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瀧田崎關上猛火灶，把油鍋裡面的油渣子全部撈起來，倒入蕎麥面之上。

　　“小林先生，你不介意分我一半蕎麥面吧?”

　　不等小林健太回應，他隨手拿出一套碗筷，分了一半蕎麥面給自己。

　　小林健太只是頷首並且笑了笑，平靜地接過蕎麥面。

　　他低頭看著面條，心中無限感慨，問道:“老板，你知道為什麽桑野先生喜歡吃蕎麥面嗎?”

　　瀧田崎愣了一下，不解地望著小林健太，後者開始將娓娓道來。

　　“其實從一開始，桑野先生有過一段甜蜜幸福的愛情。”

　　“兩人相愛結婚，互相執手走過二十年，終究是敗給了殘酷的現實。”

　　小林健太夾起灰褐色的面條，一溜煙地吸入嘴巴裡面。

　　口感雖然爽滑，但是蕎麥面的面條本身是略微粗糙。

　　而且味道略帶點苦澀，所以如果不搭配配料一起吃，吃起來會有些奇怪，感覺不像面條的味道。

　　“嗯……”

　　小林健太倒是吃不慣這種粗糧面條，接著敘說道:“兩人從農村搬到城市，開始為家庭拚搏。”

　　“桑野先生，每天到碼頭工作，辛苦勞累，隻為多賺幾個零錢。”

　　“而桑野太太則是在小作坊工作，每天下班為桑野先生烹飪美食。”

　　小林健太緩了一下，捏了捏鼻子，繼續埋頭吃著蕎麥面。

　　差不多消滅了五分之三，他才喝口熱茶潤嗓子。

　　手指指向面前的蕎麥面，他接著說道:“這是他們平常愛吃的面食，因此桑野先生一直吃不膩。”

　　瀧田崎也細細品嘗這道蕎麥面，只是剛入口就差點繃不住了。

　　煮完之後沒有浸泡冷水，導致面條嚼勁不足，軟嫩過頭了。

　　主要還是味道獨特，感覺像是在吃那種鄉下的掃帚，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然後呢?他們兩人是因為什麽原因分開了?”瀧田崎好奇地追問。

　　小林健太思索一下，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他翻閱過桑野先生的個人檔案，對後者的遭遇感到唏噓。

　　人生處於最好的年華，卻沒意料到下年立刻進入經濟大蕭條時代。

　　時代的洪流如三百米高的滔天巨浪，把所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桑野先生這種從農村出來的小夥子，自然是首當其衝的炮灰，第一個就被淘汰出局。

　　“當年經濟崩盤，進入一個瘋狂的年代。”

　　“桑野先生沒有學歷，不久便失業了。”

　　“兩人為了柴米油鹽而吵架，甚至有次交不起房租，差點鬧到離婚的地步。”

　　小林健太捧起碗，一口喝盡湯汁，用舌尖舔舐著嘴巴。

　　“桑野爺爺那麽愛妻子，想必兩人熬過這段艱苦的時光吧?”瀧田崎插話問道。

　　小林健太淡淡地搖頭，解釋道:“某一天，桑野太太收拾行李跑了。”

　　“桑野先生從此踏上尋妻的旅程，每天到處尋找蹤跡。”

　　“再次得知桑野太太的消息，是在五年之後，最後在墓碑面前相見。”

　　“當年她得了癌症，不想因為天價的醫療費，阻礙桑野先生的一生，所以選擇離開。”

　　小林健太惋惜地說道:“天人永隔，隻為不拖累另一方，這段愛情真是壯烈。”

　　他心血來潮，朝著瀧田崎詢問道:“老板，這裡有酒嗎?”

　　“哦?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我已經請了假，現在隻想不醉不歸。”

　　瀧田崎拿出清酒，給自己和對方斟上一杯。

　　兩人端起酒杯，抬手在半空中相碰。

　　余音嫋嫋，清脆的響亮聲過後，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盡管桑野先生患上阿茲海默症，依然不忘28號的結婚紀念日，吃上一碗蕎麥面。”

　　“我接手過很多案子，桑野先生卻是令我終生難忘。”

　　小林健太目無表情，心中的煩悶始終無法驅散。

　　一杯接著一杯，他不知疲倦地一直喝下去，酒醒之後又是新的一天。

　　瀧田崎默不作聲，陪同小林健太喝起悶酒。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喝到忘了時間，腦袋開始感到昏昏沉沉的。

　　瀧田崎理智猶存，但是臉頰爬滿了緋紅，眸光有些朦朧起來。

　　“我這裡還有一款比較刺激的燒酒，你要嘗一嘗嗎?”

　　他走回餐車內，在下方櫃子不停地翻找。

　　最終，在一個大櫃子的角落裡面，看見那瓶被報紙包裹住瓶口的燒酒。

　　瓶身上面沾滿了不少灰塵，瀧田崎也不嫌棄，直接上手並拿了出來。

　　“哦?老板……這瓶酒怎麽看起來那麽眼熟?”

　　小林健太晃了晃迷糊糊的腦袋，奮力地撐開眼皮，視線始終固定在酒瓶身上。

　　“眼熟?眼熟就對了！”說著，瀧田崎撕爛上面的報紙。

　　一股強烈的酒味轟然爆發，嗆鼻且略帶點酸味，接著無差別地衝向兩人。

　　“馬薩卡！?”

　　小林健太鼻子嗅到酒味的瞬間，嚇得腦袋清醒了幾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瀧田崎，顫抖著聲線問道:“這是……桑野先生常年帶在身邊的酒?”

　　“達咩！達咩爹斯！！”

　　小林健太瘋狂搖晃腦袋，光憑這股味道，身體直接給出拒絕的反應，提醒自己不能喝下去。

　　瀧田崎可不吃這一套，拿都拿出來了，哪有不喝的道理。

　　他不顧小林健太的意願，強行把各自的酒杯續滿。

　　接著語氣誘惑地說道:“嘗嘗嘛，真是好喝的不得了。”

　　小林健太眸光一陣變換，架不住瀧田崎的熱情，硬著頭皮拿起酒杯，顫顫巍巍地碰杯。

　　瀧田崎一口悶了下去，展示一個沒有露齒的笑容，對小林健太狠狠地比了個讚。

　　於是，小林健太把酒杯慢慢地湊到嘴邊，輕抿了一口。

　　“噗！咳咳咳……”

　　小林健太直接酒水噴射而出，這絕對是他喝過最難以下咽的燒酒。

　　另一邊的瀧田崎也不遑多讓，仿佛被咳嗽聲感染，緊抿的嘴唇沒有繃住，最後嗆出聲來。

　　等到兩人呼吸順暢之後，相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老板……我走了……”

　　小林健太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背影，接著擺了擺手。

　　“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回家的時候，請注意安全！”瀧田崎使盡全力地大喊出聲。

　　全身像是續不上力氣，癱坐回椅子，趴在桌面上感到有些恍惚。

　　燒酒的主人已經不在……

　　往後能陪自己喝上這瓶燒酒的人，這世間上還剩下誰呢?

　　他正側著頭看向燒酒，然後陷入一陣迷離，眼皮無力地開始往下垂。

　　下一秒，瀧田崎便醉倒在餐車內，陷入深沉的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