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慎也緩過勁來,胃裡的絞痛消減不少,全身上下已然汗流浹背,腦海一片漿糊。
他那蒼白的嘴唇輕輕嚅動,有氣無力地含糊道:“老…老板,給我來……一份拉麵……”
瀧田崎沒有多說,關切地給田中慎也倒上一杯熱水,轉身準備昆布炸蝦天婦羅拉麵。
劈裡啪啦……
鮮蝦剛下油鍋,瞬間冒出無數油泡,油炸聲不斷,表面開始浮上一顆顆油渣子。
這會兒,田中慎也終於撐直了腰板,中氣不足地問道:“老板,你談過戀愛嗎?”
“咳咳……戀愛還沒正式開始,現實已經把這抹泡沫戳破……好痛苦!”
胃部?還是心臟?
他分不清楚到底是哪裡在痛,撕心裂肺的感覺,令他備受煎熬。
戀愛嗎?
瀧田崎回想著前世與當下,自己連女生一個手指頭都沒有牽過,妥妥是個母胎solo的單身人士。
他背對著田中慎也,啞然回復道:“我再過兩年就要進化成魔法師了。”
“若是那個時候你還活著,說不定我可以幫你用魔法消除掉腫瘤。”
“哈哈哈……你的笑話好冷哦。”
田中慎也艱苦地捂住肚子並且笑出聲,一不小心被唾液嗆到,又開始咳嗽起來。
叮咚!
手機一聲鈴響,田中慎也乏力地拿出來翻看,看到上面的消息,隨後笑容變得苦澀無比。
【小鈴:慎也,你今天怎麽沒來上課?】
【小玲:沒事吧?我在你宿舍樓下,可以下來見一面嗎?】
他單手敲擊著屏幕,回了一串消息之後,臉上的神情恢復平靜。
此時,瀧田崎把拉麵端到他面前。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隨口問道:“你家裡人知道了嗎?終歸會有瞞不住的一天。”
“今天是我一人去醫院檢查,有通知我爸,暫時只有我媽一人不清楚情況。”
田中慎也用筷子撥走碗裡的蔥花,細細嗦了一口面條,面條吞進胃裡,像是被魚刺扎傷般的刺痛。
這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餐品嘗美食,往後想要吃遍大街小巷,只能在夢裡回憶了。
他一口半個炸蝦,牙齒咬破炸面衣,發出‘哢嚓哢嚓’的清脆聲。
盡管知道自己不能吃油膩的食物,但是他已然放飛了自己,拚了命開始往嘴裡塞。
咣當——
筷子掉在桌面上,一直翻滾,接著滾到桌子邊緣,被瀧田崎手疾眼快地抽了回來。
拉麵才吃到一半,田中慎也腹部開始絞痛起來,後腦杓冒出一滴滴冷汗,四肢冰涼。
“吃得那麽痛苦,還是算了吧……”
“不行!”
田中慎也抽出全身力氣,大聲嘶吼否決,很快又疼得咬緊牙關,低著頭不再言語。
“客人,有必要嗎?”
瀧田崎轉身,給自己也弄了一碗拉麵,坐在椅子上享用。
他一邊吃著面食,一邊看著瀏覽器推薦的新聞,沒再關注田中慎也的情況。
而對面的田中慎也,臉上浮現一陣痛苦之色,指甲深深陷入腹部的皮肉,絲毫比不上胃裡的痛感。
“老板,剛才朝你大喊大叫,真的很抱歉!”
“我……想把最後一道美食的味道,刻印在腦海之中。”
“小鈴最喜歡吃拉麵,以後再也不能陪她一起去吃了。”
他向瀧田崎致歉,隨即把兩邊病號服的衣袖拉至手肘處,露出精瘦的小臂。
然後重新拿起筷子,攪動著碗裡的面條,繼續放入嘴裡,緩慢地咀嚼。
每吃一口,他都會吸一次鼻子,眼淚不知從何開始掉落。
盡管自己感到飽腹,強行吞咽會湧上惡心感,他依然像個機器人一樣,面不改色地強撐著。
於是,時間還沒來到中午,兩人已經開始在餐車內,默默地品嘗昆布炸蝦天婦羅拉麵。
誰都沒有打擾到對方,只有淅淅索索的吸面聲回蕩在兩人之間。
眼看碗裡剩余三分之一的分量,田中慎也有些吃撐了,打算休憩一下,消消食。
然而剛合上眼簾,喉頭突然湧上一抹腥甜味。
鮮血順著舌尖流淌至口齒間,鐵鏽味瞬間覆蓋掉先前拉麵的味道。
噗!
田中慎也一個沒忍住,一大口鮮血吐到碗裡,嗆聲連連,滿口鮮血,樣子很是嚇人。
見狀,瀧田崎急忙抽出紙巾遞了過去。
發現對方臉頰絲毫沒有血色,他不禁勸慰道:“你再這樣不顧性命地吃下去,真的會出事啊!”
“你現在看上去非常虛弱,我送你回醫院吧。”
田中慎也搖手示意不用,吃力地拿起紙巾,隨意抹走唇上的血漬。
“慎也!慎也!你在哪?”
粗獷的嗓音隔著老遠傳了過來,其中著急迫切的語氣,可以想象出那人內心深處的不安。
田中慎也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攤平靜的湖面,無法掀起一絲波瀾。
右手將沾滿鮮紅色的紙巾揉成一團,不留痕跡地將它藏進褲袋裡面。
“慎也!你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聲音的主人發現了目標,腳下生風,快步朝著餐車這邊靠近。
田中慎也心中沒有猶豫,雙手捧起瓷碗,連同暗紅的血液,一股腦地將面食和高湯灌進嘴裡。
“你……”
瀧田崎一時凝噎,被對方的行為震驚到了。
“慎也,打你手機打不通,在醫院又找不到人,你真是嚇死我了!”
一個眉宇英氣的中年男人, 喘著粗氣,坐到田中慎也旁邊。
田中慎也見對方怒目圓瞪,他自知理虧,趕緊拿出手機翻查,尷尬地說道:“爸,對不起。”
“我好像不小心把你的電話拉黑了……”
“臭小子,真是嚇死我了。”
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後者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陣寒暄過後,中年男人收斂起情緒,好奇地問道:“怎麽樣,結果出來了嗎?”
“咳咳……”
田中慎也咳嗽一聲,緩了一會兒說道:“嗯,胃癌晚期。”
“嗦嘎……”
中年男人平靜地回應,接著向瀧田崎說道:“老板,給我來一杯酒。”
等待期間,他臉上波瀾不驚,雙腿卻是不停地抖動起來。
當接過酒杯時,他直接一口喝完,旋即嗆出聲。
“好啦,爸,事情沒到悲觀的地步。”
“醫生說發展到第三期,我還有一半機率,可以存活到五年以上時間。”
田中慎也忙著幫中年男人拍背,繼續問道:“要告訴媽媽嗎?”
“暫時先隱瞞,你媽太愛操心,我怕她會受不了刺激。”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中年男人站起身,拿出1千円放在桌面。
他扶著田中慎也的手臂,說道:“該回去休養了,早點戰勝病魔。”
“你媽還盼著你快點畢業,陪她去世界各地旅遊呢。”
田中慎也點頭附和,扭頭衝著瀧田崎露出燦爛的笑容。
兩人互相攙扶著,一壯一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線范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