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
這個節氣前後,家鄉下了好幾天雨。
聽媽媽說,家裡有些冷,讓我回來的時候多穿些衣服,我想著,家鄉離省城不過一百八十公裡,氣候差異能有多大,便穿著單薄地回家了。
我是凌晨一點到家的,為避免驚擾爸媽,我同他們講,朋友會將我送到門口,讓他們早些睡覺。
我到家的時候,門前的燈還亮著。
我敲了敲門,媽媽很快就醒了,她住在緊挨大門口的房子裡,隔著窗子,我聽到她催促爸爸起床開門的聲音。
爸很快就出來了。
雖然難掩疲倦,但他們穿著整齊,想必也是和衣而睡。
凌晨一點半,爸爸拿出一堆點心給我,媽媽也連聲問我,吃過飯了沒?這會餓不餓?
我倉促回答之後,催他們快去休息,媽媽始終跟在我身後,直至我躺在床上,媽媽才安心去睡覺。
第二天就是清明了。
每年清明都一樣,媽媽會起個大早,打開電磁爐,在炒鍋裡面倒些油,將油燒熱又晾涼。
接著,她支起爐灶,往日裡我們一家三口,爐灶不常用,除非過年或者這種傳統節日,需要做一大家子的飯時,才撐起爐灶。
給黑色大鐵鍋裡面接滿水,爸爸在旁邊添柴火,水沸騰的時候,媽媽撒進一杓鹽,抓起一把掛面,順著鍋沿繞一圈,將面下進去,另一隻手則拿著煮麵用的長筷子,將面攪散。
面煮熟後,媽媽又將面條撈進裝滿冷水的大盆裡晾涼,濾掉清水,面已經涼透了。給上面撒些鹽,倒上涼油,然後,將一把菠菜扔進面湯裡煮熟。菠菜煮熟後撈出來過涼水,她又再次給炒鍋倒上油,煎幾個雞蛋,媽媽熟能生巧,煎蛋又圓又滑嫩。
最後,她從櫃子裡掏出幾個大小一樣的碗,每個碗裡挑滿面條,上面蓋個雞蛋,繞著碗沿,擺上綠色的菠菜,給每個碗上面套個塑料袋。
做好這些,爸爸配合地從櫃頂將塑料編織籃拿出來,在籃子底部會裝滿許多疊數額巨大的冥幣,籃子第二層,摞著盛滿涼面的陶瓷碗。
往年裡,大伯家和姑姑家各四口人、我們一家三口人,會提著媽媽準備好的東西,一路上,邊走邊聊,去公墓給爺爺上墳。
在路上,我們會聊起爺爺的經歷。
自打家裡買了黑白電視機,爺爺秋明總會在七點鍾準時收看新聞聯播,不論寒暑,這是他堅持最久的事情了。關於爺爺的故事,大多是姑姑講給我們聽的。
爺爺的父親,是享譽鎮子的赤腳醫生,爺爺的母親,是一個邋裡邋遢的女人,倘若不是她當年花錢沒有顧忌,至少還可以給子孫們留下些財產,這是奶奶講的。
爺爺的父親有兄弟三人,到了爺爺這一輩,家中就他一個獨子,自然十分寶貝。
當時,太姥爺積累了一定的家底,家中條件很是不錯,爺爺上學到高中畢業,他不負眾望,成為了村裡唯一的大學生,太姥姥舍不得兒子背井離鄉,去自己無法觸及的遠方求學,更害怕爺爺一去不返,留下他們老兩口沒了指望,於是,那個郵政包裹始終沒遞到爺爺的手裡。
聽說,通知書是被太姥姥撕毀了。爺爺當初像發瘋了一樣,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天一夜,不曾吃喝。在太姥姥的以死相逼之下,爺爺開了房門,臉上卻再也沒有掛上過笑容。
太姥姥為了將爺爺綁在身邊,托了媒人給爺爺找媳婦。
爺爺的性子軟弱,作為家裡的獨子,自小沒有受過什麽委屈,更是沒有在生活上遇到什麽艱難。媒人很快便給爺爺物色到一個年輕的女子——我的奶奶民賢。
奶奶那時對於婚姻也沒有什麽想法,她隻想找個條件差不多的家庭,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能幫她照顧好幾個弟弟妹妹,可她沒想到,爺爺的性子竟然如此軟弱,如此不願意跟人計較。
在奶奶忙碌於柴米油鹽的時候,爺爺隻想著自己的遠大抱負,一個處在實際現狀裡,一個則處於思想的烏托邦內。
奶奶過門的前幾年,生了大伯,過了兩年, 爸爸也出生了。太姥爺自然是高興的,他一輩子只有一個兒子,如今,卻有了兩個孫子,老林家的香火算是鼎盛了許多。
爸爸曾跟我講過,太姥爺每次趕集回來,會從鎮子上給他和大伯帶回來些小零嘴。
有一回,他和大伯在村子裡玩耍,太姥爺問他們誰要去集市,大伯跟著去了,爸爸沒有去,回來的時候,太姥爺買了兩截甘蔗,囑咐大伯給爸爸留一截,到家的時候,大伯已經吃完了甘蔗,只剩下了甘蔗皮,可見那個時候的甘蔗,對於孩子們來說,是多麽大的誘惑。
幾年後,待太姥姥和太姥爺去世,原本的六口之家就成了四個人的相依為命。
那時醫學並不發達,人們對於生育沒有基本的概念,奶奶的母親不停的生孩子,我最小的老舅和爸爸僅僅相差幾個月,那個老舅的兒子還沒有我姐姐年齡大,按照輩分,他是我們三姐弟的叔叔,可我們從來叫不出口,每次見面都尤其尷尬,索性彼此互不搭理。
奶奶的父母早已年邁,弟弟妹妹的幾張嘴巴都在等著吃飯,奶奶作為最大的孩子,自然顧不上自己的光景,一年到頭都在幫著娘家耕種田地。
後來,爺爺一介書生,被奶奶拉著去田裡翻地種麥子。
糧食產量低下,奶奶將小麥磨成粉的白面,都留給了弟弟妹妹們,而她和自己的孩子們,則吃著野菜和玉米面,從來沒有精細的糧食進大伯和爸爸的肚子,這是來自時代的貧窮,或許奶奶辜負了自己的子女,卻從未辜負過作為姐姐的身份,她將所有的青春都給了塬上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