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上清鎮,關門口,深山之中,坐落著這樣一片以八卦為布局的建築,實在可以用宏偉來形容,佔地巨大,令人望而生畏。
實際上來過這裡的人很少,但是大家或多或少都曾聽說過這裡和這裡走出去的傳說,這裡有一個大氣的名字:
龍虎山,天師府。
這裡是道家正一派的發源地,是初代張天師選擇的修道之地,數千年來,關於龍虎山和張天師斬妖除魔,避世修行的佳話,數不勝數。
府門臨溪聳立,面闊五間,高約二丈,憑十數根木柱而立,中門正上方懸著“嗣漢天師府”直匾,金光奪目,反到此者,無不駐足觀賞,讚歎連連,前正中兩柱則掛有黑底金字抱柱對聯,上聯“麒麟殿上神仙客”,下聯“龍虎山中宰相家”。
山中一處涼亭內,有一老道盤膝而坐,正掐指算著什麽,他身著紫色道袍,頭戴蓮花冠,長須飄飄,出塵於俗世,素來古井不波的臉上此刻卻陰沉無比,在他側前方,還坐著一個人,那人身材精裝,穿著寬大的道袍,身後斜著背著四五把劍,此刻也是緊張無比:
“師傅,您說常青那小子到底能不能行啊?”
老道眉頭緊鎖:
“我算了又算,似乎有人刻意屏蔽了天機,只能算到常青小子如今已經底牌盡出,但永寧縣仍然烏雲密布,殺機四伏,恐怕這次魔教的局並不簡單,凶多吉少。”
壯道人頓時急了,就站起身來,在他周身,濃鬱的劍氣衝天而起,身後的那幾柄劍發出錚錚顫鳴:
“還請師尊下令,讓我去助小師弟一臂之力!”
老道卻擺擺手,示意他先坐下:
“龍虎山離廣陵府足有數百裡遠,就算你現在出發,等你到了永寧,還能趕得上什麽?”
壯道人有些不耐煩,話裡話外充斥著怨氣:
“那我們就讓常青等死麽!”
老道那張滄桑的臉上綻出些笑容:
“常青那小子上山時,對他最看不起的是你,如今常青下山了,對他最擔心的也是你,推薦常青下山的是你,如今放心不下的也是你,常赤,你這個大師兄倒是盡職盡責啊。”
常赤不搭理師尊的調侃:
“魔教倒也真敢對天師弟子動手麽!雖說常青最擅長的不是劍術和符法,可他怎麽說也是結丹了的,身上又帶著您給的那些符籙和飛劍,打不過,總能跑吧。”
他頓了頓:
“那小子向來是我們幾人中最聰明的,再者說了,他修煉的神通和遁法,雖說殺力不如我,但怎麽也和弱字不沾邊的。”
老天師臉上笑意更甚:
“你當師兄的,對你師弟還是不夠了解啊,常青向來機靈不假,可上山時間畢竟不長,何況又是那樣的出身,他豈會丟下百姓不管?”
他接著說:
“但那小子的命那麽值錢,不會那麽容易栽的。再說為師尚給他留了余地。”
他點了點常赤背負的數柄劍,又點了點自己身後:
“所以回去告訴你那些師弟,寬了心繼續修煉,你也別再來了,好生聒噪。”
常赤一愣,這才明白老天師對常青所托之重,他仍想說什麽,但老天師揮揮手,示意他別來煩擾,閉上眼睛繼續掐算了。
永寧縣縣太爺府中,片刻前,一道天雷閃過,不偏不倚擊中了院中妖氣衝天的陳澄,但煙塵散去後,那狐妖的身影卻並沒有留在原地。
招出天雷的常青自然知道,狐妖修煉多年,他修為尚淺,想靠一道雷就劈死人家有些不可能了,但是那廝也定然元氣大傷,夾著尾巴逃了。
無妨,他來此地本也意不在此,在山上時也是這樣,黎民百姓,雞毛蒜皮的事,他向來走在最先,從未不耐煩過,可斬妖破邪的本事就算了,打打殺殺的,還是大師兄三師兄他們更擅長些。
一如師尊所說,他是個沒什麽抱負,卻有野心的人。
無妨無妨,趁此機會,還是去找找線索,看那狐媚子是打算用什麽手段召水淹鎮。
但首先,先去和自己唯一的兩個幫手會合。
京城,藤院。
那覆甲的怪人坐在當屋門檻上,身旁一個粗布麻衣,二十郎當,胡子拉碴,和常青面相有些相似的男人倚著大門站著:
“還沒找到麽?”
覆甲怪人都沒看他一眼,雙目依然空洞地盯著大門外,用那不知究竟是男是女的嗓音回應道:
“葫蘆們已經到廣陵了,據傳回來的密報說,魔教似乎在永寧縣動手了,我想他恐怕就在那裡,所以我讓葫蘆們都去永寧縣了,希望一切順利,把他帶回來。”
那男人表情戲謔:
“聽說那小子現在叫宋常青了。”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真是諷刺,我們這些人為了爭搶,打得頭破血流的那個位置,那小子卻一直避之不及,為了躲父親,竟然跑去龍虎山當了道士,真是苦了我們這些狗咬狗的。”
他看了看院子外的天空,臨近夕陽,像是草木燒盡,留下的灰燼顏色:
“希望你的人能趕得上,世道亂了,要變天了。”
外面的街上,無數軍士正在火焰硝煙和遍地屍骸中嘶吼著,扭打著,將自己銳利的武器刺向敵人的咽喉,怪異的是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鎧甲和裝束,簡直就像是......
一場突如其來的內鬥。
與此同時,另一邊永寧縣,先前那些諜子已經聚在縣令府上,將那些偽裝成雜役家丁的魔教嘍囉都五花大綁在縣令屋內,他們已經推斷出此處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是的,這並不難推測,到處的碎磚爛瓦,被雷法和符籙破壞的地面和植物,已經到處遍布的血跡,經驗豐富的探子,是可以大致複盤的。
但他們來此的目的並不是捉拿魔教賊子,而是找到,保護,強製帶回一個人。
如今好不容易鎖定了目標的活動范圍,即將找到目標完成任務,重要的線索卻在此時斷掉了。
沒辦法,他們隻好開始盤問那些魔教嘍囉,從而得知了那場戰鬥的大概。
還是有辦法順藤摸瓜的,因為宋常青體力早已用盡,又受了重傷,自己一個人走不遠的,對,血跡。
他們順著宋常青絲絲點點的血跡追去。
而江岸處,先前秦厭和鄭潮所在的小船內,此刻正擠著三個人。
分別是正撓著光禿禿腦袋的秦厭,揣著手不知所措的鄭潮,和胸口豁開一個大洞,毛皮焦黑,正強行用妖力修複著自身傷勢的陳澄,可笑的是這女人已經沒有妖力完全維持人形,四肢身體仍然是陳澄的,只有一顆狐狸腦袋顯眼異常。
“咳咳。”
秦厭此刻也很緊張,開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看,我兄弟二人武藝並不高強,又沒有厲害的功法傍身,如今您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我們可該如何是好啊。”
鄭潮趕忙附和道:
“是啊是啊,那賊人能將夫人傷至如此,我們只怕不是其一合之敵,賊人若是追來,我們兄弟也沒辦法互您周全,不如您把咒印解開,我們去將那賊人引走,您趁機跑路吧。”
他語氣真誠至極,只是陳澄這種老妖怪,豈會沒發現他倆的真實意圖?
狐狸腦袋猙獰的咬著牙:
“那小子被我傷得不輕,一時半會不會來的。”
“倒是你們兩個,想死的話,我現在就成全你們。”
奶奶的,你這都被別人單槍匹馬攆到家裡來扇了倆嘴巴了,怎麽還這麽硬氣啊?
秦厭當然是心裡想想,嘴上不會這麽說,畢竟自己兄弟二人的命可就在這畜生手裡,人家動動手指頭就能碾死自己。
可鄭潮雖然聰明,卻沒有他這樣的圓滑世故:
“怎麽?要是真要殺我們,以你的性子早就下手了,至於等到現在,就是說我們現在還有用不是麽,既然想要我們為你賣命,對我們態度就緩和點,否則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我們早點死也沒關系的。”
狐狸腦袋臉上猙獰表情稍微褪去了些:
“你這小子倒是聰明,放心好了,只要你們配合好我的計劃,等我們佔據了廣陵,你們就是魔教的大功臣,魔教不像這狗皇帝,我們向來是論功行賞的,等我當了法王,讓你們都做壇主也不是不能考慮。”
秦厭趕忙連連點頭:
“我兄弟二人定當鼎力相助!”
狐狸輕蔑地笑了笑,閉上眼專心運功療傷,不再說話。
另一邊,趙家大宅內,趙夫人,也就是趙觀江的母親和幾位家丁正緊盯著滿身傷痕,緊緊牽著兩個孩子的枯槁男人。
原來道士是讓老武把趙觀江送回了家。
但他牽著的兩個孩子卻都不是趙家的,一個雖然面容可愛,卻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一頭白發,十分顯眼,另一個則穿著錦衣華服,胖乎乎圓滾滾,赫然是花兒和袁家的小少爺。
至於趙觀江,他則是站在趙夫人的身前,想要對娘親說些什麽。
趙夫人對自己親生兒子自然不會有何防備,她躬下身將耳朵貼近趙觀江,仔細聽著,不時點點頭。
趙觀江畢竟還小,也沒那麽多見識,他把離家之後發生的所見所聞都一五一十講給了母親。
過了一會,趙觀江說完後,這才重新站直了身子,對著老武:
“事情的起因和經過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不怪你們,你能在這等境況下護住我兒周全,自是於我趙家有恩,我家雖然頂不上袁家在此地的滔天權柄,但至少還有我家老爺子留下的幾處後手,比外面要強上很多,你們不嫌棄的話就留在這裡修養吧。”
老武點點頭:
“老夫在此謝過趙夫人了。”
趙夫人也對他點點頭,回過身把趙觀江叫到屋裡:
“剛剛我叫人去看過了,大路上沒有那些魔教的賊人,娘先帶著你去爺爺那邊,好不好?”
趙觀江搖了搖頭。
“道士和我們約好了來我們家會合,他還沒有來。”
趙夫人歎了口氣:
“你倒是和你爹一個脾氣,但你也見識到魔教賊人的手段了,你一個小娃娃,能幫上什麽忙?”
趙觀江還是搖搖頭:
“娘去找爺爺,去找能解決此事的人就是了,但是我不能走,道士說了,我很重要。”
他語氣認真至極,一點不像是一個小娃娃能說的出的話。
趙夫人隻好換了個問法:
“那娘留在這陪著你,好不好?”
趙觀江還是搖頭:
“如果道士敗了,到時再走就來不及了,娘必須走,現在就走。”
他想了想:
“帶上老武,他很厲害,能保護娘。”
趙夫人眼中的擔心簡直都快要溢出來,她想了想,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是血的道士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老武趕忙上前攙著他坐在地上。
那道士看著趙觀江和趙夫人,人畜無害地笑了笑。
趙夫人看著那張與記憶中人有六七分相像的臉,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她對趙觀江叮囑道:
“等你陪這位道士哥哥做完了要做的事,娘就來接你,所以,你要保護好你自己,好不好?”
她伸出小指。
趙觀江一邊點頭,一邊也伸出小指和娘勾在一起:
“拉鉤。”
趙夫人聲音有些顫抖:
“拉鉤。”
她回過身去,沒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眼角含著的淚,以任何人都聽不到的聲音輕聲罵道:
“賊老天。”
趙家人動作很快,不出一個時辰,已經收拾好行李,車馬,準備啟程了。
趙觀江沒去送,很快就能再見的。
道士常青則是包扎好傷口就昏睡過去。
現在偌大的趙家宅子,就只剩下趙觀江和道士二人了。
趙觀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為何,一股子恐懼湧上他的心頭,該說是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現在才堪堪反應過來,還是他膽識過人呢?
因為小孩打鬧出手教訓自己的中年男人也好,派人要自己小命的大狐狸縣令夫人也好,馬上要被漲水淹沒的永寧縣也好,對他這個小孩子來說,到底不是容易接受的。
孩子靠坐在年輕道士身旁,倚在堂屋的柱子上,抱緊膝蓋,不作聲落下淚來。
過了一會兒,年輕道士孱弱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的空氣:
“我剛上山修行那會,比你現在還要小一點,第一次離開家,每天也是坐在大殿裡哭。”
趙觀江看向躺在地上眼神不再犀利,疲憊不堪卻又語氣溫和的道士,抹了抹眼淚。
“那個時候每天跟著師兄做早課,師兄們頌念經書,呼吸吐納,我就抽抽的哭,師傅也當看不見。”
他仿佛融入了這片寧靜的空氣,和少年拉著家常。
“師兄們也很排擠我,說我是富貴出身,從小沒吃過苦,膽子小,就是個哭包。”
說到這裡,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但其實都很關心我,尤其是大師兄,表面上脾氣爆裂,對誰都凶巴巴,但實際上卻是最關心師弟們的,對每個人都很嚴肅,卻又無微不至的關懷,你敢信,那麽五大三粗的一個人,卻會親手穿針引線,幫我縫補道袍,托他們的福,我才能很快融入了修道的生活,成為了我們這一脈最小的小師弟。”
“沒關系,流眼淚並不丟人,流光了眼淚,就會成為最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對不對?沒什麽好怕的。”
趙觀江看著道士清澈無比的眼神,重重點了點頭。
道士猙獰可怖的傷口,此時已經結了血痂,他掙扎動彈著想要起身。
趙觀江就去扶他坐起來。
道士用並未受傷的左手撐地,同樣靠著柱子坐下,和孩子一左一右:
“其實我也是這麽多年第一次下山,按道理不應該由我下山來的,我修行最晚,道法最低,怎麽都輪不到我才對。”
“可是師傅他老人家脫不開身,何況也有一些理由不能親自出手,師兄們又都閉關的閉關,受傷的受傷,大師兄雖然道法高,但脾氣又差,而且需要待在師傅身邊保護師傅,沒法子,這重擔隻好落在我身上了。”
“也虧了大師兄,那麽相信我,師傅又給了那麽多手段傍身,我自己呢,又有那麽一丟丟本事,這才撿了一條命來。”
“但如今永寧縣的局, 仍然是迷霧重重啊。”
趙觀江撓撓頭,表示聽不明白。
道士也不生氣,笑到:
“小子,你知不知道進了別人的局,被束縛手腳,動彈不得,眼看要成為砧板魚肉,任人宰割,應作何為啊?”
趙觀江冒了個鼻涕泡。
道人眼神明亮:
“破局!”
趙觀江不明所以,但也被道人堅毅的語氣打動,重重點了點頭。
道人又問:
“那你知不知道,貧道為何唯獨把你這個孩子留下來?”
趙觀江又搖搖頭。
道人再答:
“因為貧道掐算了數次,卦象都說你小子會是永寧縣破局的關鍵啊!”
當然,他並沒有告訴趙觀江,卦象還說了,這孩子和自己的緣分遠不止如此,過去現在以及遙遠的未來,這孩子和自己的恩怨糾葛,恐怕就算讓師傅掐算,都算不清。
道士從懷裡東摸西摸,摸出那柄火銃來,又從袖裡掏出一物,一並遞給趙觀江:
“你可揣好了,就算對於貧道,這兩件也都是傍身的寶貝,尤其是第二件,寶貝中的寶貝,一定要保管好了。”
趙觀江從來沒有過這麽精致又玄妙的玩具,趕忙追纏著問這二物的用法。
就這麽過去了幾個時辰,道士重新站起了身,將右臂用一塊布纏在懷中,邁出了大門,趙觀江則緊隨在道士的身後。
“餓了,走,找東西吃,吃飽了哥帶你打狐狸。”
趙觀江興高采烈,蹦個老高:
“打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