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海城,一片車水馬龍、流光華彩景象。韓季禮聽從柏慕和仆固菱薇兩人的指揮,一整天都在趕路,尤其是柏慕行程沒有個固定場所,他已經跑空了好幾處。
入夜之後,他已經失去了柏慕的蹤跡線索,盤算著短暫休息過後就回飛升廣場。他並不是一個很有主意的家夥,這種時候亂衝亂撞反而壞事,只要回到有師兄師姐的地方,就不會害怕了。
風兒吹得有些兒冷,輾轉來到一處較為偏僻的區域,看到有個買賣熱湯的小攤子,按下飛行路徑打算下去吃點東西。
“來點吃的,要熱的、要辣的。”季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也不看菜單,隻叫著話,他現在又冷又餓,可真不好受。
“要多熱?要多辣?”
聲音入耳如黃鸝清脆、青蓮沁心,季禮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老板。那是怎麽樣的風姿呢?
陳舊得有些發黃的灰白長裙,上半身是藍色的緊身短衫,也被洗的褪色了,雙臂套著花紋袖套。這套衣裝可算不得華麗,甚至對於修真者來說是很樸素的,不過其人身材高挑、曼妙,從背影上看,也絕對是風姿卓越的。
她的頭上還有頭巾包住了頭髮,頭髮是很長的,被打理成長長的辮子,及到後腰處。
季禮怔怔道:“有多熱要多熱,有多辣要多辣。”
老板沒有轉身,在炊具台上操作一番,一碗熱湯端上來。季禮總算是看清了她,很清秀、更讓人舒服的一張臉,尤其是那暖暖的大眼睛,令他一下子沉醉了。
“吃你的吧,盯著我看做什麽?三心二意可不是好的。”老板娘瞧他一副傻樣子,很不耐煩。
“是是是。”季禮明白現了醜態,連忙低頭喝湯。但是湯也太湯太辣,令他“咳咳咳”不停,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聽到老板娘說:“傻小子,你看你的師兄來了。”
季禮抬頭看,竟然是張慨然不知怎麽的到了這裡。又看看老板,他怎麽知道張慨然是自己師兄?腦袋朦朦朧朧的,覺得某些不妥當,但又不知道要做什麽反應,更不知道怎麽處理。在漸園就是這樣的笨笨模樣,惹人發笑。
然而既然大師兄來了,便不覺得有什麽難辦的,反正有師兄在。
慨然大師兄是見過世面的人,可不會被老板這樣的山野村姑誘惑,所以根本沒注意她,只是急著問季禮說:“韓師弟,謝天謝地,可算是找到了一個。柏慕呢?咱們的隊長大人安在?”
“大師兄,我也不知道柏師兄何在,正打算回飛升廣場看看。”
“你看起來累壞了,咱們歇會兒,然後一起回去。”
“是。”季禮點頭,張慨然自顧自的向老板要湯吃。幾下子就吃完了,慨然心裡著急,扔了半塊靈石就要走,卻被老板一下叫住了:“你兩個大少爺的,這點靈石夠幹嘛?”
季禮瞪大了眼睛說:“半塊靈石都能買半套屋子了,還不能付兩碗湯?”
慨然一把拉住季禮,示意他別說話,然後抱拳問:“前輩是何方高人?怎麽戲弄我們兩個練氣小子?”
老板戲虐的笑了笑說:“這黑小子練氣就罷了,你是什麽練氣?就憑你也想瞞過我?”
慨然心頭劇震,他身上還有厲虓文送的一塊寶玉,可以很好的收斂氣息,等閑的築基修士絕沒道理看破,所以自己突破以來從未被人發現。不曾想眼前之人明明沒有任何施法模樣,卻憑一個眼神就將自己看透了。
於是語氣神色更加恭敬:“前輩慧眼如炬,晚輩怎敢欺瞞?”
“哼,”老板輕輕一哼,倒沒有很計較,卻又問出讓人預料之外的話,“我也不以大欺小,隻問你們一句話,徐小俠那老混蛋在哪裡?”
張、韓二人皆是臉色微變,似乎這個名字涉及很多秘密,只聽張慨然回道:“前輩,徐祖師的名諱晚輩只是略有耳聞,他老人家的蹤跡,實在不知,想要知道的話,倒是可以容晚輩回院裡詢問。”
“切,姑奶奶我還能讓你回去報信?”老板老神在在,不過言辭之間總有股調皮搗蛋的感覺,她又說,“你小子和厲虓文一個德性,表面老實暗地裡鬼得很。我知道你長在漸園,是乾行院本屆練氣期的大師兄,啊,現在不是了,怎麽可能不知道徐小俠?”
她顯然是在吹牛皮,張慨然行為放蕩不羈,和厲虓文唯唯諾諾截然不同,哪裡是什麽表面上老實的人?
慨然隻說:“晚輩才二十出頭,很多事情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總該知道吧?”老板轉而問韓季禮,季禮突然的打了一個機靈,仿佛被遙遠的記憶裡拉回來,一時間沉默。
張慨然替他回答說:“我這師弟平日裡只在漸園打掃,是雜役弟子,對於祖師一輩的事情,就更不知情了。”
老板不搭理,隻問:“如果不知道的話,你打傷陽玉鉉的那卷竹簡是哪裡來的?”
師兄弟二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老板臉色微變,緊接著大手一揮,餐車連帶著兩張桌子全被收起來,消失不見,人也不見了。正迷惘的時候,卻是冕從拐角轉出來,小跑著一路揮手致意,她說爽朗愉快的說:“哈哈,是你們啊,怎麽都在這裡?”
“啊,是藍頭髮的可愛小師妹,”張慨然笑嘻嘻的打招呼,“我們正在這裡喝湯呢,你是怎麽來的?”
“我一路打聽著過來的,可真不容易,”冕小腦袋轉了轉,問,“湯呢?”
“喝完了,老板收攤子走了。”
“騙鬼呢!”
“沒騙你,不信你問他。”張慨然一指韓季禮,後者很鄭重的點了點頭,還說,“那老板是個超厲害的高人,還好師姐你及時趕到,救了我們一命。”
“有這回事?不對啊,我打不過他,怎麽可能救得了你們?”
慨然說:“我想此地不宜久留,夜長夢多,還是先回飛升廣場,沒人敢在那裡鬧事。”
柏慕躊躇半夜,還是沒有離開飛升廣場,他先請范智雲回院裡打探情況,同時寫信給柏筱請她從中協助。此外他還寫了幾封信,分別是寄給柏甯、仆固菱薇處的兩封,還有後凋園和大有湖小竹島,出了這樣的事情,找家裡人是最好的辦法了,這就五封了。又有海城府衙和柏氏家族的兩封,攏共是七封。寫完之後,幫助他潤色修辭的第五輪歎道:“道兄的一片孝心,實在令人讚歎,梅老師要是知道了,沒有不感動的道理。”
柏慕向他今晚的幫助致謝,這會兒已經可以感受到晨曦的微光了。張慨然三人正在這時候到達的飛升廣場,柏慕聞聲急忙迎出去,說道:“師兄駕臨,定有消息,小弟都快急死了。”
張慨然倒是沒有拖延,告訴他說:“玄都門的事情院裡都知道了,我想小郡主的事情他們也該知道了。我走的時候,厲虓文老師已經去和玄都門接洽,小郡主被刺一事,慕容思原前輩定然有所計較,不必過於擔心。倒是賢弟所在的飛升廣場,是目下萬眾矚目之處,不能出錯。”
“師兄所言極是,小弟昨日冒險外出,想來也是後怕不已,好在諸位師兄弟做事周密妥當,沒有出錯。”
慨然從袖子裡取出一頂青色翡翠玉冠,右手舉著,說道:“在下出門的時候,慕容首席特意交代,這頂玉冠該給你了。”
“這是何物?”
張慨然不語,只是略帶笑意,一旁的林浮玄見了,略微打探張慨然,然後說:“這是本院練氣期大弟子的象征——勿正玉冠,師兄贏得練氣大典選拔賽第一名,是理所當然的乾行院練氣第一人了。”
乾行院兼修諸子百家,就是某些魔道法門也有涉獵,然而最廣大的還要是儒家典義,勿正玉冠名字就是取自浩然正氣修煉法門中“勿正勿忘勿助長”的勿正。
柏慕驚慌道:“小弟才疏學淺、道行低微,如何能佩戴此冠?”
“此冠向來是在我這裡,我曾在擂台上輸給你,你不要,難道還能是我要嗎?”
“師兄那日並未盡力,若非故意謙讓,該輸的應該是我。”
林浮玄說道:“眼下慨然師兄已經進階築基,按禮製不能再佩戴此冠,隊長師兄就不要在推辭啦。”
他這話一出,眾人定睛觀察,才發現果然如此。柏慕愣神之間,林浮玄又說:“這練氣大師兄之位非兄台莫屬,否則在場的幾位,是誰也不會服氣的。”
林浮玄此話的意思,是說陽玉鉉、薑至道、冕、第五輪都隻認柏慕,別人來做這個大師兄,這幾個都不太樂意,還有不在此地的仆固菱薇,她和柏慕的關系似乎分外好。眼下張慨然帶著執教宮的命令來,柏慕不僅名正言順、順理成章,還是眾望所歸。
不再墨跡,柏慕雙手接過勿正玉冠,當場就換掉頭上的木頭簪子,成為乾行院本屆練氣弟子的新任大弟子。
不過眼下可不是慶祝的時候,柏慕連忙請張慨然入裡坐下,他還有許多事情要這位上任大師兄指點。
柏慕寫給海城衙門的信,最後落到衙門長史柏羨的手裡,這是位梅鈞芝年齡相仿的青年才俊,同樣的築基後期巔峰修為,梅鈞芝在流形湖任教以歷練紅塵,他則是在衙門做官。柏羨和梅鈞芝是舊識,剛剛接受主管小郡主遇刺一案的差事,轉眼就收到了這封信。
向典獄長詢問前幾天抓來的魔教弟子的具體審訊情況,典獄長便派負責具體審訊事務的薑俠來匯報,就是薑紫煙的哥哥。
薑俠表示抓到人裡並沒有參與玄都門事件的人,那很可能是另一股人馬。柏羨說:“你的意思除了若陀寺,還有別的魔門教派進城了?”
薑俠回答說:“海城巨大,人口億萬,有魔教才是正常的。”
柏羨沉吟少許說道:“去飛升廣場走一趟吧,你妹夫正擔心著呢。”
“是。”
在薑俠趕往飛升廣場的期間,張慨然也向柏慕說了來時路上路邊小攤的事情,並透露了有關徐小俠的信息:“這位前輩是金丹後期修士,出身漸園,很多年前就外出雲遊了,至今沒有回來。最近的消息是厲老師和梅師姑與他的一段經歷,應該是這位祖師帶著他們一起的,這似乎牽扯很多,我不是很清楚。不過秀針就是梅師姑那次外出雲遊回來之後參悟的。”
“兄長的意思是近來秀針的頻頻出現,很可能是此人的緣故?而她又在尋找徐祖師,還有韓師弟的那卷竹簡,也牽涉其中。”
“不錯。”
“竹簡在哪裡?”
“還在執教宮呢,前輩們已經打算把它還給韓師弟,相信這幾天就會送來。”
柏慕沉吟道:“金丹修士、魔教湧入,師兄,這已經不是小弟能夠參與的了。 ”
慨然道:“當務之急是找到梅師姑,被一位金丹期修士惦記是很危險的,至於師弟,還是要以海城練氣大典為主。我們現在已經有了防備,知道些許皮毛,魔教的人不管如何神通廣大,都不可能在海城鬧出什麽風浪來。”
一番談話下來,柏慕更是憂心忡忡,只是無可奈何,只能翹首以待。天明的時候,薑俠奇著一匹駿馬來訪,柏慕當即知道定然是府衙那邊有了回信,忙拉進來說話:“哥哥,許久未見了,近來可好?”
薑俠看他疲憊的眼神,就知道近來肯定是心力憔悴,所以也收起了性子,認真說道:“我在衙門口當差,倒也沒什麽麻煩事,倒是近來魔教冒充乾行院殺人的事情層出不窮,這幾天更是直接盯上梅鈞芝,想必你過得不太好吧?”
柏慕點頭說:“老師蹤跡全無,紫煙又在閉關,我現在六神無主、方寸大亂,哥哥來此,必有救我之良計。”
薑俠搖頭苦笑說:“媽媽曾說,論濟事周全,一萬個我也比不上你。我來此間,乃奉府衙長史,柏羨大人之令,告訴你關於這件事的一些情況。”
柏羨是誰,柏慕可不知道,但這時候也不問這個,只是盯著自己著急的發問:“那情況是什麽?”
“府衙抓住的人裡,暫時還沒有任何關於玄都門楊天一被殺一案的線索,至於小郡主遇刺,更是才知道不久,調查都還沒開始。我的意思是,梅鈞芝前輩的事情,還處在一團迷霧之中,連個突破口都沒有。”薑俠的話讓柏慕一陣的無語,來了等於沒來,說了等於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