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吵嚷聲像是要掀翻房頂一樣，在林藝家寬敞的院子裡，用床單和枕巾，當作靈兒的衣物，跑來跑去，盡情撒歡，那時候起，林藝就展現了非凡的模仿能力。

　　院子裡，我們玩的不亦樂乎，屋子裡，林藝的母親卻格外安靜，她總是淡淡的，從來不開口打斷我們的奔跑打鬧，聽林藝說，他媽媽經常在臥室看書。

　　村裡居然有人讀書，這是我們無法理解的。

　　林藝的媽媽不是本地人，是其他縣城嫁過來的。她只有一米五左右，從來不參與村裡的是非。

　　打記事起，我從來沒見過她出門閑聊，若是偶然出門辦事，也只是同鄉親們打個招呼便又回去了。

　　她在院子裡閑坐的時候，要麽在涼椅上躺著看書，要麽看著我們演電視劇，她溫溫柔柔，給跑出一頭汗的林文和林藝兩個孩子輕輕擦拭額頭的汗水。夏日裡，她會把冰好的西瓜分給我們吃，有時候還有不一樣的零食。難以想象，她纖弱的身軀，孕育了兩個生命。

　　林藝的爺爺也不會製止我們的打鬧，他的爺爺話並不多，喜怒不形於色。他的奶奶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時常把家裡的柴米油鹽帶去鎮子上的教堂，每到周末的夜晚，就可以聽到一大群教徒們的吟唱。聲音四鄰八舍都聽得到。她奶奶的眼睛生病了，看不清楚物象，去世的時候，已經瞎了。

　　唯一覺得我們吵鬧的，就是他的奶奶，但我們從來不聽她的嘮叨。

　　後來的一回，林藝爸爸從西安回來時，帶回來了一台VCD影碟機，那可是新奇的玩意，隨之帶回來的還有動畫碟片。從那以後，我和林剛簡直要扎根在林藝家了。

　　童年的動畫回憶，都是與林藝有關。

　　“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的曲子放出來，我們就跟著唱了起來，還學著一休和尚的口頭禪“休息，休息一下”，那個小屋子裡，盛滿了四個孩子的童年，林文和林藝姐弟倆，都有兩個小梨渦，笑起來可愛極了。不懂事的日子，總是值得懷念的。

　　我們喜歡林藝的爸爸回家，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爸爸回家，因為他總能帶回來些新奇玩意兒。像是折疊自行車、旱冰鞋，最令人開心的莫過於帶回來的動畫碟片了，我們不厭其煩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情節早就爛熟於心。

　　每次林藝爸爸回來，同林藝媽媽在臥室裡待不了幾分鍾，便火急火燎地去了他爺爺奶奶的房間，他從不在家裡過夜，當天就回了西安。

　　有一回，他爸媽在臥室待的時間久了一點，當他走出房門時，我們隻從門縫裡聽到了林藝媽媽低聲的抽泣，除此之外，風平浪靜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只是被沙子迷了眼，可臥室怎麽會有沙子呢?

　　我們不明白，林文比我們大，她進了房間安慰媽媽。

　　林藝爸爸像往常一樣，回到了他爺爺奶奶的房間，好像說了些什麽，我們原本只顧得上看電視機，直至聽到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震耳欲聾的一句:“畜牲”！

　　從未見過林藝的爺爺發這麽大火，空氣像是被瞬間凝固，我們都很安靜，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時，林文出來同我們說:“韻韻，剛剛，你們先回家吧，等明天再過來，我爸爸今晚就回西安了，明天我們再看電視”。

　　“好，文文姐”，我和林剛便準備回家。

　　路過他爺爺的房間門口時，聽到了一句:“你膽敢跟秀芳離婚，就再也不是我兒子，再也別想進我的門”。

　　“離婚”?我們不懂婚姻，只是，林文的眼睛泛紅了。

　　第二天，我和林剛如約去看《聰明的一休》，出乎意料的是，林藝的爸爸沒有當晚回西安。

　　林藝家的院子很大，院子的花園邊，有一個沙堆，我們在沙堆上“撿寶石”和“找貝殼”，寶石就是各種顏色鮮豔的小碎石。

　　邊玩耍的空檔，又聽到林藝爸爸和爺爺的爭執，這次不是謾罵，是他爺爺苦口婆心的勸解:“以前我不管你在外面怎樣胡搞，我隻認秀芳是我的兒媳婦，這麽多年，她為了你，生了兩個孩子，她爸當年在你事業上給了你多大的助力，如今，你翅膀硬了，在西安找了那個女人，就要棄了她，咱們老林家，你不要臉，我還要。兒子，人不能忘恩負義啊……”

　　“可是，惠珊她……我也不能不管，這幾年，她從來沒有逼過我離婚，她在我事業上更有助力，現在，我們也只是想有個……自己的孩子。惠珊，她懷孕了，爸，你要有孫子了”。

　　“我隻認文文和藝藝兩個孫子，那個女人生的野種，你別領回來”！

　　兩人的談話並未停止，林藝和我們一樣玩耍，林文卻悶悶不樂，爭執的聲音此起彼伏，林藝奶奶拿著拐杖把我們趕出了門。

　　我和林剛雖說回了家，卻時常往巷口張望，看停在門口的小汽車有沒有開走。

　　媽媽察覺了我的異樣，追問之下，我同她說了自己的不悅，嘟囔著林藝的爸爸什麽時候去西安，這次他回家沒帶回來歡樂，相反，惹哭了林藝媽媽，惹惱了林藝爺爺，是我們快樂的阻礙。

　　那兩天，我總是問媽媽，林藝爸爸什麽時候離開?

　　媽媽同我講，一時半會也去不了，還讓我最近別去林藝家礙眼。

　　傍晚的時候，有個前巷的阿姨來找媽媽做些針線活，那阿姨開口問:“聽說了嗎?你前巷那口子，吃了秤砣鐵了心，鬧離婚呢”。

　　“聽說了”，媽媽停住手中的活，捏著針孔一邊，撓了撓頭皮。

　　“我早就聽說我家那口子說，老兵他兒子在西安亂搞，開什麽會、見什麽人，身邊總有一個女人，身材可比秀芳好多了，個子也高處一截呢，見過的人，都以為是一對，郎才女貌呢”，那阿姨頓了頓又說，“起初，老兵兒子還給旁人說那只是秘書，可現在，秘書也抱著滾床上去了……”

　　說話間，那阿姨笑得前仰後合，儼然一副看熱鬧的心態。

　　“別瞎胡說”，媽媽打斷了她，眼神示意在一邊玩耍的我，“有孩子呢，說話別那麽糙”。

　　“噢，噢，為了那女人，正跟秀芳鬧離婚呢，也就你住在後面不知道，我們前巷聽著他們的爭吵聲，都傳瘋了，到底啊，男人跟女人，遲早的事”，說罷，又嘻嘻地笑了。

　　媽媽歎了口氣，停下手中的針線活，胳膊落了下來，搭在腿上:“你也別看熱鬧了，要我說，秀芳也是心大，一男人在外邊，我必定是要跟著去的，何況，簡文那人，要模樣有模樣，怎麽讓人放心的下”，媽媽提起胳膊，手腕靈活地開始納著鞋底，穿著線的針拉出去的時候，媽媽接著說:“秀芳以後可怎辦呀”?

　　那阿姨往上翻著的白眼，差點佔據了整個眼眶:“人家大少奶奶當慣了，納個妾又有啥的呢?”

　　媽媽又說了句:“秀芳也不容易”。

　　“老兵家且鬧著呢”！那阿姨原本圓滾滾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有熱鬧看嘍”。

　　媽媽轉過頭喊我:“韻韻，這兩天少去林藝家，惹人家心煩”。

　　那時的我並不懂大人的家長裡短，隱約聽到林藝媽媽往後的日子不好過，我心中對那個溫柔的女人生出了許多同情。

　　幾天后，林藝爸爸開著小汽車一騎絕塵。

　　我並不知道他們商量的怎麽樣了，從那以後， 林藝的媽媽總是縮在臥室裡，我們很少看見她，偶爾看見她，她的眉頭卻總是舒展不開。似乎那個房間，是她的世外桃源，我們不知道門的另一面是什麽樣子。不過，我知道，她並不是不好相處，只是她還那樣年輕，就遭遇了婚姻的巨變。

　　院子裡的涼椅，就這麽空了下來，臥室的房間，與世隔絕，隔絕了公婆和子女。從那時候起，林文也同我們玩的少了，她總是給我們把電視機調好，就回那個房間陪她媽媽了。

　　“你爸爸為什麽惹哭你媽媽”?林剛邊吃桌子上的果脯，邊看電視閑聊。

　　林藝還小，懵懂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聽奶奶說，爸媽要離婚了，不過爺爺不讓媽媽離開，還罵了爸爸”。

　　“那你爸爸可真是個壞人”，林剛評價著。

　　“林藝爸爸會給我們帶《聰明的一休》，不全是壞的呀”，我也參與談話。

　　林剛接著評價:“那也不能證明他不壞，再說了，我爸爸也不是什麽好人，每次他喝了酒，就會把媽媽拽下來打，奶奶說媽媽就需要教訓一下，爸爸們都壞，不是惹媽媽哭，就是打媽媽”。

　　我自然不認同:“誰說的，我爸爸就不打人，也不離婚”。

　　“林韻的爸爸真好”。

　　林藝說這句話時，透過他的眼睛，我能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羨慕。

　　四個孩子的遊戲變成了三個孩子的批判大會。我爸爸獲得了一致好評，心裡別提多開心了。我們一致排我爸爸第一名，林藝爸爸會買碟片回來，所以排第二，林剛爸爸只會打人，所以排倒數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