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咱們可都已經在這兒等了大半天了,該不會是那小子在騙咱們吧?”
彭遠則輕輕搖了搖頭。
“看對方的樣子應該不像是在說謊才對。”
一陣寒氣忽從背後襲來,隻叫沈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哼,要是最後發現那小子是在騙咱們,俺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說著,沈明也是回頭瞅了一眼那正裹著條毯子縮在後面打著瞌睡的家夥。
“這個臭小子,他倒睡得挺踏實!”
就這樣,彭遠他們忍著寒冷,又在那鄢陵郊外的一座大塚旁等了好一會兒。
“大哥,不是小弟埋怨你,可瞅大哥你挑的這個地方,也不知等下能不能把那幫家夥給唬住?要依著俺說,咱們還不如索性就直接衝上去,‘嘁哩喀喳’把對方全給解決了不就得了,幹嘛還非要如此費事?”
“噯,如今咱們人手有限,攏共也才不到二十個人,且又是身處這虎狼之地,所以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否則一旦打草驚蛇,那咱們還怎麽去救曉梅她們呀?”
沈明這才也總算明白彭遠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了。
果然,就在這天日落黃昏之際,那東邊的小路上則也終於出現了一支搖搖晃晃的隊伍。
一名手下忙從旁邊林中小徑跑回來稟道:“大人,對方來了,看樣子約有百十來人,二十幾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糧食。”
“好,吩咐下去,讓弟兄們立刻做好準備,然後依計而行。”
“是!”
彭遠忙又朝沈明示意了下,對方便也趕緊帶人轉身離開了。
此刻,黑暗正從四面八方朝那僻靜幽森的林間小路襲來。
“老大,天都這麽黑了,不如咱們也找個地方歇了吧。”有賊兵跑過來對那押糧官言道。
“不行呀,許州那幫餓死鬼已經都派人催了好幾次了,今夜咱們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些糧食給送過去才行!讓弟兄們都點起火把,再加把勁,許州城已是離此不遠了!”
然而,正當一群人抱怨著點起火把時,一陣陰風卻是忽朝他們迎面襲來,那隊首剛剛才點起的幾支火把也是一下子又被吹滅了。
“我說,你們怎麽笨手笨腳的,還不趕快把火把重新點上!”那押糧官忙在後面催促道。
可偏偏就在這時,旁邊卻又有人突然喊道:“老大,快看,那前面好像有人!”
對方一聽忙也跟著警覺起來。只見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褐袍之人正手提一盞破燈籠,一瘸一拐地朝他們這邊慢慢走來。不待對方靠近,那押糧官便就趕緊叫住了來人。
“喂,快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對方忙也停下了腳步,隨後低著頭聲音嘶啞道:“軍爺,你們來啦。”
那押糧官聽後卻是不禁一驚。
“怎麽,你知道我們要來?”
對方隻輕輕點了點頭。
“是呀,這還是先前你的一個遠房親戚告訴我的,他特讓老夫來此迎接你們。”
那押糧官卻是覺得更奇怪了。
“我的遠房親戚?我怎麽沒聽說過,他叫什麽名字?”
“唉,說起來他也是已經在這裡住了好些年了,老夫卻也想不起他本來的名字了,隻記得別人總叫他‘一隻眼’。”
“一隻眼?那不就是獨眼龍嘛!”那押糧官自言自語道。
有手下卻是趕緊朝對方嚷道:“喂,不許胡說!我們老大怎麽可能有個叫‘一隻眼’的親戚!”
而那對面來人卻隻慢悠悠道:“老夫又怎敢胡說,若非那人叫我今日酉時三刻來此相迎,我又怎會剛巧在此遇見你們?”
“那他叫你來此做甚?”那押糧官忙又開口問道。
對方則沉著嗓子笑了笑。
“嘿嘿嘿嘿……”
由於來人頭上帶著個大鬥笠,半天的工夫便隻彎腰駝背低著頭,所以對面那群人也是始終都還不曾瞅清過他的模樣。只是從聲音判斷,對方應該是個已經上了年歲的老頭才對。
“軍爺,你那親戚知道諸位今晚一路奔波至此定是勞苦不堪,所以特在前面不遠處備下了酒菜,專請諸位前往,打算犒勞你們一番。”
對面眾人一聽也是立刻來了精神。
“怎麽,要請我們老大吃酒?”
“是呀,是呀,也請你們大夥兒一同前往。”
當即,眾賊隻趕緊圍攏到那押糧官身旁。
“老大,你親戚請咱們吃酒,那咱們到底去不去呀?”
“別胡說!這荒郊野嶺的,我哪兒來的什麽親戚!”
“噯,老大,那老頭不是說了嘛,是你的一個什麽遠方親戚特派他來此相迎,對了,咱們老大的那個親戚叫什麽來著?”
“叫‘一隻眼’!”
一群人只在邊上跟著哄笑起來。
“住口!哪兒來的什麽‘一隻眼’,這分明是那老頭在胡扯!”
那押糧官也是有些惱了。
這時,一名親信小卒忙湊過來道:“噯,老大,你先別生氣呀,甭管他什麽‘一隻眼’還是‘三隻眼’的,想咱們這麽多人,量他一個老頭也不會沒事跑來自討沒趣,反正這天寒地凍的,咱們弟兄就是累死累活地把這些糧食給許州那幫家夥提早送過去,對方也不會有人念咱們的好,既是現在有人要白請咱們吃酒,那就讓弟兄們到前面去喝上一口,這暖暖身子、解解乏不也挺好的嘛!”
“是呀!是呀!”邊上眾人忙也跟著附和道。
那押糧官聽完眼珠一轉。
“唉,好吧,那就先讓許州那幫餓死鬼再多等會兒,咱們……”
說著,他也是忙又轉過身來。
“喂,老頭,你說我家親戚在前面請我們吃酒,此話當真?”
對方則點著頭道:“軍爺放心,在下又有幾個腦袋敢在此胡說。”
那押糧官忙也跟著點了點頭。
“你說的那個地方離這裡遠不遠?”
“不遠,不遠,過了前面這片林子,拐彎就到了。”
對方一聽。
“如此你便在頭前帶路,記住,路上可不許耍什麽花招!”
“是是是,老夫明白。”
說完,那運糧的車馬便跟在對方身後,又開始向前慢慢挪動起來。
走了大概能有一柱香的工夫,見前面還沒有到,那後面的押糧官也是有些不耐煩了。
“喂,老頭,怎麽還沒到呀?”
“快了,快了,已經能聽到水聲了,等瞅見前面那條小溪,咱們就算到地方了。”
無奈,那押糧官也只能耐著性子,又繼續跟著往前走了一會兒。可事實上他們卻並未發現,其實對方只是在帶著自己兜圈子而已。
“誒,老大,你發現沒有,別看前面那老頭一瘸一拐的,可走起路來好像還挺快,咱們這幫人在後面攆了半天,卻愣是沒趕上他。”
那押糧官忙也一點頭。
“你不說我還差點給忘了,這麽半天你們中究竟有誰瞅清過那老頭到底長得什麽模樣?”
左右隻搖了搖頭。
“那老頭戴著個大鬥笠,彎腰駝背還老低著腦袋,這麽黑的天誰能瞅清呀!”
“可不是嘛!”
那押糧官聽完也是愈發奇怪起來。
“誒,老大,你不覺得今晚這林子裡好像有些陰森森的嗎?”
“少胡說,別老疑神疑鬼地嚇唬自己!”
而也就在這時,一行人則也終於跟著那老頭走出了身旁這片幽森的樹林。可剛一出來,一股從溪邊刮來的陰風卻又是立刻襲遍了他們每個人的全身。那押糧官也是不由得跟著一哆嗦。
“嘶——喂,老頭,到了沒有?到了沒有?”
對方忙在前面停下了腳步,但他只是背對著眾人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恰在此時,有烏雲遮住了天邊的彎月。
“老……老大,我怎麽……我怎麽覺得有些不對勁呀,那老頭怎麽奇奇怪怪的?”有人忙在邊上哆哩哆嗦道。
而那押糧官雖則嘴上沒說什麽,可其實心裡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偏偏這時那老頭又忽然動了起來,隨後徑自朝前面不遠處的一座小土丘走去。那押糧官在後面一瞅,他忙扯開嗓子想要叫住對方。
“喂,老頭……”
可他剛一喊,卻不知突然從哪裡飛出來一隻受了驚嚇的貓頭鷹。但見一個黑影忽從眾人頭頂上掠過,而那“嗚嗚”之聲更是嚇得一名打頭的賊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媽呀,夜貓子笑了!”對方忙捂著腦袋叫道。
而那貓頭鷹則隻一拍翅膀,晃晃悠悠也朝前面的土丘飛去。
那押糧官忙抹了把自己額頭上的冷汗。
“瞧把你嚇的,不就是隻夜貓子嘛!”
“哎呦,老大,難道你沒聽過這老話是怎麽講的嗎?”
“怎麽講的?”
“這俗話說‘不怕夜貓子叫,就怕夜貓子笑’!那前面該不會是有死人吧?”
對方的話立刻讓周圍眾人全都緊張起來。
“這夜貓子可是不祥之物呀!”
“誰說不是呢!”
眾人隻你一言、我一語,當即議論紛紛起來。
“住口!全都給我住口!不許疑神疑鬼的!”那押糧官忙喝止道。
可就在他們回過神來再去找那老頭時,卻發現這會兒對方已是不見了蹤影。
“誒,那老頭呢?”
前面的賊兵忙舉起火把在周圍仔細找尋起來。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媽呀,那水裡有動靜!”
眾人隻趕緊將火把舉向了小溪的方向,可半天的工夫卻是什麽也沒瞅見。
“老大,我看這裡陰森森的,別是有什麽不乾淨的東西,要不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是呀,老大,咱們快走吧!”
可偏偏這會兒那押糧官卻是不知中了什麽邪,反倒一下子變得膽大起來。看著自己身旁那一個個正哆哩哆嗦的手下,他隻氣道:
“哼,你們這幫沒用的廢物,剛才不是還一個個吵吵著要來喝酒呢嘛,怎麽這會兒卻連酒味都沒聞著,就又搶著要回去了?不行,這肯定是那老頭搗的鬼,快去給我把他找出來!”
話音剛落,有人卻是忽又在前面大叫道:“老大,快看,對面土丘那邊好像有動靜!”
那押糧官忙舉頭觀瞧。
“快,過去幾個人,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若是那老頭在,就把他給我抓過來!”
可那押糧官自己站在那裡嚷了半天,左右卻就是不見有人向前。
“怎麽,你們都聾啦!還不快去!”
“老……老大,那前面太瘮人了,我們……我們不敢過去呀!”
“是呀!是呀!”
見一幫人嚇得竟一個個直往後退,那押糧官也是趕緊上前隨手扥住兩個人。
“你們倆個,跟我來!等我親自去把那老頭抓回來,再好好收拾你們這幫沒用的廢物!”
說著,那押糧官隻一邊舉著火把,一邊推著身旁兩名手下一起向對面的土丘慢慢走去。而也就在他們漸漸來到那土丘跟前時,被推著走在最前面的手下卻又是突然一聲大叫。
“哎呦我的媽呀!那那那……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土丘,而是一座大……大墳塚!”
只見那人嚇得當即掉頭便跑。旁邊另一名同樣想跑的手下卻是又被那押糧官給一把拽了回來。
“跑什麽!不許跑!不就是個墳頭嘛!”
話音未落,那墳塚後卻突然亮起了火光,而剛才的那個怪老頭也不知從哪裡一下子又冒了出來。
“嗯?是那老頭!快,快去給我把他抓過來!”
可這會兒他旁邊的賊兵早已嚇得兩腿發軟,渾身上下根本不聽使喚。那押糧官隻氣得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沒用的家夥!還不快給我滾開!”
說完,他便親自朝那老頭走去。
“過來……快過來吧……他們等不及……已經自己先吃上了……”
那對面的老頭非但沒有躲閃,反而是沉著嗓子朝對方招呼起來。
“老家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還能裝神弄鬼到什麽時候!”
說著,那押糧官隻上去一把將對方頭上的鬥笠打翻,而那老頭則順勢瞪著眼睛一仰脖,隻叫對面那人當場一驚。原來,此刻那老頭臉上正濕淋淋不知向下淌著什麽。
“老……老家夥,你臉上是什麽東西?”
對方則回頭朝那墳塚後面又瞟了一眼,隨之冷冷道:“噢,可能是他們剛才爭搶吃食之際,不小心濺到老夫臉上的……”
那押糧官忙將手中火把高高舉起,這才瞅清對方原是正滿臉淌血!
“啊!”
再往那老頭身後一瞅,此時四五個同樣渾身是血的家夥正圍跪在一具屍體旁......
這時,其中一個家夥忽瞅見了站在那裡的押糧官,於是......起身道:“你怎麽才來呀……快和我們一起吃吧……都等了你好半天了……”
說著,那家夥忙將手伸向了對方。而更可怕的是, 原來其竟真的只有一隻眼,此刻他的左眼上正插著支還在向下滴答淌血的斷箭!
那押糧官一下子便徹底崩潰了。他像瘋了般當即掉頭就跑,一邊跑嘴裡還一邊不住地喊道:
“一隻眼!一隻眼!”
那老頭與一隻眼忙也從後追趕起來。而那剛剛被押糧官踹倒在地的賊兵,這會兒則隻呆呆地驚坐在原處,他就這麽眼睜睜瞅著那押糧官從自己面前跑了過去。而當那一隻眼經過他時......塞進了他的懷中。望著攤在自己胸口前那團東西,他隻當場嚇得四腳朝天仰翻在地。
對面那群賊兵起初還不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只見自己老大一邊瘋喊著,一邊朝他們這裡沒命地跑來。可衝至跟前對方卻並未停下,其隻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狂奔而去。
“一隻眼!一隻眼!一隻眼……”
周圍那些人忙也跟著慌亂起來。
“誒,咱們老大這是怎麽了?他他他……他喊什麽呢?”
“好像……好像是在喊‘一隻眼’!”
一群人隻不由自主地開始向後倒退起來。
而就在那老頭與一隻眼還正拚命追趕之際,有賊兵卻也是突然發現他們旁邊的溪水中有什麽東西爬了上來。眾人趕緊用手中火把照去,卻發現原是一群死人模樣的家夥正從水裡掙扎著朝他們爬來。但見對方或面目猙獰,或鮮血淋漓,一邊爬嘴裡還一邊“嗚嗚”叫個不停,場面好不瘮人!驚恐的賊兵連忙丟掉自己手中的火把、刀械,隨後抱著腦袋掉頭便跑,隻將那一車車的糧食盡皆拋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