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縣瀕臨著鎮江的區域,這裡生活著很多漁家,從小吃穿用度都從船上賺來,生活在小小的漁船之上。
有這麽一條小漁船之上,坐著五大三粗的光頭漢子。
他屬於面相凶惡的那種,濃眉大眼,臉上有一道不短的刀疤,身材魁梧,體型健碩,大概三十來歲。
他叫秦厭,是一名魔修。
此時秦厭正坐在漁船的小小船艙中,手中摩挲著一枚血紅色的寶玉。
這寶玉本來也是青色,需要用人血滴在寶玉表面,寶玉就會沁入一絲血色,若這血的主人不幸沒了,寶玉就會整個變成紅色。
這也就代表著有人死掉了。
他看向船艙角落,歎了一口氣,那裡一塊破布上擱著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精鐵材質,令牌上雕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此時外面有人聲飄進來:
“喂,光頭佬,快拿點鹽來!魚都要糊了!”
秦厭臉上的陰鬱瞬間消失,他吼道:
“催命呢!”
隨即抓起桌上一個布包衝出了船艙。
船艙此時泊在岸邊,一個年輕人正架火烤著魚,魚是剛從河裡抓來沒多久的,被架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令人食指大動。
接過秦厭遞來的布包,將其攤開捏出一把鹽來,撒在火上烤的魚身上,鹽粒被火舌舔舐,融化沁入魚身之中。
眼見魚烤好了,這才不慌不忙的在衣服上抹了抹手,用竹簽扎了一條遞給秦厭:
“看到麽?沒小爺在,你吃的上這麽好的魚?”
秦厭大口將魚肉撕扯下來,囫圇嚼了咽下,含糊的說道:
“還,還小爺呢,沒老子從江裡把你撈出來,你早成了水鬼了!”
年輕人自己也扎起一條烤魚吃起來,白他一眼:
“行行行!秦大哥,秦大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不好?”
秦厭將手中烤魚吃的只剩骨架,甩手扔在一邊讓貓兒叼了去,又伸出手在年輕人身上輕拍了拍:
“老二,等咱們成就了一方威名,我們都不再是小角色了,到時候莫說烤魚,你每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要不要得?”
老二沒搭理他,只是沉默的笑。
他跟著秦厭一起生活已經九年了,當年他家出行的船被水匪所劫,一家老小被殺了個乾淨,他藏在屍堆中,最後才被發現水匪頭子要對他下手時,秦厭出手救下了他。
那時的秦厭已經是一個小有所成的魔修,一人一刀就將水匪二十來人盡數殺死。
秦厭本想將他送上岸去,自己討生活,但送了四五次也沒有送出去,每次找了好心人家收留他,但秦厭再登船時還是能看到他蜷縮在船尾,隻好就此作罷,帶著他一起在鎮江漂遊。
七年前的夏天,遇上撞上鎮江倒灌,海水逆流,海面上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兩人的小船支離破碎,若非秦厭盡全力用術法保住了小船,他二人也見不到那位......
手拿三尖兩刃刀,懸在大海之上,周身散發金光的三眼神人。
真是神乎其神的鬥法,那神人眼中精光爆閃,一刀就將海浪掀起數丈之高,漫天的妖軍眨眼之間就都被一刀之威撕扯成了碎片。
那頭叱吒雲海,為禍鎮江的孽龍被打的沒有還手之力,每一刀都在龍鱗包裹的軀體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斬痕,端得是皮開肉綻,叫苦不迭。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惹到了這尊大神。
直到…
神光開始漸漸暗淡起來,原來是請神上身的路子,孽龍不由得驚喜起來,若是請神上身,神力不夠,那位支撐不到殺死自己,可就又白白的撿回一條命來。
於是它夾著尾巴,四處逃竄,以最卑微的姿態閃躲著那尊大神的刀光。
灌江口二郎真君,若想殺他一個尚未位列仙班的水裔,簡直再簡單不過了,它一個假借水神名頭為禍一方的妖族,怎麽鬥得過正經八百的真水神。
若是對方神體當真在此,恐怕殺它就像碾死螞蟻那般簡單。
可惜可惜,請神上身,終究是有極限的,時間一到,還是變回凡人之軀,給它塞牙縫便是。
但它不知道的是,眼前請神之人壓根也沒想過若殺不了它該如何應對,手中三尖兩刃刀舞得虎虎生風,即便身體承載神力已經到了極限,支離破碎,依然在窮追不舍。
看不清,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刀簡直快的可怕,孽龍躲閃不及,被砍的七葷八素。
那人在一口氣力用盡之前,擲出了那柄由二郎真君神力凝聚而成的神兵。
那人的屍體和屍首分離的碩大龍軀一起失去了動力,落在海中。
那孽龍在臨死之前,仍是感應到附近有著小小的魔氣。
於是它不死心的將身上最強大的法寶用最後一口真氣裹挾著,送到了那艘小漁船上。
若將這法寶賣給識貨的修士,說是價值連城,有價無市一點也不過分,實在是過於珍貴。
這也激發了秦厭做魔修的野心,法寶之所以能值那麽多銀子,只會是因為它們能夠帶來更多銀子的收益。
秦厭自然不知道,這寶物承載了那孽龍一半的殘魂,若有一天重新被人以靈氣激活認主,那殘缺龍魂就會鳩佔鵲巢,借以修士的身軀狸貓換太子,重新復活,禍害人間。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匹夫懷壁,終究是被魔教的大人物們得知了。
於是兩人的命突然之間不再屬於自己,威逼也好,利誘也罷,他們成為了大人物們用來對弈的一枚棋子。
那女人在他們身體裡種下種子,如若背叛,她能立刻讓種子開出燦爛的鮮花來。
以兩人的生命為養料。
所以他們來到了這裡,來到了永寧縣,來到了鎮江江畔。
魔教想要重新人造那條孽龍,用秦厭的身軀。
倘若江南道再次像數年前那般淪為割據之地。朝廷若是不管,魔教能夠安穩的發展多年,到時再與大茫國開戰,必定成碾壓之勢;
可若是管?就算耗費大量的兵力,財力,最後將新的孽龍斬殺,也必定國力空虛,魔教則趁虛而入,坐享漁翁之利;
當然還有更壞的結果,那就是與孽龍開戰,直接被玄兵鬼軍推平了去,魔教依然坐享其成。
這是一步上不得台面的暗棋,但勝在魔教只需要很小的投入,就可以參與賭注。
因為玄劫被那孽龍下咒,是沒辦法輕易易主的,必須是持有者打從心眼裡認可之人才行。
否則的話,只需持有者一個念頭,這至寶就會化作飛灰,消失在人世間。
所以魔教只出動了廣陵府這邊的一位壇主來促成此事,因為這裡天高皇帝遠,永寧壇主在此地暗中發展了十數年,韜光養晦,就算是朝廷的精兵強將來到此地,沒個三五天也別想攻破。
到那時,永寧縣早已被漲水淹沒,成為一方澤國,永寧壇主再幫忙將死人魂魄聚攏一番,將滔天靈氣渡給秦厭,以戰養戰,雪球很快就能滾起來,變成對朝廷相當棘手的掣肘之力。
可惜,太可惜了,朝廷和龍虎山,到現在還沒發現端倪,只派了個小道士來打探消息。
那小道士此刻仍和永寧壇主隔桌對峙。
是的,永寧壇主,其實就是袁夫人,或者說是四尾妖狐,莫說是什麽名門千金,大家閨秀,其實連人都不是,真身是一隻成了精的大狐妖。
她修煉成精已經多年,為了實現魔教的分裂計劃,她改頭換面,潛入當朝宰相陳大人家,將陳家二小姐陳澄殘忍殺害,吃乾抹淨,隨後頂替陳澄,嫁給了當年科舉探花袁崇煥。
她暗中扶持陳家大公子陳賢上位,手握陳家大權,陳賢能夠一步步走到廣陵知府的位置,跟她脫不開乾系,至於袁縣令,早已成為她用來掌控永寧縣的工具。
將永寧縣的財政大權獨攬在自己手中,再用吸納流民,恢復經濟的借口將大量魔教修士不露痕跡的讓渡進來,如今的袁府,早就成了魔教的賊窩了。
她是魔教教主非常器重的得意弟子,是魔教霸業宏圖中一塊不可或缺的拚圖。
此刻她笑著,對眼前的年輕道士說到:
“如今這整個永寧縣,已經在我魔教掌控之下了,就算插了翅膀,你們也逃不出去了。”
“不過,小仙師敢一個人來廣陵,確實勇氣可嘉,奴家敬佩的緊呢。如此年輕就能從龍虎山下山,想必也是不得了的修道胚子,不如改跟魔教,奴家把這永寧縣,不,整個廣陵府都給你,不管是錢財還是美色,我都給得起你最好的,怎麽樣,要不要考慮考慮?”
“能讓奴家主動開口讓步,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多見的,仙師,哦不,郎君可要好生思索哦。”
那狐媚子又變回人形,把褻衣拉下存許,露出白玉一般的肩,臉上帶著令人小鹿亂撞的紅暈,嗓音也刻意嬌柔諂媚,令人浮想聯翩。
她可是天生的狐妖,這種媚術用出來對她來說簡直如吃飯喝水般簡單,隻說凡夫俗子意志不堅定的,恐怕就要當場拜倒在石榴裙下。
但那道士似乎不為所動,他那張其實十分俊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讓陳澄也有點摸不著頭腦,究竟是寧死不屈還是尤有余地?不急,風雨欲來,就算真是龍虎山天師到此,恐怕也來不及阻止了。
那道人語氣仍是風輕雲淡:
“夫人真是幽默,從小道初到貴府,夫人就一直拿玩笑話尋我開心,說實話,我都有點心動了。”
“但是小道又是一個非常注重家教和師承的人,而家父和家師都教導過,如遇傷天害理之事,不得坐視不管,而小道又恰好,有著管上一管的本錢,夫人說,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緊扣下扳機,一團煙火瞬間爆射而出,推動著槍膛中的鐵丸,直擊向那狐妖眉心,妖精立刻伸手去擋,鐵丸並未擊中它頭,卻把右手手掌打穿,擦著臉頰滑過,打在了身後牆上。
卻是佯攻,道人已是伸手一拍腰間葫蘆,右手持木劍作刺擊而來。
這時老武和趙觀江才發現自己身體終於能動了,老武即刻站起身來,拽著趙觀江向外走去。
狐妖一甩袖,就將道人連同木劍拍飛一旁,它一隻四尾天狐,若貼身纏鬥,以自身反應,速度和力量足以碾壓眼前道士,說到底,道士本就不是憑近身戰出名的,丹道,卜卦,陰陽,風水,道法,替天行道,斬邪破妄,才是道士的本職工作,沒人規定道士一定能打的,但是對於它這樣的精怪,每個下山的道士通常都還是能拿出些辦法的。
那葫蘆裡就是辦法。
它眼睛尖銳無比,分明看到一柄細如竹筷的小劍從葫蘆中飛出,在空中繞了一圈,懸在空中,劍尖對著它眉心處。
那道士也又站了起來,嘴角噙著血,他拍拍身上的灰,手中木劍重新指向狐妖:
“嘶,不愧是四尾的狐妖,離成仙也只差兩百年修為了不是?要是沒有師尊給的傍身手段,今天我可就栽了。”
打是打不過,但我就是有辦法治你,氣不氣?
不見道士如何動作,那飛劍在空中閃轉騰挪,自己和狐妖打了起來,而那仗著靈氣充沛居高臨下的狐妖竟然只有招架之力,看著道士在原地打起了呵欠。
另一邊,老武拉著趙觀江在院裡狂奔著,平時那些笑眯眯聽自己差遣的家丁雜役們此刻正拎著長槍短棒正死命地追趕著他們。
眼見著距離逐漸縮短,老武用出全身氣力,大喝一聲:
“小道爺!”
砰!!!
大門應聲而碎,撞碎了大門的是袁府的夫人,將它打出門的則是一道不起眼的黃紙符籙,上面用朱砂寫著“破邪”二字,剩余的小字趙觀江看不真切,也不認識。
道士笑眯眯地掏出一遝同樣的符籙,對著院裡魔修,撒豆子一般丟去。
砰砰砰!!
端的是狂轟濫炸,片刻之後硝煙散去,除了老武和趙觀江,已經沒有人能站在院裡。
隨後道士走近,貼著身對老武說了些什麽,然後拍了拍老武的肩。
老武點點頭,拉著趙觀江走開了。
道士則回身又看向那狐妖,啐了一口。
殺不死的,即便是飛劍也好符籙也罷,盡管威力巨大,但面對這般靈氣充沛的大妖精,僅僅隻用上飛劍和符籙是不行的。
果然,那妖在地上躺著片刻,身上被打出的傷就又肉眼可見的恢復起來。
道士又有些心疼地丟去一張符籙:
“真難纏!還不快快說出玄劫藏在哪了!莫是非要貧道對你下殺手才行?”
看來即便是魔教巨擎,成精的大妖,被壓了起身也沒辦法的。
但他沒注意,那狐妖恢復得一次快過一次,慢慢已經跟得上他丟符籙的速度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後,道士丟出的符籙失去了目標,輕飄飄落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舉起木劍,抬起頭橫著向上擋去。
可惜,沒擋住,一隻狐狸爪子將木劍打的粉碎,隨後落在了道士的身上。
撕裂了道士的破舊道袍,撕裂了道士的血肉,根本來不及反應,那爪子瞬間就將道士整個右肩打了個稀爛。
一爪擊中,另一爪立刻跟上,直向道士心窩而去。
狐狸臉上綻開了得意的笑容,這下阻礙徹底消失了,計劃又可以正常實施了。
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虧是那飛劍護主及時,頂住了狐妖的這一爪。
道士雙目空洞,站在了原地。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思考,右手還是機械地抓著木劍劍柄,但是已經不再能動彈了,鑽心的疼痛席卷而來,他面目猙獰,憤怒比恐懼來得更快,飛劍比剛召出時飛得更快了,空中隻留著長長的殘影,他看著正和飛劍打得難解難分的狐妖,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至心皈命禮
九天應元府,無上玉清王。
化形而滿十方,談道而趺九鳳。
三十六天之上,閱寶笈,考瓊書;
千五百劫之先,位正真,權大化。
手舉金光如意,宣說玉樞寶經;
不順化作微塵,發號疾如風火。”
他呢喃著,左手動作不停,沾了沾右臂上的血,在空中寫寫畫畫著什麽。
飛劍是師父借給自己傍身保命的,並不能用他自己的靈氣催動,從出了葫蘆之後,飛劍的靈氣就一點點消耗著,如今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但是沒關系。
狐妖擋下飛劍鑽心的一擊,將那難纏的要命之物拍退了片刻,它並非不怕飛劍,只是這柄飛劍比起真正劍仙的飛劍, 還是差了意思,它看得出最初和自己纏鬥時,那道士顧忌靈氣的消耗速度,並未下殺手,想用其他手段來對付它,但生死搏命哪顧得上婦人之仁,要麽殺死敵人,要麽被敵人殺死,這道士到底嫩了些,手段很多腦子很靈,就是沒有殺心。
但隨著他肩膀被自己打爛,飛劍的殺機就像泉湧一般狠狠湧出,每一招每一式都正對著它要害而來,再見不到絲毫猶豫。
呵,到底是令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成長速度,還是匹夫之勇,可還沒鬥出來呢。
道人還在碎碎念著:
“以清靜心而弘大願,以智慧力而伏諸魔。
總司五雷,運行三界。
群生父,萬靈師。
大聖大慈,至皇至道。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口中呢喃結束,手上動作也同時停了下來。
他嘴角微微上揚。
狐妖心中一驚。
那飛劍竟是絲毫不顧靈氣的消耗速度,向著自己胸口疾馳而來,而且並未瞄準要害,就算它提前反應,也來不及擋住了。
狐狸被那飛劍化作正常大小,貫穿了胸口,死死釘在了地上。
這傷並未觸及要害,它緩口氣,瞬息之間就可以恢復的,而且飛劍已經沒有靈氣再來和自己纏鬥了,看來是自己贏了,那道士黔驢技窮了,如今是拖延時間要跑路了吧。
但道士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不屑地笑了笑。
它突然感應到什麽,看向天空。
轟!!!
嚓!!!
一道天雷閃過,落在了院子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