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國家,最富麗,最光鮮的地方,一定都是京城。
大茫國自然也不例外。
京城,那可是一國的根基所在,皇帝老子的住處,京城的一條狗,若是見到鄉下來的賤民,也能趾高氣昂的衝其吠叫。
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在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大院中,正有數十位身著青色錦袍,腰間別著短刀,掛著玉牌,臉上戴著古怪面具的古怪人物。
他們每人手中都拿著一副畫像,畫中的人五官端正,一張臉顯得清秀無比,若是趙觀江此時正在此處,一定能認出畫上這位就是他在水渠邊遇上的道士。
諜子,密探,叫什麽都好,這些人是隸屬於朝廷的情報組織。
他們有個古怪的統稱:青皮葫蘆
“你們都確認好任務了?”
一位戴著面甲,穿著鎧甲,背著大劍,比常人高出一頭,看起來身份不俗的人正面對著這些青皮葫蘆,面甲下的聲音很奇怪,似是男子和女子同時在說話。
“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畫像上的人,保證他的安全,把他帶回藤院。”
一位青皮葫蘆開口,是宛弱的女子嗓音。
“看來你們都明白了,那就散了吧,給你們三天時間。”
戴面甲那位轉過身朝內院走去,隨著他挪動腳步,那些青皮葫蘆們突兀的消失在了原地。
與此同時,趙觀江咬緊牙關打算迎接槍刺之時。
一柄桃木劍不合時宜的出現了,劍尖輕抬,將持槍者挑了個後仰翻。
“不好意思了,這位先生,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仇怨,但這位友仔剛剛為我做了一件事,所以我保他。”
是那位道士,他是為趙觀江剛剛幫他撿回了葫蘆。
老武用花槍槍柄駐地,這才沒有被道士直接挑翻,已經很能說明這道士的實力。
老武年輕時曾經隨著師傅唱過幾年墜子,是個實打實的武生,雖然並不是什麽真正的習武之人,但也不至於被尋常之人隨意出手就抵擋得住,這道士八成是個真高手。
但他若是不殺這小孩,他和他的花兒可就沒活頭了。
打又打不過,現如今,只有跑路了。
老武將花槍重新纏起,無奈的歎到:
“我與這孩子無冤無仇,都是鄉下來的,本不該下如此死手,但那女人實在惡毒,我若不來殺這孩子,我和我女兒就沒得活。”
道士眉頭微蹙:
“那女人?”
老武隨即知道自己話多了,扭過頭就要跑。
道士似乎早知道老武要跑,他抬起手,一張符從他袖中飄了出來。
隨著道人掐訣念咒,符籙越飛越快,最終沒入了老武的後背。
老武摔倒在地,手腳似乎被看不見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咬著牙瞪著那道人。
“為什麽,最後一絲生的希望,也不願意給我。”
他像是被抽幹了最後一絲氣力,只是小聲地抗爭著。
那道士饒有興致地蹲在了老武身邊:
“貧道想聽一聽,你口中那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又為何要遣你來殺這友仔。”
趙觀江此時站起身來,他身上衣裳仍然濕透,此刻一陣風吹來,他打了個哆嗦,拍拍身後的泥土,也看向老武。
他和老武的花兒也是差不多歲數,如果可以的話,老武當然是不希望他死的。
老武什麽也不願說。
那道人隻好又看向趙觀江。
趙觀江什麽也沒能從道人的眼神裡看出來,他抱緊雙臂,有些顫抖。
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撓著頭:
“貧道是從龍虎山來,你有多大的冤屈,隻管講出便是,貧道自有辦法。”
老武聽到“龍虎山”這三個字時,瞳孔突然放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本是趴在地上,此刻用力掙扎著翻過身,瞪大眼睛盯著道人,仿佛見到了在世的鬼神:
“道爺,當真是從江左的龍虎山來?”
道人點頭,手指微動。
老武被松綁開,他並未再逃跑,只是湊近了打量著道人。
他問了一個讓道士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敢問道爺,是否聽說過白毛煞?”
道人沉思,搖了搖頭。
老武眼中的光芒重新回歸暗淡。
但道人又開口:
“所謂白毛煞,無非是年少白頭,命途多舛,被人說是掃把星或邪魔罷了,並不是什麽妖魔轉世,更克不到誰。”
老武心中萬分驚喜,多年以來他一直不信花兒和同齡的女孩有什麽區別,她乖巧懂事,從未有過任何惡意,簡直善良的不像話,和她娘像是一個模子刻出的。
但村子裡的人仿佛用無時無刻的竊竊私語,用稀奇古怪的以訛傳訛,用一盆盆黑狗血,讓老武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女兒是邪祟化身,妖魔轉世。
其實他本可以在花兒很小的時候就將她狠心丟掉,可老武舍不得,妻子更是舍不得,親生的骨肉,她寧願以自己的死,來為丈夫,孩子換一個清白,換一條生路,也不願將自己親生的骨肉丟掉。
是啊,這世上哪有什麽白毛煞,哪有什麽天生的邪魔,有的只有人們的不理解和惡意罷了。
老武釋懷了,他願意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龍虎山來的道士,就是下凡的神仙,是玉帝爺派來幫他父女倆的。
“那個女人,是本縣縣令的夫人,她哥哥是廣陵府的太守,兼任一府都護。”
道人手指掐算:
“怪不得。”
一副已經洞悉了事情真相的姿態。
趙觀江一臉懵。
拜托,我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小孩而已。
因為一個玩笑打了大人物家的少爺,突然冒出來一個大人不由分說就打了自己,現在還要下殺手,又被一個道士用不知道什麽路數救了下來,哪有那麽快就能接受的。
所以他沉思片刻,做出了一個自己認為非常聰明的決定。
是的,他撒丫子開溜了。
小命最要緊。
趙觀江躡手躡腳從道人背後繞過,撒丫子向家的方向跑去。
但道人的聲音隨著耳邊擦響的風聲一起傳入趙觀江的腦袋。
“三天之內,鎮江漲水,整個永寧縣都要被水淹掉,你若是不走,說不定能救所有人。”
說什麽瘋話,一個小屁孩,能救個屁的人。
太奇怪了,為什麽不明所以的責任都要找上自己啊。
但他還是漸漸放慢了腳步,才不是為了什麽救人。
道人剛剛救了自己一命,就算他是騙自己玩,趙觀江也得陪著他往火坑裡跳才行,這是娘教給他的道義。
此時的趙觀江腦子已經不怎麽會轉了,他只知道道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道人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道人又轉身低下頭對老武說:
“不用擔心,貧道此次前來,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你幫貧道辦點事,你的事情,貧道順便幫你也辦了就行。”
老武感激地叩首:
“謝過小道爺!”
道人擺手示意無需磕頭,但神色絲毫未變:
“希望貧道的事情能夠順利解決,否則說什麽都是白搭。”
老武則是陪笑:
“一定能,一定能。”
道人低頭沉思了片刻,將背上木劍取下捏在手中,拍了拍老武,又拽上趙觀江:
“走走走,咱們先去會會縣太爺!”
一路無書,就這麽到了袁府,老武領著二人從側門進去。
袁家的雜役家丁很多,卻沒有人問上那麽一嘴,這奇怪的孩子和道士是從何而來,所謂何事,簡直一路綠燈。
要知道,道人手裡還提著一根木劍,簡直像是上門打劫尋仇的。
但袁府的雜役們對此仿佛看不見似的。
趙觀江好奇地打量著袁府中的一切,大宅院讓他感覺到非常陌生,他努力把這些有錢人住的地方烙刻在腦中,以圖做為以後吹牛的資本。
老武站上前去,叩響了主房的房門。
“誰啊?”
袁縣令慵懶又不耐煩的嗓音從門縫中傳出。
這其中夾雜著一兩個女人幽怨的歎息聲,應該是掃了大興。
“老爺,是老武啊。”
老武諂媚道。
他其實並不恨這個男人,自打他李武來到袁府,袁老爺對他爺兒倆一直是關照有加,直到夫人上位,袁老爺失了大權,這才隻敢偷偷幫襯著他爺兒倆。
只是這位袁家家主,永寧縣令,失勢的實在是有些久了,久到忘記了科舉進士,為官從政的初心;久到忘記了那個純良忠厚,一心為民的自己;久到老武都快不認得他了。
處處被人掣肘,被人當縮頭烏龜看不起的日子,實在太久了,他早就變了。
“哦,老武啊,你等等。”
門裡傳來了披衣遝鞋聲。
片刻後,袁老爺疲憊的打開了門栓。
說他是衣衫不整沒什麽問題,拖著鞋子,草草披著衣服,頭髮也沒有來得及綁起來,風吹過房門,袁老爺開門的樣子甚至有些手忙腳亂。
真是享得好生清福。
他看到老武領著一個道士,又有一個孩子,心中暗道蹊蹺,忙系緊了褲腰帶,又摸出根木簪扎了頭髮,將鞋子穿好,口中順便像是漫不經心問著:
“這兩位是?”
雖然失勢,但為官多年的直覺還在,一上來就想要先搞清楚情況和立場。
不等老武開口介紹,道人將劍反手握了,對袁老爺拱手:
“福生無量天尊,小道從龍虎山來,半月前師傅算到今日永寧縣會有一劫,特派小道來此助袁老爺為永寧百姓消災化劫,袁老爺,宅中可有說話的地方?”
袁縣令確實有些摸不著頭腦,如果真是龍虎山來的仙長,未免有點太客氣了些;但若說是江湖騙子,他又不覺得江湖騙子能有這個膽子,敢在一縣縣令面前假裝龍虎山牒譜修士,沒吃過殺威棒啊?
著實是不好判斷。
見他扭捏,道人從袖中摸出個玉牌,在袁縣令眼前掃過了一下。
袁老爺立馬將幾人讓進了當屋,又將床榻上三兩鶯燕裹了遣出去。
那牌子上面刻的可不是什麽龍虎山譜牒認證,但要比那虛無縹緲的東西更加有用。
於是幾人就這麽坐著開始聊了。
袁縣令還是有些警覺的,看道士身後一直跟著個小孩,有些拿不準主意,見道人不說,他就自己問了:
“小仙師,這位小兄弟是?”
道人把木劍橫在桌上,漫不經心的隨口胡謅:
“我師弟啊。”
趙觀江差點張口就要辯,被道人一個白眼瞪了回去,沒敢再說話。
袁老爺連忙陪笑:
“原來也是龍虎山的高真,怪不得二位衣著都這麽樸素。若非玉牌,我還真不敢認定二位的身份。”
超脫的地位帶來世俗的諂媚。
道人點點頭,認可了袁縣令的話,他又接過了話頭:
“那我們進入正題吧,袁老爺,你對玄劫了解多少?”
袁老爺表情呆滯了。
僅僅那麽霎息之間,甚至道人都沒發現這細微的表情變化。
也難怪,一上來就問出了超綱的題目。
但是卻被此時坐在老武身邊,正好奇的四處打量著的趙觀江看了個真切。
他默默記在了心裡。
“不知道小仙師所說是為何事,本官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什麽,玄劫?”
對答如流。
鬼話誰都會說,道人自然不可能信,他此番來這廣陵府,本就是來調查玄劫一事的。
你說不知道就不知道啊?
問當然是問不出來了,但是流程還是要走一走。
所以道人接著說:
“同福十六年,也就是七年以前,鎮江之中,有孽龍顯世,為禍人間,兩岸年年漲水,生靈塗炭,這一段相信你們都知道,我不再講。”
他手指摩挲著橫在桌上的木劍:
“傳聞那孽龍本是一條小蛟,得了西方大魔的指點,又在雲海中尋得無數珍寶,仗著參天的功法和殷實的底蘊,很快就成為稱霸一方的妖魔。”
“但僅僅如此,卻不能讓他成為雲海的霸主。”
“相傳那孽龍有一寶物名為玄劫,此寶可以匯聚水中靈氣化作水中玄軍,持此寶人所擁有的靈氣越多,就能召喚出越多的玄軍。
“那廝當時召喚出數萬玄軍,將討伐他的水族們打的丟盔卸甲,不敢再犯,隨後滾雪球一般吸納了妖族殘黨。”
“他為了能夠召喚更多玄軍,苦苦尋覓四方,最終找到了一門吸取死人靈魄得以壯大自身靈氣的妖術。”
“那是西方世界的魔王所修之術,有悖生死輪回,修此術者若沒有非常堅定的決心,頃刻間就會爆體而亡。”
“但他挺下來了,最終他手下數十萬妖族,水族精兵,還有百萬玄軍,佔據了雲海擁兵自重。”
“但天庭卻也默許了他,因為他頂了雲海老龍王的位子,雲海總要有真龍坐鎮才行。”
老武適時地提出了疑問:
“這般肆虐濫殺,塗炭生靈,也算得上真龍嗎?”
道人笑道:
“怎麽不算,那孽龍受過高人指點,手中又有精兵強將,就算是個為禍一方的土匪頭子好了,把天庭當作朝廷,你認為是出兵剿匪更值得,還是詔安收為己用更值得?”
數年以前的真相,正隨著道人的解釋浮出水面。
竟是如此,所謂真龍不過像是人間帝王冊封的藩王一般,得到了天子的認可,就算草寇流氓也能加封國姓,一步登天。
天庭默許他佔據雲海,佔據江南道,成為冊封的真龍,成為人間割據一方,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另一個皇帝。
道人接著說:
“可天庭不管,我們大芒國的朝廷總要管一管吧,如此動蕩,為禍一方,莫說是真龍,就算是大羅金仙,若是不管不顧,民生當如何?百姓當如何?”
“所以我們管了,即便是要自斷一臂,最終也仍是將那孽龍斬去,將他的暴虐軍團沉在了雲海之中。”
就在這時,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從房間角落傳出:
“管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朝廷沒有出兵,龍虎山也沒出力殺死妖龍,解救百姓的無非一人而已,你們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是勞什子救主?”
房間裡竟是還藏著一個人,是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諂媚,但更多的是戲謔。
袁縣令此刻大驚失色:
“夫,夫人?”
難以想象這婦人對他到底意味著什麽,他這就起身想走。
卻被道人狠狠按在了椅子上,一支火銃頂在了他小腹處,伴隨著的還有道人小聲的提醒:
“噓,這個你總認得吧?千萬別亂動,也別亂說話,小心走火啊。”
袁縣令緊張地反胃起來,他止不住地顫抖,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再說一個字。
他堂堂一縣縣令,豈會不認識這火銃,只需一扣扳機,就會擊出鐵丸,在他身上開個大洞出來,正因為知道,所以更是不敢動。
角落那女人站起身,果然是遣老武去殺趙觀江的那位袁家夫人,也是這廣陵府實質上的主人,富麗端莊,長著一張標志的鵝蛋臉,身形窈窕,儀態端莊。
她的雍容華貴簡直把道人和趙觀江這兩個襯得像是大街上的討口子。
卻沒人知道她是何時進屋的,或是一開始就在?
但道人似乎不為所動,也笑著說:
“想跟真正的幕後之人說上話,也真是難啊。”
婦人將雙手籠在袖中,不慌不忙笑眯眯道:
“哪裡哪裡,龍虎山高真遠道而來,真是令袁府,不,令永寧縣都蓬蓽生輝,是奴家有失遠迎了。”
她將臉扭向了趙觀江。
“小仙師渴不渴,餓不餓?我叫夥房準備些點心茶水,咱們坐下好好聊?”
她隨即挪了兩步,落座下來:
“不知小仙師此番來府上有何貴乾呢?”
龍虎山道士下山,素來隻為兩種事。
斬妖,除魔。
道人本就坐著,連姿勢也不須挪動分毫,那火銃還頂在婦人丈夫的肚皮上,他另一隻手放在桃木劍旁,也戲謔著:
“哈哈哈,我初到廣陵,還覺得奇怪,這廣陵數年來一直風調雨順,怎會有如此衝天的怨氣和妖氣,見了夫人,這才清楚了。”
但隨即話鋒一轉:
“怕不是要拿小道的心肝下酒,骨肉作糧吧。”
婦人依舊笑眯眯:
“豈敢豈敢,龍虎山乃正道魁首,雷霆手段,誰人不知?奴家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怎敢得罪了仙家?”
她話鋒一轉:
“但就怕是外面招搖的騙子,頂著龍虎山的名頭到府上撒野,若是那般,我袁家也定不會輕饒了的。”
她看向門外,不知何時,袁府的雜役家丁已經把大門圍得死死的了。
道人撓了撓頭,霎時間翻手一掌劈在那縣令脖頸,袁老爺細皮嫩肉哪裡扛得住冷不丁這下,吃了一掌登時暈了過去。
他閃電般起身護在趙觀江身前,對老武喝道:
“帶小孩走!”
老武反應也還算快的,抓起趙觀江的手就想向外跑去,可離門檻還有兩三步時,那木門不知為何卻狠狠地拍住了。
隨後又是一股子陰風掃來,一瞬間就將老武打翻在地,他死死拽著趙觀江的手,帶著孩子也摔了個狗吃屎。
趙觀江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下意識朝那婦人看去,卻見那婦人臉上漸漸生出油亮的黃毛來。
屋內片刻間已變得陰寒,趙觀江感覺渾身氣力仿佛全被抽走,饒是他怕的在心裡喊娘,奈何胳膊腿兒都不聽了使喚,隻得就這麽坐在地上,看著隔桌對峙的兩位。
老武則仍費力地想爬起來,但卻也動彈不得,咬著牙趴在地上。
此刻再看,那婦人已變出個狐狸腦袋,仍是用狐狸的臉不合時宜地笑著,趙觀江看得心裡發毛,兩腿打顫,手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道人一手握劍,一手提槍,面對著現出真身的婦人,也仍是笑吟吟:
“夫人真會開玩笑,天底下哪有長著四根尾巴的弱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