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冬夜,經歷了數次寒霜折磨的我,終於等到了天亮。
沒有朝陽升起。半山腰彌漫著的是雲還是霧?翻滾著。地面潮濕堅硬。
饑餓和寒冷已經沁入身體的每寸肌膚。麻木僵硬的我,站在半山腰的凹陷處,目光呆滯,望著高遠的天空。
低頭看了看四周,除了光禿禿的石灰石,稀稀拉拉的幾根灌木,沒有什麽能夠改變心情的風景。
饑餓難耐的我,此時覺得看守所的白水蘿卜也挺好的。承受饑餓的折磨,努力展開想象的翅膀。想象著所有喜歡的美食,擺在面前,盡情地享受著。
陰鬱的天空,似乎被一道陽光撕開了口子,灑落在我臉上。一絲絨絨的,軟軟的溫暖。
又像一道充滿柔情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出發吧!
尋找向上前進的路,本來就無路可走,憑著感覺,向上攀登。
爬到一個寬闊的地方,不再是泛黃的灰白的石灰石,褐色,黑色的沙泥,覆蓋著矮矮的枯草。
終於可以伸直身體,放松繃緊的神經。歇息一會兒,又繼續前行。
在這寬闊的草地,竟然有一條狹窄的山路,彎彎曲曲的通往山頂!
心裡一陣狂喜!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刻。
天空越來越清澈,陽光越來越暖和。像偎依在愛人的胸前,享受著甜蜜美好的時光。
站在山頂,極目遠眺,一切都顯得那麽渺小。此時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麽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山高為峰。我在峰上。
山的另一面,卻是另一種風景!
草深林密,綠意盎然。群峰環抱著一個天然的,巨大的環形平原,而平原中心又矗立著一座高低起伏的大山。遠望大山,有如一頭牛臥在山頂般!
難道這就是臥牛山?
我舒了口氣,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沿著山路往臥牛山而去!
……
下山路越走越寬,山勢也平緩得多,有種著小麥,油菜的土地,有纏繞著瓜藤的樹木,竹林,有呱呱呱呱叫著,撲騰著的山雀。
有莊稼地,必定不遠處有人家戶吧!
我想起了袁小天的家就在臥牛鄉啊!
在身上搜摸著,搜遍所有口袋,都沒找到那張寫著地址的紙。
“上天保佑!幸好身上還有97塊錢。先找到一個吃飯的地吧。”
本來以為下山後就可以上臥牛山了,誰知道還有一座山在前面!
溝谷兩邊有不少荒廢的田土,偶爾可以看到有牛羊在裡面吃草。寂靜的溝谷,難得一見行人。
我找到一個水溝,扒拉開雜草,捧起來喝了幾口。又去荒地扒拉了幾根小紅薯,狼吞虎咽地啃著!
肚子裡填了一點東西,全身都舒服了很多,正為從何處上山犯愁時,看到了一個人正從山上下來。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飛快地朝那人跑去。
“大哥,你好。”喘著氣,問道,“去臥牛山怎麽走?”
“臥牛山啊?”那位扛著鋤頭的中年人看了看我,“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本來想說從趙家溝,後來就避開了說走親戚。
那人問親戚姓啥?我隨口答道“袁小天。”
“袁曉畋啊?”那人臉上的疑惑消失了,“你沿著我剛才下來的路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頂,看到有一個大曬場,那房子就是他家的。”男人很熱情,又對我說,“袁曉畋聽說在廣東大廠當經理了!厲害哦!”
廣東?經理?我感覺所說的不是同一個人呢。事已至此,也別想那麽多了,先去了再說。
爬上山頂大概是中午了,放眼望去,滿山飄著炊煙,濃濃的柴草燃燒後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子。
我喜歡聞這種味道,這種讓我猶如回故鄉的感覺。想起了自己房後面的小山坡,我在上面瘋狂的跑著,吼著。那種茅草燃燒後的煙味追著我。
“星娃!回來吃飯啦!”母親在屋裡扯開吼嚨喊著。
母親。可惜!再也聽不到她老人家的聲音了。
恍然間,自己離開故鄉都二十年了!
我眼裡突然沁出淚水,頗為傷感。
一位五十左右的男人挑著水桶朝我走來。我忙上前問道,“叔叔您好!請問這裡是袁小天的家嗎?”
“曉畋啊?你是?”男人看著我。
“我,我是他朋友。”我含含糊糊的答道。
“你從廣東回來的?”男人臉上漾出了別樣的光彩。“這孩子大半年沒和我們聯系了。”
“忙唄!”我應答著,腦子裡想著怎麽應對後面的問題。反正一個原則:事事有回應,事事似是而非。
“你貴姓啊?”男人問。
“叔叔,我姓辜。辜星。”
“走!回屋坐!”男人放下桶,領著我回去。
大曬場中間石梯上去就是一個帶院子的青瓦紅簷房。木板牆,石柱頭,大門門檻也是石頭的。房子很寬敞。
“淑華,曉畋的朋友來啦!”男人朝屋裡喊道。
從廚房裡走出一位年紀和男子差不多的女人,系著一張藍色布圍裙。
“去把香腸臘肉拿來煮起。”男人一邊說一邊去抬椅子。
“坐哈。”男人對我說道,“到我這來就當回家一樣。我去給你泡杯茶。”
我向男人點點頭,在木椅上坐下來。心裡莫名的湧起一股暖流。
恍恍惚惚中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母親在廚房裡忙著做飯。父親坐在院子裡,做著他永遠都舍不得放下的手藝活。
“來,喝茶。剛泡的。走了這麽遠的山路。累了吧?”男子對我充滿了關懷,像極了一個長者對自己的兒女的關愛般。
“嗯。還行。”我唯唯諾諾的回答道。
“小辜老家哪裡的呢?”男子問道。
“正陽場。”我把想好的地址說了出來。正陽場屬金陽縣行政管轄的一個鄉鎮,和臥牛鄉距離也不算很近。
最重要的是我曾經去過那個地方,正陽中學有一位中學時的朋友在那裡教書。
“正陽場的哦!”男子笑著說,“年輕時候我經常去趕正陽場,賣竹子。”
從他家到正陽場至少有四五十裡的路程,扛著幾十或者上百斤竹子去賣……
這在現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至少現在的人不會這樣幹了!
我喝了半杯茶,實在太渴,身體太缺水。
不僅僅缺水。還腹中空空。
午飯時,我第一次喝完一大杯白酒。吃了不少的香腸臘肉,還有疏菜。兩碗米飯。
一個多月來,第一次吃得那麽盡興,暢快淋漓。
在自由的世界,連呼吸都是香的!何況是人間煙火氣裡的美食!
飯後不勝酒力的我,很快醉了。
躺在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猶如睡在厚厚的,絨絨的,又充滿飄逸感的雲間。
……很久,很久,沒有這麽踏實的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