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共嬋娟!
在月明風清的夜晚,我時常感歎:今晚的月色真好!
有多少人同我一樣,抬頭仰望星空。
在生活的城市裡,星星變少了,小時候的夏天,我總喜歡去大伯家。
爺爺有大伯、爸爸兩個兒子、姑姑一個女兒。大伯兒女雙全,爸爸卻只有我一個女兒,三個孩子裡面,數我年紀最小。
我害怕孤單,所以總是跟在哥哥姐姐身後。大伯家的院子寬敞,我們家院子又窄又小。夏天的夜晚,我總喜歡拋下媽媽,跑去大伯家,大伯家的院子中間有棵樹,我忘記了是棵泡桐還是槐樹,大概是泡桐樹吧,誰能要求六七歲的小孩子對童年印象深刻呢。
被白天的陽光曝曬的院子剛剛變得涼快,大伯會在院子給我們幾個孩子撐一張鋼絲床,鋼絲網硌得很,大媽會抱來褥子給我們鋪上去,軟軟綿綿的。
鋼絲床很小,只能容得下兩個並排躺的小孩子,我們通常都是橫著躺,這樣就可以擠得下三個人。如果第二天沒有雨,月亮通常都會很亮堂。不用開燈泡,都可以看清楚彼此的神情。
如果有蚊子,大媽會給我們在床邊點一板蚊香,既涼快又舒服。
大伯的院子裡,泡桐樹旁邊有一口水井,還沒有自來水的時候,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有這麽一口井,我家也有。
雖說大地還沒有很快涼爽下來,但井水確實無比清爽。媽媽從不讓我喝剛打上來的冰水,說裡面有小蟲子,喝下去會被咬肚子的,所以,從小到大,就算是現在,礦泉水或是純淨水,我都要煮開了再喝,大概也是習慣使然。
大伯用機械式的抽水機壓上來一大桶冰水,我和哥哥姐姐先倒出來半盆水,美滋滋地洗一把臉,除去白日裡的燥熱,然後,大人們也洗把臉,將洗臉水倒進旁邊的菜園子裡,那時沒有什麽卸妝水、潔面乳之類的東西,加之家裡的女性們整日忙碌於田裡的作物,面朝黃土背朝天,哪來的心思作打扮?
剩下半桶水,大伯會把白天從田裡摘回來的西瓜泡在裡面,冰鎮二十分鍾,在這期間,他搬來一張矮腳桌,從廚房拿來菜刀,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將西瓜拿出來,每次切西瓜之前敲一敲,這是西北人的切瓜儀式。
我時常想,就算這顆瓜沒有完全成熟,難道還有辦法讓它重新長回瓜蒂嗎?
大伯挑選西瓜的技術爐火純青,基本上都是香甜可口的熟瓜。
我和哥哥姐姐們躺在鋼絲床上,聽到菜刀挨到西瓜時,西瓜發出一聲清脆的刺啦聲,我們心照不宣,爭先恐後地爬起來吃西瓜。
雖然鮮紅的西瓜勾引著我們的味蕾,讓人垂涎欲滴,但倘若奶奶此刻不在旁邊,我們也沒有權利吃第一口。所以,只要知道白天大伯在田裡摘了西瓜,我和哥哥姐姐三人,總會將奶奶纏在目光可及的地方,方便隨時讓她吃第一口。
爺爺是不吃西瓜的,他喜歡吃葡萄。
只要有了吃瓜許可,我們狼吞虎咽,甚至有時候,大人們分了西瓜的四分之一,我們三個孩子用杓子挖著吃了剩下的西瓜。
每次吃完西瓜,總覺得肚皮要被脹破了。
西瓜不像現在,雖說一年四季都有,但卻少了該有的西瓜味。村子裡基本家家都點了西瓜種子,夏天的時候,賣掉了大西瓜,剩下的小西瓜要麽自己吃,要麽送人。我家種了西瓜,除了賣掉的、自己吃的、剩下的就會送給沒點西瓜的鄉親們。
過上幾個月,那些鄉親們田裡的蘋果、桃子成熟了,也會拿來給我們吃。
要說起夏天我最喜歡的,除了大伯的冰鎮西瓜,還有媽媽做的炒西瓜菜。
田裡除了成熟的西瓜,還有一些粉紅色的晚熟瓜,大人們為了搶著種下一茬作物,沒有功夫等它們成熟,於是,一些生瓜蛋子也被摘了回來。
這些瓜直接吃是沒有味道的,我們挑剔的嘴巴難以下咽。媽媽想到了辦法,她從田裡挑選些紅辣椒、綠辣椒,拔幾個大蔥,將西瓜從中間切開,用杓子將西瓜挖出來,放在不鏽鋼盆裡,一顆西瓜大概就能挖出來一盆西瓜瓤。
媽媽在廚房裡,將炒鍋燒的通紅,裡面倒上些菜籽油,油溫燒熱,媽媽放入一杓子辣椒面,待有些嗆味出來,扔進去切成段的大蔥,還有斜著切成絲的青辣椒和紅辣椒。待炒出香味後,媽媽將挖出來的西瓜倒進去,翻來覆去的炒,直至榨出西瓜最後一滴汁水,等到西瓜蔫吧下去,鍋內被西瓜汁浸滿的時候,炒西瓜就做好了。
每次,我都能吃掉一整個饅頭,在打撈完所有的西瓜後,還得往湯汁裡泡點饅頭,直至碗裡什麽都不剩。
後來離開家鄉,在省城上班,媽媽留在了家鄉,一到夏天,看見西瓜,那種甜辣味道讓我十分懷念,那是屬於媽媽的專屬手藝,也是在那個貧困的年代裡,一個女性不浪費任何一點吃食所作出的創新,我感謝媽媽讓我童年的味蕾不那麽單一,讓我嘗試不同味道的西瓜。
與媽媽做的西瓜菜相比,大伯的冰鎮西瓜十分香甜,大伯家和我家用上冰箱,還是六年級的時候,爺爺去世了,辦完葬禮,剩下許多吃食,倘若沒有電冰箱,該是多麽大的浪費。
五六歲的夏夜,吃完冰鎮西瓜,我們幾個孩子打著飽嗝,躺在鋼絲床上,聽著蛐蛐的獨奏,偶爾還有幾聲犬吠,仰面朝著星空,姐姐是我們是我們三個人裡面年齡最大的孩子,她指著夜空中杓子一樣的星星,告訴我,那是北鬥七星。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姐姐,我覺得北鬥七星沒有多像杓子。
姐姐還告訴我,月亮旁邊最亮的一個星星,是啟明星,我對它其實沒有什麽概念,長大以後,我即使對星空仍然充滿暢想,卻也沒再抽出時間去驗證姐姐的教導。
我隻記得,頭頂的星星很多,將天空點綴得很漂亮,在省城乃至如今的村莊,我再也沒有見過童年那樣美麗的星空。
夏夜,大伯還會在梧桐樹和門框之間,綁個藍色吊床,我和哥哥總是搶著去躺吊床,每次這樣的爭奪,姐姐都不怎麽參與。
半夜裡,氣溫低一些,我們若是睡著了,大伯和大媽會把我們抱回房間裡睡覺,奶奶是怕熱的,她總在院子裡過夜。
童年裡,我們就是這樣度過一個又一個悶熱的夜晚。
那時的我,沒有離開過幾次西北平原上的這個小村莊,所以沒有見過大空調,在屋子裡面,我們隻吹過吱吱響的大吊扇,而媽媽為了省錢,入睡後就會關掉它,每每半夜熱醒時,媽媽會搖著蒲扇,再次哄我入睡。
如今,我們在家鄉的每個屋子都裝了一個空調,可夜裡湊在一起乘涼談心的日子,卻再也沒有了。
就像那樣涼爽明亮的星空消失了一樣,我們也只能孤獨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