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曹翔手持堅弓準備箭射那相州城上的韓從時,身後石紹卻是趕緊上前攔住了他。
“將軍切莫動手!倘若現在射死那韓從,一旦兩軍交鋒,則必定殃及身後無辜的百姓,如此還請將軍三思!”
而那城上的韓從低頭一瞅,他見此時曹翔竟在底下舉弓瞄向了自己,當即他便也趕緊彎腰縮回到了牆後。
“早就聽說那曹家人厲害,不想這會兒到了別人的地盤上竟還如此大的脾氣!這得虧是我剛才躲得快,否則還不就讓那曹翔給一箭射死了!”
旁邊有軍士趕忙俯身上前道:“司馬大人,要不咱們也放箭?”
可韓從聽了卻隻氣道:“放什麽箭!你可知眼下咱們城中還有多少人馬,這要是真跟城下那幫家夥打起來,那吃虧的還指不定是誰呢!”
韓從心想,“看來底下那位曹二爺還真是不好惹,如此我還須好言安撫。”
想到這兒,那韓從也是又躡手躡腳地從城上探出頭來,他也不知此時那曹翔是不是還正在底下舉弓等著自己。可當他朝城下小心地望去時,卻發現這會兒對方已是轉身離開了。
“誒,那家夥怎麽走了,莫非他真是要回去整頓人馬前來攻城?不好!”
只聽韓從忽在城上大叫了一聲,隨即他便趕緊派軍使出城追了上去。
曹翔則在馬上恨恨地罵道:“這個可惡的韓從!他不管,咱們管!劉校尉,立刻分出一部分軍糧,就在這城外賑濟百姓,我倒要看那韓從今夜還能不能睡著!”
“是!”
“曹將軍——曹將軍——”
韓從的軍使從後面趕了上來。
“曹將軍,我們司馬說時才您誤會了,我家大人只是說不準那些流民入城,卻並沒有說不讓將軍您進去,韓司馬還請將軍趕快帶人進城,我家大人已吩咐手下去準備酒菜,等會兒便要好好款待將軍!”來人隻樂呵呵道。
可曹翔卻是將臉一繃。
“怎麽,便就隻準我們進城?”
“沒錯,我家大人是這麽吩咐的。”
“那這些百姓又怎麽辦?”石紹從旁問道。
來人聽了則是顯得有些為難。
“這……韓司馬卻不曾交代。”
“哼!你回去告訴那韓從,若是他不肯讓百姓進城,那我們也不會進去的!”曹翔隻把手一甩道。
“哎呀,將軍,您這是何苦呢?”
來人卻是愣在那裡犯起了難。
“你還愣在這裡幹嘛,難道將軍的話你沒聽見嗎!”石紹怒道。
對方一瞅,無奈,最終也隻得灰溜溜趕緊跑回去複命了。可誰知,韓從聽了曹翔他們的話卻是反倒高興起來。
“得嘞,反正話我是已經說到了,至於肯不肯進城,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要我說不進來更好,這下我還剩了呢,要知道這年頭糧食多金貴呀,我可不像他曹翔那麽闊氣,自己本就孤軍在外,卻還如此大手大腳地往外撒糧食,只要他不來攻打我的城池,待明日刺史大人一回來,我也就算交差了。”
於是乎,韓從隻對左右軍士吩咐道:“今晚你們全都給我精神著點,千萬別叫底下那幫家夥鑽了空子!”
“是!”
其實,韓從的話卻也並非不無道理。且不說現如今到處都兵荒馬亂的,便是曹翔他們這支漂泊在外的孤軍,糧食對其來說自是再寶貴不過了。更何況之前曹翔他們又才剛剛和賊軍經歷了一番大戰,所以此次從天平出來時,他們所能帶走的糧食也是極其地有限。然而,眼下此地的流民卻又是人數眾多,便就難怪石紹也不得不開始為他們自己精打細算起來。
“石老弟,這粥……”
“將軍,這粥是稀了些,可用來果腹足矣。”
說著,石紹也是又皺著眉無奈地歎了口氣。
“唉,將軍,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呀,現如今流民人數眾多,光今晚這一頓便就已耗去了咱們近三成的軍糧,我也是還在為明早究竟該怎麽辦而發著愁,將軍,別忘了,畢竟咱們可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曹翔聽完卻也有些懊惱起來。
“早知道剛才就該先想辦法從韓從那裡弄點糧食過來,唉!”
可就在他二人還正對著那粥鍋犯難之際,這時劉大卻是興衝衝地朝他們跑了過來。
“將軍,大人,不用愁了,糧食有著落了!”
二人一愣。
“劉大,你說什麽?”
“將軍,此刻有人正在那城西不遠處向百姓施糧。”
“哦,有這種事?”
曹翔不禁奇怪起來。
“將軍,是真的,這還是方才那已經領過糧食的百姓跑回來親口告訴我的,眼下又有許多百姓也都趕了過去。”
“那你可知是何人在施糧?難道是那韓從良心發現,所以……”
劉大卻是趕緊擺了擺手。
“不不不,將軍,方才聽百姓說,那施糧者並非城中之人,而是自西北趕來的一支馬隊。”
“哦,自西北而來?”
此時,周圍確有許多百姓正往城西方向趕去。曹翔他們一瞅,這才也不得不相信了對方的話。
“將軍,石大人,要不要在下去把那馬隊的頭人帶過來問話?”
見曹翔有些猶豫,於是石紹開口道:“將軍,要不還是我親自過去一趟吧,不管怎麽說,施糧濟民終歸是件好事,無論來的是什麽人,咱們還是都先不要貿然驚擾人家的好,將軍以為如何?”
曹翔忙點了點頭。
“也好,那就有勞石老弟辛苦一趟了。”
於是,石紹便隻帶著劉大和兩名軍士隨著那人流一起來到了城西,此時這裡早已是擠滿了前來領糧的百姓。
“別急別急,慢慢來,人人都有份!”
只見在那用木杆高高挑起的十二盞大燈籠下,幾十個夥計正往返於大車間向不斷湧來的百姓分發著糧食,邊上則還有不少人正在那裡負責維持秩序。離此不遠,一名看似帳簿先生的人則正在後面查點著一車車的余糧。而瞅他們這些人的衣著打扮,確也不像是官府中人。
石紹忙從旁繞過人群,隨後來到了那帳簿先生跟前。可對方卻是並未抬頭,隻隨口道:
“領糧食須到前面排隊,我這裡不管發糧。”
石紹則忙一拱手。
“噢,我們不是來領糧的。”
那帳簿先生這才也抬眼瞅了瞅,他見來人皆戎裝在身,於是忙改口客氣道:“噢,但不知大人有何貴乾?”
石紹隻再次拱手。
“噢,我等乃是途經此地的官軍,原本也正在為無糧濟民而發愁,不想時才卻是聽說城西有人趕來向百姓施糧,故而在下這才特意過來替我家將軍轉達謝意。”
說完,石紹也是忙又朝對方深施了一禮。
“噯,大人不必如此,這施糧者並非在下,而是我家小姐,大人若是要謝,便請謝我家小姐吧。”
“哦,但不知小姐何在?”
“我家小姐現就在那邊車中,但此刻天色已晚,隻恐不便見人。”
石紹自然聽出對方這是有意擋駕,於是便也不好強求。
“噢,既是多有不便,那在下也就不打擾了,還請先生代我等向小姐轉達謝意。”
可就在那帳簿先生正準備送石紹他們離開時,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卻是從後面跑了過來。她先是在對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之後便就又跑開了。
“噢,大人請留步,時才我家小姐派人過來說想見大人一面,如此便還請大人隨我來。”
說著,對方忙將石紹他們引到了停在旁邊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前。
“小姐,在下把人帶過來了。”只見那帳簿先生朝車中畢恭畢敬道。
很快,車上便也有了回應。
“但不知是哪位大人要見我家小姐?”
石紹聽出這說話的定是剛才那名丫鬟。
“噢,在下濮州長史石紹,特來此替我家曹翔將軍感謝小姐義舉。”
車中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大人不必如此,其實小女也不過就是遵循兄命罷了。”
說著,那馬車一側的竹簾被輕輕卷了起來。可此時車中昏暗,石紹也只是隱約瞅見有個姑娘模樣的人正坐在窗邊,之後他便趕緊低下頭,沒好朝那車中再多張望。
“聽小姐之言,但不知令兄是……”
可這次車中之人卻是並未回答。
旁邊的帳簿先生則趕忙打岔道:“噢,大人,我家大公子也是聽聞最近相州一帶來了不少逃難的百姓,可那城中守將卻是一直不肯開城濟民,故而這才吩咐手下置辦了些糧食,然後叫小姐帶著我們來此賑濟流民。”
石紹聽後忙又朝那車中之人拱了拱手。
“原來是這樣,令兄及小姐之仁德實令人佩服,如此在下便替那些百姓謝過二位了。”
“將軍不必如此,小女實愧不敢當。”
“在下冒昧,敢問小姐芳名,如此回去後也好轉稟我家將軍知曉。”
對方稍稍遲疑了下,之後這才緩緩道:“噢,若是大人真想知道的話,便就請叫我木子姑娘好了。”
“哦,但不知木姑娘府居何處?”石紹忙又小心地問道。
可那車中主仆二人一聽卻是不知為何忽笑了起來,隻叫石紹不禁覺得有些詫異。
旁邊那帳簿先生則趕緊搭話道:“噢,我們本為太原府人氏。”
石紹聽後這才也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那車中小姐則再次開口道:“程管家,咱們帶來的糧食都發完了嗎?”
“噢,小姐,恐怕一時半會兒還發不完。”
“既是如此,那咱們今晚就在此留宿吧。”
“是,在下這就去安排。”
石紹一聽忙也拱手道:“噢,還請小姐早些休息,在下便先行告辭了,我軍大營就在離此南邊不遠處,倘是有什麽需要,小姐盡管派人前來知會一聲便是。”
“如此多謝大人了,還請大人慢走。”
就這樣,石紹徑自帶人返回了曹翔帳中。
“這麽說他們還真是來此特意放糧的嘍?”曹翔卻仍是覺得有些奇怪道。
“看來應該是這樣沒錯,畢竟要想一下子籌來這麽多的糧食卻也並非易事,想來其定是那太原府中的大戶人家才對。”石紹道。
曹翔一聽。
“只是那太原府離此地可不近呀,就算對方是來積德行善的,可這兵荒馬亂之年,難道那小姐家中就能如此放心讓她一個弱女子這樣到處亂跑?”
聽曹翔這麽一說,石紹這才也覺得有些奇怪起來。
夜已漸深,眾人隻早早地睡下了,而那城西的空地上則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站住!來者何人?”
守營軍士的一聲大喝卻是突然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只見來人慌慌張張跑上前道:“軍爺,我是那城西馬隊的管家,我家小姐特派我前來有要事向你家石大人稟告,還請速速帶我前往!”
“石大人?哪個石大人?”
“哎呀,就是那濮州長史石紹,石大人呀!”
守營軍士一聽。
“我家大人早已睡下,有什麽事還是等明日天亮再說吧。”
“哎呀,不行,不行呀!此事十萬火急,只怕等不得明日!”
說著,對方也是抬腿就要往營門裡闖,幾個軍卒則趕緊上前將他攔了下來。
“站住!你可知擅闖營門乃是死罪!”
“哎呀!軍爺,你要是再不放我進去,隻恐誤了大事咱們誰都活不成!”
就在這時,那正帶人巡營的劉大趕了過來。
“怎麽回事,你們為何在此吵嚷?”
有軍士立刻跑過去在劉大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劉大聽後忙也帶人走了過來。
“哦,這不是程先生嗎?”
對方一瞅。
“正是!正是!”
“程先生,都這麽晚了,您這是……”
可對方卻隻急得滿頭大汗道:“哎呀,來不及解釋這麽多了,總之還請速帶我前去見你家石大人,在下真的是有十萬火急之事要向他稟告!”
見對方確也不像是在胡說,於是劉大隻趕緊將他領到了石紹帳中。
“噢,原來是程先生呀,先生快請坐。”
對方卻是已再顧不得那許多客氣,隻忙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
“石大人,這是我家小姐讓在下交給你的,還請大人速自看來!”
石紹忙從對方手中接過那絲帕。展開一瞅——
“相州刺史已歸,今夜唯恐有變,百姓已隨我西走,君等宜速往林城暫避。”
而那落款處的“木子”二字也是格外地顯眼。
“石大人,我家小姐已帶人先行撤走了,如此你們也趕快動身吧!”
石紹一聽。
“好,在下這就去稟告我家將軍,還請替我向小姐轉達謝意!”
對方拱了拱手,之後便急匆匆轉身離開了。
石紹隻將那絲帕上的內容重又掃視了一番,隨即忙對左右吩咐道:“快,快去將眾人喚醒,通知全體將士準備連夜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