要我稍稍移動，尖牙的主人就會用猛烈的撕咬割開我的喉嚨，讓我的心臟在數十秒內將大量本該泵向大腦的血液送出體外，殘酷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銼刀般粗糙的觸感擦過我的手背，我從愈加猛烈的想象中脫身。

　　法從我身上移開視線，轉向我身側的方向低沉地發問:“薩姆，你要去哪?”

　　我身上一輕，不由自主的順著法的視線看過去。被稱作薩姆的人身著一身質感奇怪的暗沉風衣，似乎就是剛剛奇怪觸感的來源，被法喊住的他正略微停步，甩出簡短的兩個字:“工作。”聲音十分熟悉，和剛剛坐在窗邊的男人有八九分相似。

　　“別鬧得太過。”

　　薩姆輕輕地放下這句話，語氣就像是安撫鄰居家五六歲大、不甚懂事的孩童。

　　見法不做言語，薩姆抬腿走出門外，慢慢消失在雪地裡。

　　法歎了一口氣，順勢吐出一團煙霧。

　　他什麽時候又點上了一根?

　　“開始吧。”

　　法把摞起來的銀幣推到我和他的中間，抓起一枚就準備擲出。

　　“他是你爹?”

　　好奇心以一種野蠻的態勢衝破理智的堤壩。

　　法無聲地嗤笑。

　　“告訴我你的名字，外地佬。”

　　銀幣脫手，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你死後我會把你埋在我們的土地裡，禮拜日讓所有人一邊念著你的名字一邊向你吐口水。”

　　銀幣落回桌上。

　　我明白了。

　　違和感的源頭原來就近在咫尺，法將過剩的憤怒收刀入鞘，以免擾亂自身的判斷力，看來刻意的激怒不會再對他生效。如果我是他，那麽刀刃只會在必要的時刻出鞘，斬獲勝利。

　　我也許應該立刻叫停賭局，如果我有那個權利的話。我腦子裡剛剛蘇醒的風險管理部門已經警鈴大作，叫喊著讓我停止手上的動作，以避免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先自報家門，我本來是想這麽說的。”

　　我也擲出一枚銀幣。

　　“但我對倒在這裡之前的記憶已經半點不剩了，聽起來很可笑吧，我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掉了。 ”

　　銀幣落下。

　　“嗯，然後呢。”

　　法幾乎還沒聽完我說的話就已經給出回答。

　　法用靈巧的手法撚起兩枚銀幣，讓它們滑到指間再用指間擲出。

　　“雖然我覺得我不會輸，但還是姑且問一下，如果我輸了，我要幫你做什麽?”

　　我學著法的手勢擲出兩枚銀幣，盡管沒能做到那麽靈巧，但起碼是擲了出去。

　　“沒什麽，一件小事而已，你這樣的天才肯定做得來。”

　　“賭博的天才?你讓我去和別人賭?”

　　“是裝糊塗的天才，我要你去幫我討個債。很簡單的，無論對方說什麽，你就一直裝傻就好。”

　　法用緩慢、確保我能看清的動作抓起三枚銀幣。

　　“雖然我也覺得我不會輸，但我也姑且問一問，如果我輸了，你想知道些什麽?”

　　法像給手槍上膛一樣將三枚銀幣放在手心裡用大拇指輪流擲出。

　　“這還有意義嗎?”

　　我用力地握住了手心的三枚銀幣。

　　法伸出右手做出了一個和剛剛一模一樣的、請的動作。

　　我胡亂地擲出手裡的三枚銀幣。

　　最後一枚好動的銀幣緩緩停下，盡管還有一枚銀幣沒有投擲過，但是已經不需要了。

　　除了那枚沒有投擲過的銀幣，其余不管我擲出的還是法擲出的銀幣.....均為空白的一無所有的背面。

　　一比十二，毫無疑問，壓倒性的敗北。

　　利刃落下，毫不留情地斬落了我的頭顱，讓我順著慣性滾向不可控又受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