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消失了有好一陣,鄒管事才睜眼品鑒完,不由感慨。
“哎呀,不愧是齊先生啊,今日能將齊老請來真值當。”
話畢,考慮到因眼疾致使其行動不便,鄒管事遂決定過去親自攙扶,給足了面子。
“客氣,茶水就不用了。”
昨夜蹤跡不複,齊老襟飄帶舞,儼然幅大師模樣,任誰會想到這位舉止高節的老人,私下竟時常希圖個深巷破屋?到底是隱去了市井作態。
“哦?”現在話還沒說開,就拒態明顯,這樣的回答,致使鄒管事一愣。
只見其哈哈大笑兩聲,忽視掉一旁表情急切的巧兒,道:“哈哈,難得能將齊先生從樓中請出,雖此中曲折近月,但今日賞臉移駕奏曲一首,自嘗了彼時王公貴族都覺珍貴的佳釀,這般便是以年為期又如何呢!”
聞言,彰示出早己失去涵納世間色彩地能力,齊老轉頭看向鄒管事,緩言道:“老朽之軀,出行有礙,耗勞前生而今只求個清寡,先前鄒管事所邀絕非有意拒之,至於其它傳聞,想必是他人存心撒下的虛言。”
“唉,何故妄自菲薄呐?”伸手晃過面前蒼白渾濁的瞳孔,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饋,一時鄒平鄒管事神色有些複雜。
“是真是假在我這兒毋需辨別。誰人豈敢說能比及先生。”
使了眼色給下人後,又道:“便是再不承認,或乾脆找來個不通曲樂的田家鄉夫......”
“謬讚。”齊思政忽然出聲打斷,作勢欲要起身,見此鄒平忙對旁道:“鄒巧兒,還愣著幹嘛?”
站的稍後些的惠蘭如夢方醒,不待真等人家做完,就急急上去扶住。入手馬上摸到一片嶙峋。
“多謝姑娘。”
定了腳步,齊思政看了眼面色不虞的鄒平,有想到估計應不似面上平靜。
“老朽孑然一身,無親無故,此次所來也不過所圖個生存,全賴鄒管事照拂,當然還有張潛張掌櫃,能得以在品香樓靠賣藝糊弄囗飯吃,老朽先行謝過。”
這時,剛才去的下人回來,端來個蓋著紅布的木盤,經由示意後擺案桌上,瞧突起形狀便知是什麽。
“齊先生先別急著拒絕,要知道如今這世道可不容易。”
果然,下一刻鄒平命人掀開紅布,露出整齊擺著的排排銀綻,觀成色,竟足有六十兩紋銀。要知道普通一兩銀子能在這城內換取五石大米,無疑若擁了這筆財富,日後定當無憂矣。
鄒平稍稍思索,逐陪同於齊思政旁,慢慢地引導其摸了上去,期間正大光明笑著觀察會做何反應。
哈!
當摸到那片冰涼,齊思政仍是面不改色,暗裡卻忍不住一聲譏笑。想他往日堂堂大樂司,譽滿天下,錦都最負盛名,然,今讓個地方城裡的管家來了這一套。
來回摸索了會,鄒平見齊思政露出笑容,搖了搖頭,兩人又坐了下來。空了庭桌,白花花紋銀敞露,堂下眾人自看到全貌,立時戲曲一頓,雖轉眼恢復過來,可大多紛紛開始不自覺偷瞥,尤為那花旦更甚,媚眼如絲~
“不知鄒管事日後如何排調?”
以為事情穩妥,鄒管事不免得意,回道:“若先生來了,除過這六十兩,往後每日可供支取千五錢,月余另附四兩,不過住處得在府上,前院現有空著的房屋任先生挑選,這樣也是為了方便你我,不會太頻,總好過原先在一個地兒長時間操勞,另外府上吃食本來就豐富。當然,若先生想吃什麽可直接囑咐下去,讓下人去備,但......要出去的話得提前知會我一聲,畢竟是為了先生的安危考慮。”
說完後,鄒平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悠然自得不己。
“多謝告知。老朽只是給別人打聽一二,等回去後就勸勸他,免得寒了總管大人的心。”
重新斂起表情,齊思政乾脆起身自盤中拾了一綻銀子,揮去上來要幫忙的惠蘭,隨之摸索著向外走去。
結果剛沒走兩步,高舉起銀兩,又掉轉頭來對鄒平道:“專程來這一趟,這個就......”
此刻鄒平已是表情難看至極,強壓下心中不悅,卻因知道對方報出的不是幌子,為了顧及臉面,好言道:“無事無事,看來倒是我心急了,盡管拿去便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聚......就不送了。”
微微施了一禮,齊思政並未言語,轉身就走。
“哼!”直至那道消瘦身影隱去,鄒平輕哼罷,伴隨一聲清脆碰出,就見瓜果開始四下滾動,濺射出的汁水頃刻浸濕當地,花旦突兀卡住了聲嗓,老生猛地停住手中大刀,沒有人敢發出聲響,原來是果盤被掃落,正半響不語。
這幕持續不過少許,有一小廝進門,拘謹到跟前小聲道:“鄒管事,林總管在府上,不知幾時回來的,對了,門口的說在街上看到了少爺,有留意到好像剛從碌堂那兒出來,前刻李護院也出去了。”
“嗯。”
“怎麽?”鄒平扯開上衣口,轉頭說道:“還愣在這兒乾等什麽,跟來找下家!”
“哦~”
隨後二女默默跟在鄒平身後,徑直往府內林瀟住處走去。路上巧兒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提及其它......
~~
“唉!好吃的湯包唉~”小販在吆喝。
層層紋理於手中展現,齊思政垂眸摸著牆面緩緩前行,路上時而有人緊貼過去,在萍桂街算為常態。要是發覺出怪異,大約都會投來新奇的眼神,然後身形錯落...
“就個糙米竟然還又漲了?真以為在買金子呢!”
“要不說~”又有婦人抱怨瑣事,後同伴讚同。
自旁邊響起,齊思政聞聲看去,但轉瞬就被其它嘈雜蓋住,或許是比較在意,他視線約摸的追隨前方。
說起來他並非完全不能視物,隱約地輪廓還是能瞧見,再多的,就被光影疊加佔據了。晚上倒是會
好些。
“得,我不與你吵,就這個價,愛買不買。”
“呵呵...怎地到你這兒就不一樣了?休要開口,兩成,如若還想...”卻不知哪個起了爭執,因為何事。
出處於東南方,齊思政側耳努力截取談論的內容,結果還沒等到後續,迎面撞來個大嗓門,如此他便被迫換了目標...
漸漸地,他臉上笑呵呵的,很是愜意。
嘶~原來後面有個光頭在編排林府老爺子,怪不得。
周圍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滿溢煙火下,充斥片萬家安樂期許。這時突然敲響了的暮鼓聲,使得肩摩轂擊熄了一怔,緊接更加擁亂,一張一馳間好似預示著即將迎來另番景象...
“兀那老頭何許人也?”
笑容一僵,顧不上繼續沉浸其中,齊思政沒有探視便知是誰這麽冒昧。
“臭小子,莫要拿老夫尋開心!”
聽到斥喝,余獻從後方閃出,主動攙扶住齊思政,遂訴起苦來。“我天亮才回來,白忙乎一晚,又渴又餓,空手而歸先不說,主要心裡頭苦悶至極,可回來但見齊老不在,趕忙到酒樓打聽,卻說去了林府。”
“所以你現在是?”齊思政闔眼假寐,踏出的每步勻異常穩重,己完全交付給余獻。
“自是心焦唯恐出事,特意來尋。”提前拔開前方阻路破木箱,余獻徐徐道:“結果著急忙慌的過去,竟得知人早就離去。”
講到勁頭,余獻來回比劃表述。實則待確定許諾下的事被妥善解決,回去蒙頭睡了一覺起來,才記起此事。
“哎呦~出來後看見人就打聽,費了好大勁,就光現在站的地兒都折騰了兩三遍過去,終於是碰見咯!”
“油嘴滑舌。”
......
交代完要務,李濸從堂外大門而出,喬碌緊跟身後相送。
“此事須當謹記。”
“是,是。”喬碌舉止謙卑,面對轉身過來的李濸,立馬低下頭不敢目視。
“既經允諾,在下必竭盡所能操持妥善,現在就去完成,好好管束底下人。”
“嗯。”音節冷冷吐出,深濃窒息感刹時襲來,喬碌感到心虛,隨既不由縮起雙手,籠住掌心厚重繭子。
李濸再沒有多說任何閑話,只是打量一眼便負手離去。
“大人慢走!”
見外人走了,本躲在屏風後的半大少年出來安撫。喬碌漸漸恢復自然,順勢雙指攀上其腰間,對方如刺電般雙腿顫巍,遂倒在了喬碌懷裡。
“速備馬車去城東。”湊近細嗅少年脖頸,喬碌眼中神采微滯,旁地幾個奴仆各歸其位,奔走去傳達旨意。
“陳淶呢?為何不與你一同出來。”指的是另一用處相同的少年。
柔柔拉扯過喬碌袖囗,這喚名單潯的少年嗔道:“此時卻知問我了?還不是賞了些錢,決計前頭又回去給他娘添了。”
喬碌沒有繼續發問,畢竟糾結著其他結兒,察覺到天色趨暗,眉頭也漸變的愈發緊擰,遂道:“這點該進小食了,與我一同去吧。”
語氣不容反駁,輕輕拍了下少年臉蛋,支去叫拿裡面外衣。
空了四周,喬碌面裡才放出憂慮,現在他急切想知曉那封信會帶來什麽反應,患得患失的心緒,甚至生出那林瀟壓根會忘記這茬,可記起臨別時......唉!
“堂主。”馬車很快緩緩停在身旁,奴仆揭開簾子,持著件細織灰白披衣,裡面單潯探頭盯瞅了一眼。
門前柳樹成蔭,隻三五顆便直擋住前方全貌,喬碌也踮起腳尖張望那方向,卻被從空隙外補進的片面渾濁糊影遮攔了視線,隨之抿動嘴唇俯身踏入廂內。
~~
正是入夜時,陰陽割昏曉,忽現琴音聲,起身覓根由……
喧市小巷深院內,余獻遂抬階而上,推門進入房中,不料撫琴頓止,就見齊思政半跪在蒲團,身前架琴。
“怎麽不彈了?”
齊思政掀開眼皮,並未回復,而是反問到,“你為何在此,白日不是筋疲力敝了嗎?”
聞言余獻嘿嘿笑過兩聲,隨意搬過把椅子癱下,道:“閑來無事就想過來聽聽曲,就睡,就睡。”
話雖如此,卻未見有走的苗頭。齊思政也不搭理,仿佛入定般一動不動。
少頃,余獻打破靜謐,忍不住開口道:“齊老去過林府為誰所赴,鄒平?”
卻仍不見回應,余獻神情躍動,顧盼下似猶眺望到昨夜‘祁渡嶺’蔥鬱,幾經波動後便折中講道:“說出來可能不信, 我野獵時見到真仙了。”
此言一出,齊思政總算生出動靜,嗤笑不已。
“仙兒?賜爾長生沒…”
余獻心底微松,到底沒選擇告訴那晚所經歷過的奇異,但所幸是聊了起來,就岔開話題到。
“哦,胡謅而已。對了,記得齊老你向來口中忌念於為人專奏,今天是...是想通了?”
“算為幫你打聽一二罷了。”
撓了撓頭,余獻不解,繼而明白為何意,遂朗聲道:“倒大可不必粉飾。如何?有無勸攬之意。”
齊思政面皮立繃,語氣凝重,轉言道:“而今朝野混亂,為奸人禍,群臣不務公事......國之將危,不日必降大難,應早做打算,避免牽連才是!”
“行了,行了。”見其意要再語,余獻連忙製止,全因近來聽了不知多少遍,這套說辭都快要記下,無憑無據的,他反正是看不出來引子,畢竟此城都好些年沒有朝廷管控...
被凝噎這一下,致使齊思政輕歎口氣,又再次進入了先前狀態。
之後饒是余獻費盡口舌,對方始終同抱置若罔聞,最多的只有報以淡笑。就這樣不過一會,不免也覺疲鈍,遂索性離去~
......
水洗淨身罷,余獻仰靠於合身土榻之上,不自覺摸向腰間大股痂塊,仍感覺奇幻,如夢般不真實。
可每當側手攀上那陣冰涼令牌......
“唉,睡吧。”
話畢,屋內燈火吹熄,庭圃殘月當空。點隻單影酒下,寂了纏綿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