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八月底,還沒到幼兒園開學的時候,我和林藝、林剛要在九月一號去上學。
平日裡,我們三個孩子一起玩,我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從小到大一直如此。林文比我們上學早,她早就習慣了上學的節奏,我們三家都在村莊的東頭,小學現在村中間偏西一點的地方,與大隊部是對門。
小學校門由鐵框焊起來,中間刻著一排雕花,平日裡,大門從來不關閉,從校門走進去,左側是一片花椒林,沿著花椒林往裡走,是一片柿子樹。門的右側,是一排兩層小平房,老師們就在這裡辦公。
沿著主路往裡走,是一面很大的紅磚砌成的碑,碑的頂部還有用磚頭累成的簷,中間部分抹了水泥,粉刷了一層白灰,用紅漆寫著“槐樹莊小學”,旁邊寫了一小排校訓,具體的我已經忘了。
現在回想起來,學校有些破舊,但已經是西北貧困縣城的農村裡,擁有的比較新的學校了。
路過碑再往後走,右邊還有一個小花園,也是用紅磚圍成的,中間種了一棵連翹樹,從中間向四周輻射,大約得十來個小朋友張開手臂才能繞一圈。春天裡,小黃花隨著枝乾灑下來,對於一米出頭的小孩子們來說,連翹的枝乾錯落,無疑是可以鑽來鑽去,這是玩“抓人”遊戲最好的庇護場所。
右花園旁邊是左花園。
再往裡走,鑽過一個紅磚砌成的門洞,就是全校做早操的地方。操場裡面是高年級學生的教室,教室外面的柳樹,一到春天,抽出綠豆大的嫩芽兒,密密麻麻的,柳樹的前面,就是低年級的教室了。
村裡只有一個幼兒園,所有的孩子都在這兒,我一直與媽媽朝夕相處,還從沒有一整天都離開媽媽這麽久。剛進幼兒園的第一天,媽媽騎著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車。
那時媽媽體態輕盈,我坐在前面的車架上,她則左腳踩著踏板,右腳往後蹬幾步,待車子向前進時,便麻溜地抬起右腿,從後座上跨過去,屁股在坐墊上坐定,帶我從槐樹莊的東頭上兩個土坡,把我送到學校。
爸爸回來時,我依舊坐在車架上,爸爸先緩慢騎走車子,媽媽在後面助跑幾步,對準後座跳上去。
媽媽把我送到學校,抱我下來交給老師,我的淚水就開始翻騰。其他小朋友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分別,唯獨我不行,尤其是看著媽媽騎自行車走了,隻留下一個背影時,我掙脫老師的束縛,向門口跑去。幼兒園的教室門有一個洞,我身材嬌小,看準了門洞往外鑽,任誰也擋不住,邊哭邊跑。老師很是頭疼。
後來,林藝和林剛,我童年的玩伴追了出來,在他們的好說歹說下,我心如死灰地待在了那個教室,心中隻想著放學後媽媽快點來接我。
大概經歷了一周的“生離”之後,我逐漸習慣了這樣上學的日子,甚至早早起床,同林藝、林剛一塊走路去學校。那時候林文帶著我們。
我們路過一家人的門口,那家人的門口種了梧桐樹,聽說已經許多年了。
上學路上的梧桐樹,隨著長大後知識的積累,我才知道那應當是泡桐,泡桐開花的時候,是我們玩得最歡的時候。
槐樹村的槐花樹和泡桐很多,大約三四月份,泡桐開出了淡紫色的花,滿樹的小喇叭宣告著春天的到來,似乎怕冷一樣,泡桐長出了毛絨絨的葉子,我們上學的路上,最喜歡踩落下的泡桐花,踩住花瓣,用花瓣包裹住的空氣,將花托與萼片擠壓出去,發出嘭嘭的響聲,我們把它當放炮仗。
爺爺奶奶那個年代,糧食產量低,科技也不發達,泡桐的花經常被摘下來吃,葉子用來喂豬馬牛羊,泡桐的種子也可用來賣錢,因此種的人很多。槐樹莊的樹,大多是祖輩們經過長久的篩選,用來解決溫飽的。
小孩們就喜歡用泡桐花“放炮”,老人們則撿那些掉落的花,焯過水,撒上鹽,醃製曬乾,煮麵條的時候放上一把,面條也變得噴香。
有些家中有牲口的,還會將繁茂的枝葉攀折下來,投喂進石槽,豐富牲口的味覺。
幼兒園學的知識,我很快便會了,但老師總是重複一遍又一遍,我也躲避似的發呆走神,沒有見識過鎮子上的大學校,總以為槐樹莊便是整個世界。村莊撫養了我,卻也讓我變得狹隘。
我們三個是林家坡的孩子,班裡其余人都是王家坡或者張家坡的,槐樹莊各個坡有各個坡的姓氏,有時也會混亂,像是住在最西頭的張家坡,也有姓林的,住在村中間姓王的,又有姓楊的外戶。
原本林家坡有自己的祠堂,槐樹莊的舊學校就在祠堂後面,舊學校是我們的父輩上小學的地方。後來由於孩子少,老師難請,乾脆就並在了王家坡的槐樹莊小學了。
回頭數數,幼兒園有二十來個同齡的孩子,每天從幼兒園回來,林藝臉上的笑容變少了。他告訴我,上次爸爸回來後,同爺爺吵了架,奶奶以淚洗面,媽媽也不出臥室,爸爸再也沒回來,只是按時打錢,那時,文文姐上二年級。
她不光明白媽媽的窘迫,在學校裡,也沉默寡言。一天放學,有一個王家坡的女孩子,對文文姐喊著:“沒爸爸嘍,我媽媽說你爸爸在外面養二奶了……你們要有後媽了”。
比這難聽的話還有很多,文文姐沒有言語,這時候林藝上前,要與那個女孩打架,被林文拉了回來。
回家的路上,文文姐很安靜,她安靜的牽著林藝。
從上次林藝家吵架,大概過了一年多,林藝的爸爸再一次回來了,這次,他斬釘截鐵,不論任何人說什麽,愣是要離婚。
我也是後來聽媽媽說的。
林藝爸爸跪了下來,一邊哭一邊扇自己巴掌:“爸,你就同意了吧,這次無論如何,我都得跟秀芳離婚,我不能眼看著惠珊跟我的孩子上不了戶口啊, 小貝也是你的孫子啊,過兩年他就要上學了,你不能這麽狠心呐”。
林藝爺爺此時也已經淚流滿面:“兒子,簡文啊,你不該求我,你對不起的人,從來不是我啊!”
林藝的媽媽從臥室走了出來,她緩緩地開口:“簡文,我同意,同意離婚”。
“秀芳,謝謝你,秀芳,你放心,離婚以後,你不用離開這個家,這永遠都是你的家,我走。你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們永遠是一家人,你也永遠是我兩個孩子的媽媽,我跟惠珊說好了,以後你生活上的所有開銷,我全部承擔,你不要有任何後顧之憂”。
“隨你吧,簡文,隨便你吧”,說完,林藝的媽媽又回了臥室,不管外面的混亂,躲回了她的殼。
林藝爸爸如釋重負。
第二天,他們去了民政局。
第三天的下午,林藝爸爸要回西安了。林文在爸爸的小汽車後面追了起來,邊哭邊跑,撕心裂肺地喊著“爸爸別走”,林簡文並沒有聽到。
車子下坡的時候,由於慣性,林文跑得更快了,沒有注意到不平整路面上嵌入的碎石,她被絆倒了,狂奔的速度讓她無法站起來,只能順著斜坡,整個人像充滿氣的皮球一樣,蹦蹦跳跳的滾了下來。水渠在斜坡的兩側,裡面是剛剛春灌後殘留的黃河水。
林文像是卸了閘一樣,摔進了水渠裡,原本沉在渠底的泥漿,由於突然的衝擊,將水攪得昏黃。混亂的泥漿色裡,摻入了一抹鮮紅。
那天下午,水渠沿上虛浮的土堆,留下了一個豁口,紅彤彤的夕陽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