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燕京天牢。
牢獄入口隱約傳來獄卒的低語聲。
一名黃袍道人大步走來,卑躬的獄卒滿臉虔誠將牢獄大門開啟。
鑰匙扭轉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踏踏。
道人腳步近了,口中發出洪亮的聲音。
“爾等死囚,可想活命?”
陰影中現出的道人高大,左手持一根未燃的香燭,右手持黃符紙。
“吾來此是為給你們一場造化,此乃太平靈符,飲下符水,心誠者,自有貴人改命,再續陽壽。”
道人口中低語著不明的咒語,香燭竟無火自燃,在一眾死囚驚愕中道人將黃符紙點燃後浸入身後獄卒捧著的銅杯中。
“道長,我冤呐,人不是我殺的,殺人者是那張員外三子,我冤呐……”一名入獄不久的書生喊冤。
獄卒將銅杯遞過,書生一飲而盡。
道人不急不緩走向下一間牢獄,死囚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或喊冤,或嘶吼,或伸手渴求著符水。
牢獄盡頭,十二三歲的瘦弱少年陸長生的眼眸中透出一絲光亮,也學著其死囚朝道人伸手討要符水,高大的道人頷首微笑。
符水入口微涼發苦,旋即化作一陣沁涼。
“敢問道人名諱?”
“吾乃太平黃天道,大賢天公良師三弟子,玄賢道人。”
“太平黃天道?”
死囚們竊竊低語,似是從未聽聞。
道人不以為意,吐出一句道偈。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道人口中簡短的八字,宛若有攝人心神的玄妙,死囚們紛紛跟著道人吟誦著。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
此時,無人知曉這一句道偈其實並不完整。
……
涼風至,白露降,立秋時分。
一批批死囚們咒罵著,哭喊著,屁滾尿流著被壓上行刑台。
早已麻木的劊子手口吐烈酒,手起刀落,刑場人頭滾滾,血染黃土。
陸長生渾身哆嗦著被壓上了刑台,短暫的一生在眼前掠過:他從小吃百家飯長大,幼年喪母,父親陸山在他還小時被鎮裡來的縣老爺抓壯丁入了軍伍,此後杳無音訊。
日子雖苦,但也能一天天過著,直到前些日子多年無音訊的父親有了消息。
“陸山臨陣脫逃,按大乾律,逃兵家眷當處死,給我帶走!”
走馬燈之際,遠處忽有喝聲傳來。
“刀下留人!”
幾名身披甲胄的威武漢子騎馬疾馳而來,身後馬車上走下一名格外俊秀的公子,他咳嗽著走來。
“你們可想活命?”
霎時間,陸長生大腦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珠子愣愣看著這個比村裡翠花還要俊的公子,心中只剩下一個念想:原來那日黃袍道人說的竟是真的,貴人真的出現了!
待他回過神來時,公子正立於面前。
陸長生慌忙埋頭,不敢直視,隻連聲喊著恩公。
“你叫什麽名字?”
“陸長生。”
“陸長生?從今日起你便是甲一。”
……
第二年,燕京城郊一處宅院。
“鐺鐺鐺!”
天還未透亮,宅院裡鍾聲響徹。
西院大通鋪裡二十名少年猛然驚醒,起床洗漱後往宅院中央的廣場趕去。
一年前與陸長生一起來到宅院的合計有百人,互相不知道名字,平日以甲一至甲百稱呼,年紀最大不超過十六歲,除了農忙時,另有林教頭傳授一套名為七殺棍的武功用以強身健體,每日清晨操練。
此刻在宅院廣場,已是匯聚了上百號人。
“甲一!”一名穿著文衫的男子手中拿著一本名冊,開始了點名。
“到!”
“甲二!”
“到!”
……
所有人都用盡全力嘶吼著響應文士的點名。
待得點名完畢,所有人都滿臉恭敬與畏懼望向不遠處,人還未至,急促的咳嗽聲傳來。
“恩公?”
聽到咳嗽聲,甲百渾身一顫,趕忙望去發現不是恩公後心頭不免有些失望。
不遠處有兩人走來,一人身穿單薄衣衫,虎背熊腰,正是負責操練眾人的林教頭,另一人面容清秀,不到弱冠,背著一個木藥箱。
林教頭掃視一眼廣場眾人,所有人紛紛低頭,不敢直視。
“大家都到齊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李醫師。”
李醫師咳嗽了好一陣,稍作平複後才緩緩開口。
“公子有恩於我,接下來十日就由我來負責醫治你們練功時的跌打損傷,明日起我也會傳授一套強身健體的武功給大家,這門《凝血功》除強身健體外,修至精深處更可易經伐髓,壯大氣血,增加氣力。”
李醫師說完,林教頭開口。
“你們中若是有人能在這十日內入門凝血功,賞白銀五十兩,日後成為新教頭也不無不可!”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頭都一陣火熱,雙眼放光。
人群中的陸長生瞪大眼睛看著這位新來的李醫師,不知是否錯覺,方才他好像看到了新來的李醫師衝自己點了下頭。
待回過神來時,他一陣踉蹌摔倒在地,有人方才在背後猛然推了他一把。
“哈哈哈,甲百你這病秧子看的這般著迷,莫非還癡心妄想要當新教頭不成?”
“我們百人中就屬你資質最差,入門七殺棍也屬你最慢,你這個瘦猴子,就別做白日夢了。”
“就是,新教頭我看是甲一和甲二的機會最大!”
陸長生本是甲一,然宅院中一切憑實力說話,並不禁止爭鬥,排名低者可以向排名高者發起挑戰,若成功則取而代之。
陸長生身體孱弱,在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直接從甲一成為了如今的甲百,是百人中墊底的存在。
操練的百人最當前有一人生得高大,濃眉大眼,手中白楊棍使得剛勁,此人正是如今的甲一,感受到眾人羨慕的目光,甲一面露得意之色。
眾人議論之際,陸長生一聲不吭從地上爬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拿起手中的白楊木棍練習著七殺棍。
同樣的七殺棍落在他手中,顯得軟弱無力,高下立判。
“新教頭麽……”
陸長生心中暗道一聲,他那雙眼眸中閃過一抹渴望與羨慕,旋即又自嘲抿抿嘴,心想自己就不該生出癡心念想。
“哼,懦夫!”
面無表情的甲二從旁走過,他那雙高傲的眸子裡閃爍著輕蔑,其余人紛紛戲謔出聲,陸長生依舊沒有開口,沉默的像是個啞巴。
清晨操練後,白天要下田勞作。
酉時,宅院裡的銅鍾聲再次響徹,從田地歸來的眾人爭先來到夥房外排隊等待著晚飯,甲一與甲二兩人不是最早來的,卻是最早能吃上晚飯的兩人。
田地間的陸長生望了眼宅院方向,心知這會去也輪不到自己,於是伸手摸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解開幾層包裹後是一本只有幾頁的書,父親說這是母親留給他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陸長生輕聲朗誦著,與習武的坎坷不同,他在識字上不慢,一個字教上兩三遍便能完全記住,村裡的教書先生都曾不止一次誇他聰慧。
“奈何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忽然想起了教書先生時常掛在口中的一句話,自打來到宅院後,他好像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若是我習武能有識字這般快該有多好?”
夜幕下,吃過白粥、鹹菜饅頭的少年默默提起他那根白楊棍來到院外練習著七殺棍,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