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突突的直往上跳,眼中時而迷離一晃’,這便是喬月此時所感。她自覺酒沉了,且見先前派的侍女回來,索性直接起身坐至竇夫人那。
“二奶奶。”
“回來了。”接過繡個半身鳳凰的細綢袋,隨手放於桌角,她並沒有打開,隻道:“事情辦的怎麽樣?”
先見禮了一旁坐著的竇夫人,侍女走進兩步脆聲道:“二奶奶,老嬸子說二奶奶剛出來陣,那杜醫師就叫夥計上來找了,結果正準備進去去尋卻發現沒了,才知道是少爺剛將從老爺那出來拿走,還說道老爺下了要緊事,少爺待會要去喬三爺碌堂那,就不來奶奶這了。”
“噢~”應了聲,竇夫人與喬月各喝起了茶水,在看去,就聽這粉面圓臉侍女繼續說道:“另外,老嬸子讓我回奶奶,翠兒進來討奶奶示下,說應是這兒待不習慣,要回店子裡去,老嬸子就按奶奶的主意打發她去了,還有就是廣妙的夥計說他叔嫂杜老先生的內人托我問奶奶好,不能來瞧奶奶,雖然遲了,不過請奶奶放心,等事情一切都好了,再說來看望,屆時攜兩粒“常青駐年大補丹”當作禮數,若奶奶急,等有了就捎信來,奶奶隻管叫人來尋,或是按她注意來,正巧明少爺叫杜老先生要來趟府裡,等完了奶奶就去問,相信肯定不只兩粒了。”
這一連串下來,端是囗齒流利,不見點丁磕絆,讓人覺得無比靈動。
此時竇夫人已是忘了喝茶,端著瓷杯面帶詫異,歎道:“哎喲喲,這丫頭好麻利的嘴啊,什麽亂七八糟的一大堆。”
隨既對有著同樣感受的喬月末了補上句,“我可聽不懂。”
“怨不得夫人不懂,這可是四五門子話呢。”
喬月上下打量這跟前侍女,大大方方的沒有絲毫怯懦,不由是越看越順眼,拔撩起一邊碎發,直了直腰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叫我靜兒就好,二奶奶。”
“可瞧不出靜。”晃悠著來到面前,拉起雙手道:“好孩子,難為你說這麽齊全,不像他們說個話支支吾吾的。”
想到三月前隨自己來林府的貼身丫鬟翠兒剛走,雖然還有幾個老媽子,但總歸多少缺點方便,正好現在這......
於是親呢的協轉了一圈,探了上下,道:“你明服侍我去吧,經由我一調理也算出息了。”
“只是...”靜兒低下了頭,神情猶豫,有擔心怕是不適合。
而喬月見其半響不回復,面色一繃,故作道:“怎麽,你不願意?”
“不不不,二奶奶您別誤會。”靜兒左右張望了一圈,心中也是一橫,生出了決心,抬頭解釋道:“願不願意我也說不好,只是跟著奶奶,我們也學一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的,大事小情也有個見識。”
“這樣最好...”喬月笑了笑,知道其顧慮什麽,便出言寬慰道:“你放心,等完了我就親自拜訪拜訪林總管,專門說道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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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那林少爺來了。”
碌堂,自原是當地幫派勢力,早在平景帝時期就靠倒賣貨物起勢,如今也算除過林府最有臉面的了。
“哦,那還不快快有請!”堂主喬旭是個中年模樣,生的幅薄唇善目,因幼年禍亂不幸失身於罪人,有受過髡刑,隱約間頗有些佛像,正斜坐在木椅上翻閱書卷。
話還沒說出去多久,當手下稟報的內容在腦中存了幾息,忽地眉頭一擰,便手持書卷緊湊起來張望。
“喬堂主。”
因處在四方寬正大堂之中,平時白日門扇多是大開,無有遮掩。如此還不待反應,就有位少年隨音前後現身。
二人目光徐徐迎來對視,確為換了身雪袍的林瀟,不複先前精練,面上見有善容吊掛。
“咳咳。”
喬碌扭頭乾咳兩聲,一旁候著的人立馬心領神會,招呼的去沏茶,又有從堂背帷幕裡一前一後現出兩個半大孩子,長的都是幅粉面嬌柔態,相互推搡著。
身旁擺案在台,林羅事物有半殘酒碎羹,顯然在這前有人來此與這位堂主相見過,下方林瀟早己熟視無睹並不在意,一甩衣袍,悠悠開始行禮。
“哎,林少爺這就見外了。”擺了擺手,意阻止林瀟動作,可下方豐神俊朗的‘林少爺’仍是自顧彎腰行禮。
見此,喬碌先是轉頭向後變了變表情,迫於威勢,那個稍靠前的孩子受不起佯怒,隻好急急趕來收拾堂桌。
又上前微一抱拳,途中嘴上連連說著“不敢不敢”,而後鄭重請去入座。
不消一會,瓜果糕點、茶水器具己是快速上齊,兩人寒暄了幾句,林瀟這才坐下,道:“堂主這物件雅致啊,未曾曉得你我在這一方面的見解相同不是。”
說的是個精巧玉杯,觀模樣和用料,與先前宴上的一般無二。
喬碌順著看去,回道:“哦,這其實是一對。”
他笑了笑,對著林府方向意有所指道:“等少爺回去就能見到另一隻了。”
“莫非是......”
喬碌道:“不錯。就如林少爺所想那般,此物乃是先朝北烈王用其遺子所練珍寶,其壺喚名‘無境真玉’,另一對耳杯是為‘子玉’,二者相配,用以上好酒液為介,常常服之及可對內力多有益處,效用遠比於丹藥血肉。”
“恐怕距今有幾十年了。”信手上下把玩著玉杯,林瀟話語一頓,轉道:“傳聞這位北烈王更是憑此達到了先天之境,彼時可謂威卷四方,也不知真假。”
喬碌並未立既接話,而是拿過林瀟遞來的玉杯,隨手揩摸起如鏡般光滑的杯體,道:“依我看,傳聞畢竟是傳聞,難不成還真是以人所練?怕只是虛言而已,全為說道說道,平充些威勢罷了。”
“至於這位北烈王達到先天與否,我並不知道,隻知往溯人物裡,是沒什麽真正叫外人知曉的實例。”
“是以世無先天,武無盡頭......就是化勁,還多是落個殘軀,雖說盡享榮華富貴,卻到頭來苦活一甲子都沒準數,並無與常人有異。”
他面懷追憶,像忘了本身武藝平平的事實,仿佛也曾為這其中一員,有經歷過裡面曲折。微仰著光頭,倒有股說不出的怪異,那兒還有佛像。
“是啊...”,移開目光,林瀟淡淡回了句,卻轉晴盯上了個綠柚,捏在掌中開始搓動起表皮來。
半響,見林瀟還一直低頭自顧玩樂,喬碌反而笑意更甚,探身道:“林少爺還尚年幼,沒有真正習武,不通武略,這日後之事誰能說的準呢?想必林少爺自然清楚,其實這寶貝真正妙用就在‘無境’二字,正......”
“正所謂不進則退!”林瀟忽然搶先出聲,應是挑撥起了興頭,又聽他徐徐道:“武道四重不外乎水磨功夫,途中隘囗遍地,大體可憑根骨優劣較長短,縱然上乘的進展快些,但碰到大關該停還是得停,有時磨個十年八年的仍不見闖過去,久而久之心氣沒了,年歲上來了,嘿!死在這兒了。”
“所以,此物的可貴之處就彰顯出來矣...”
喬三兩下牛飲似清光茶水,知林少爺看來,也是讚同般點了點頭,是幅洗耳恭聽的模樣。
只聽說道:“聚霧凝雲蓄華露,破障祛穢日益精。說白了就是使虛散的內力不斷精純,從而務實基底,不失為變相提升資質?哼哼...便從無一蹴而就這等美事,起碼不會被瓶頸卡的不得寸進,總歸是往上走,屆時待一直精進到有把握既可。”
“不知堂主以為如何?可有錯漏?”
“妙極,是極。林少爺真當是好文采,放那殿堂上奪個三甲絕非難事,對此物的見解也是透徹。外界多有雜訊,能曲中見直......”
“哎,不提這些。”輕彈下衣袖,喬碌將玉杯塞到林瀟進前,歎道:“現在再說‘無境’總覺不妥,該稱‘水到渠成之境’,亦合乎情理。”
“水到渠成......”
聞言,林瀟稍稍惘然,不知從那兒掏出個寫有“窺虛見實”扇子,搖動幾下後,嘴裡同時連連肯定起來。
“之後林少爺且就帶去,不算糟蹋了這物件兒。”
“這如何使得!?”
實在貴重,林瀟大驚,索性側過身去,不想平白受此大禮。
卻見喬碌仿佛早有預料,神態很是從容。過了遍備好的說辭,鄭重道:“怎麽使不得?往日若非少爺幫忙舉薦,不介經期,這才有幸得令尊賞識,事畢又從無盱眙小覷,非勢微而將就。而今碌堂能於松商城內立足,上下足夠三百之眾,何業有商有量,誰人不知根由,自叫未立時盛傳體內,諸如鄙劣閑言,豈敢擇忘綿綿恩情,狹慮讒目乎!”
“可這遞傳之物,恐......”
“勿要記念才是。”比量著尺距,喬碌哂笑道:“不瞞林少爺笑話,多虧頭頂清亮無憂,顯不出年逾白發,免了愁苦,現在該斷的早就斷了個乾淨,唉。”
曉得不過黃毛小兒,一時窺見這林瀟也是別扭起來。約莫會起成效吧,喬碌不由想到。
果然,這小兒自是動容,當下觸及他人痛楚,是為“忠良”當悌,忙道:“我收了就是,但先有言在先,我平日松散慣了,若是尋樂耍子大可來吱會一聲,但這苦勞事還請休要再提。”
喬碌聽了,想了想,遂假意寬慰道:“少爺是富貴之人,緊要點的,其實無波無瀾最好。沒有提掇習武,就靠此寶健固身子......”
“哎!正虧提醒了我。”許是致使其想到什麽,話再次被搶去,言道:“此前所述,想來依我所見世人不過所圖安樂,真正追及極點之人無不純粹,練武的當然定不能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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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吞了~”鄒管事斜躺於胡椅,幾個字剛漫不經心飄出,一粒紫碧葡萄被送入了口中,是隻纖細小手乾的好事。
紅木案幾,貌美小妾,掛珠嫩果,半圓院中正一片熱鬧。“吱呀吱呀”,有伴紅臉的老生,聞言晃悠著柄雕爪大刀開始耍把式,不勾武淨,倒像也兼了武生的活兒。
隨之一甩髯口, 醜角一捧,欸!自少不了嬌滴滴的花旦半掩而來....途中還不忘對主人怯生生喙過一眼。
“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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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頭邊角,己經換了身服飾的惠蘭,怔怔半響仍不知其實在說誰。旁地巧兒敏慧,遂幫襯道:“就跟那二奶奶說的是,必竟是山野而來,自小散漫慣了,無有管束,這不一下進了戶門習慣不來也正常,剛巧二奶奶叫下人那麽嚴苛,免得屆時去了受罪過。”
巧兒笑嘻嘻說道,絲毫沒有膽怯,看來平日與這鄒管事打鬧多了,湊上前道:“而且我聽說二奶奶剛收了個,人家可伶俐呢!”
“所以你當我不知道?”鄒管事仍半眯著眼,伸手抓探了把美妾二斤白嫩,不顧嬌嗔,淡淡道:“依我看你才是散漫慣了,沒大沒小的,宴席還未結束你就聽到了,莫不是這府上那時牆角塌了,估計最先都會入進你的耳朵。”
“咦呀呀,難道是仙兒~”鄒管事裝作一臉驚訝。隨後坐起來開始拍掌叫好。
琴音忽現,猶同點晴之筆,轉自一段憤曲落下而出,且隻寥寥幾個音節彈出,就顯出技藝脫俗,是個青衣老者所奏。
“好...”
“明明二奶奶喝多了,提早回來趕巧碰見。”對於眼前發生一切,巧兒並不在意。
“想回去?噓...”鄒管事指了指戲班子,示意曲罷。
挑了關鍵,後者馬上表情生動起來,一旁惠蘭看出了明理,可卻猶豫幾次沒說出口,一時間眾人都靜靜等待曲子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