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七年冬季,倫敦。
12月25日這天,如果有什麽非要引起人們注意的東西,那就是聖誕節了。
不過在倫敦,並沒有舉行慶典之類的東西。其一,是因為天氣比以往來得更加寒冷。其二,現在已經接近午夜,就算有,也結束了。
興許,在早些時候查爾斯可以到白教堂的廣場上去,但他並不願意這麽做。
整整一天,他都把自己鎖在工作室裡閉門不出。
哪怕外面街巷傳來路人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倫敦的濃霧滲進屋子的各個角落,依然不影響他完成眼前畫作的決心。
“快完成了,就快……”
查爾斯的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手在不停作畫。
認識查爾斯·勞恩的人都能得出一個結論:他很年輕。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什麽了。
他的確很年輕,才二十歲出頭。留著一頭烏黑短發,五官棱角分明,卻頗有幾份稚氣。
因此“年輕”一詞並不是用來形容他外貌的,而是突出這個人非常有活力,對某種事物的執著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完成了!”
將鮮紅的染料塗抹在畫像的眼睛上,查爾斯不禁發出感歎。
在他所熟知的“那個”世界裡,有一句成語叫做畫龍點睛。只不過此刻,他畫的不是龍,而是某種邪祟之物。
這副畫上呈現著一副古怪的皮囊,類人形狀,光芒自眼睛和體表四溢而出。
發揮想象力,食屍鬼再加上一抹色彩,這就是查爾斯口中的邪祟之物。
查爾斯堅信這副畫一定能賣上不少價錢,在這個寒冬換來麵包和奶酪。
起碼在19世紀末,人們對鬼魂、怪物之類充滿興趣。這類物品的市場一直都有,並且怎麽都能和某個古老的傳說扯上關系。
至於畫中的東西存不存在……胡扯,他可是偉大的唯物主義戰士。
畫出鬼怪≠相信鬼怪,不等式秒了。
閑暇的查爾斯走到窗邊,抬頭看向天空。
正如他在另一個世界所知的那樣,倫敦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哪怕是月亮,僅僅只有一道曖昧模糊的光。
倫敦的空氣質量……實在是不敢恭維。
“嘿!查爾斯!要不要出去走走!”
突然有人在樓下叫他,他往下看去。原來是克勞福德,那個倔強的小老頭。
克勞福德算是他的朋友,倆人都是藝術家。只不過他是他的引路人。
原身查爾斯·勞恩是一位無父無母的棄嬰,在教會裡長大。成年之後在貧民窟乾著雜活,若不是機緣巧合遇見克勞福德先生,早就餓死街頭了。
當然,這離不開“穿越者”的功勞。查爾斯當學徒那幾年,畫都賣不出去,更別提滿足溫飽了。
直到一個被泥頭車創死的靈魂來到他身上,這才有了三分人樣。
“這麽晚了還能去哪?”查爾斯問道。
他看了看鍾表,半夜11點,大部分店鋪應該已經關門了。而且白教堂區是出了名的犯罪天堂,夜晚出去非常危險。
“來嘛,戴上你的帽子。”克勞福德在下面喊道,“帶你去個好地方,過了今天可就沒有了。”
“是嗎?”
查爾斯眯起眼睛瞧著樓下這個矮小男人,確認他的確沒有喝醉。才半信半疑地去拿帽子。
披上一件黑大衣。臨走之前,查爾斯還特意檢查了房東太太的信箱。
如果有什麽信件或者賀卡要寄給他,通常都會放在這個地方。
但這一大堆賀卡上,他並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這讓他無比失望,他還期許著至少會有那麽一兩張,客戶給自己寄來的聖誕賀卡。
畢竟這可是聖誕節啊!聖誕節!
雖然穿製服的郵遞員從1793年就出現在了大街上,但黏貼郵票和便士郵票的發行,使英國的郵政變得前所未有的瘋狂,這樣的瘋狂一直持續到了聖誕節前後。
到他手上居然連一封也沒有?
查爾斯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名聲差到了極點。
“傻站著幹什麽,趕緊走吧,聖誕慶典快要開始了!”克勞福德催促道。
“聖誕慶典?你是否清醒?”查爾斯跟上男人的步伐。
“聖誕節都要過去了,還開什麽慶典?”
“拜托,查爾斯。你一整天都沒有出來了,管他是什麽慶典,哪怕是走一趟都好,這可是聖誕節啊!”
提到聖誕節,他這個穿越而來的東方人就不得不發表一些高見了。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怨念:
“哼,聖誕節,騙人玩意罷了。除去那些聖人名號,它還剩下什麽?聖誕快樂?你有什麽權利快樂?你能付清自己的帳單嗎?還不是一貧如洗?”
“可不能這麽說。”
克勞福德反駁道,但他找不到可以反駁的點。
“我看聖誕節,不過是那些資本家的陷阱。”查爾斯接著說道,“禮品店裡的一個禮物價格足足漲了三倍之多,你覺得上帝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嗎?”
“你只是沒能從中獲得任何好處,僅此而已。”
克勞福德白了一眼。
“如果今天你收到一份像樣的禮物。我打賭,你恐怕又是另一套說辭。”
“得了吧……還禮物。”查爾斯笑道,但他這次沒再說什麽。
二人穿過羅裡斯頓花園街,出現在查爾斯面前的是一間偌大的房子。
古典的巴洛克風格,房間內燈火通明,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還能看見人影在窗戶間徘徊。
它隱藏在倫敦的大霧之中,兩個街巷的夾角,如果不仔細找,未必就能找到。
“蛻衣俱樂部。”
查爾斯皺起眉頭,拚出了房子門口的招牌。
沒錯,是“蛻”不是“脫”,他確定沒有拚錯。這兩個詞在英文裡有很大差別。
“這是什麽地方?”查爾斯問道。
光是從名字沒法判斷這棟房子的用途,既然克勞福德提到過慶典,但他不認為是單純的聖誕慶典。
明顯不是。
門口的兩個守衛都戴著一副飛蛾面具,身著黑色晚禮服,這和聖誕節根本搭不上邊。
反正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難道是……
另一種可能在查爾斯腦子裡浮現。
作為一名在前世單身了二十多年的單身狗,難道今天就要在此……
不行,太刺激了。
“謝謝款待,克勞福德!”查爾斯開始流鼻血了。
克勞福德沒有理會眼前一臉癡笑的男人,徑直向兩個守衛之間走去。
“先生,請出示您的會籍。”守衛攔住了他。
克勞福德掏出他一直揣在手心的卡片。黃銅色的,上面攜滿了花邊。
一隻飛蛾的形象刻在正中央,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們穿火而過,而不會為之所傷。】
守衛仔細核對了信息,又問克勞福德身後的是什麽人。
“哦,他是和我一起來的。”克勞福德招呼著查爾斯。
“好吧。”守衛嘀咕道,“多一個人準是好事,你們可以進去了。”
“有沒有搞錯。”查爾斯發著勞騷。
“既然可以跟著熟人進去,那辦會籍有什麽用。”
難道是消費陷阱?壞了……
查爾斯突然想起來自己走的匆忙,大晚上根本就沒帶什麽閑錢。邁入大門的腳步有些猶豫。
“這你就不知道了。”克勞福德露出一副神秘的笑,“我只是引薦你進去,但最終你會辦一張卡的,所有人都會這麽做。”
“是嗎?我不信。”
查爾斯饒有興致。他倒是要看看這所謂的俱樂部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想讓他付錢,沒門!
這可是一個月能省下兩英鎊,人稱拮據者勞恩的男人。
“來嘛,來就知道了。保證能讓你‘升天’。”
升天?
查爾斯猛地一愣。
說到這個他可就來勁了。還是克勞福德最了解他。
——這下不得不傾家蕩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