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三月二十一日,北京。
城破第三天,太子慈烺被帶進武英殿,雖僅二天時間,但頓感物是人非,變了人間。
就是這個殺人的魔頭,奪了父親的皇位,坐在父皇的位子上了。
慈烺站在殿中,把臉扭向一邊。
“見了本王,怎還不下跪?”李自成喝道。
“太子爺豈能為反賊下跪。”
慈烺挺立不動。
李自成並不強求,仍厲聲責問道:
“你的父皇在什麽地方了?”
慈烺轉過臉來,冷冷地瞅著李自成。
“崩於南宮。”
“他是在煤山自縊而亡。”
“你曾是大明臣子,你犯了弑君之罪,罪不可恕,必遭天遣,在史書中留下弑君惡名。”
“他是自殺,豈能說是弑君?”李自成辯道。
“你不相逼,何來自殺?”
“大明氣數已盡,孤乃逆天行道,非相逼也。”
“你不聚暴徒,何來氣數已盡?”
“那你說,你朱家是如何失去天下,又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呢?”
“我怎麽知道?你還是問百官吧。”
慈烺又把頭扭向一邊,給李自成一個側身。
李自成並不介意,態度也慢慢緩和下來,一改剛才的劍拔駑張,安慰慈烺道:
“你的父親如果還在,我一定會好好地尊養他,你不必擔心。”
“你為何不殺我?”
“你又沒有什麽罪,我豈能枉殺!”
“如果是這樣,你應當聽我幾句良言。”
“你說。”
“一,不可驚擾我祖宗陵寢。”
“可。”
“二,速速以帝王之禮厚葬我的父皇母后。”
“禮應如此。”
“三不可殺我大明百姓。”
“大明百姓,也是我大順百姓,豈可亂殺。”
“那我死也就瞑目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李自成安慰道,他又對站立一旁的大順宰相牛金星說道,“把二王也帶來吧。”
“領旨。”
慈烺大吃一驚,兩個弟弟也都被抓了嗎?
當天,慈烺與二王逃出王宮,便按照父皇囑咐,奔赴各處藏身。
當時,慈烺裝扮成平民,匆匆趕往成國府。
街上,到處是逃奔的百姓,東奔西躲,還有大明士兵,受了傷的,衣衫不整的,滿臉滿身都是血的。
後面則是大順追兵。
大順兵喊殺聲震天,見人就砍,掠奪財物。
有幾次,慈烺還被大順兵攔住,全身搜了個遍。
還好,出宮前,自己身上隻帶了些碎銀,並沒有帶什麽值錢的東西。
一旦搜出來,自己的太子身份恐怕就要被識破了。
還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
慈烺來到成國府前,但成國府大門前站著很多大順士兵。
“現在去成國府,不是自投羅網嗎?”
慈烺想。他沒有再敢過去,在街上像老鼠一樣,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你是誰家的孩子?還亂跑,不要命啦!”
一位好心的老太太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收留了他。
第二天深夜,看看外面沒有動靜,他也曾去嘉定府周奎家。
嘉定府竟然沒有大順兵把守。
“啪,啪。”
太子四處張望,小心翼翼地叫動著大門的門環。
過了好久,大門才吱扭一聲打開一條縫,慢慢地從裡面探出一個頭來,用驚恐地朝街上掃了一眼,最後才把目光落到了慈烺身上。
“你是幹什麽的?”
那人小聲問道。
“我找嘉定伯。”
“嘉定伯睡了。你明天再來吧。”
說完就要關門。
慈烺趕緊攔住。
“他是我外公,我是前來投奔他的。”
“你是……”
“我是他外孫啊。”
慈烺沒有敢說自己的太子身份。
“哪個外孫?”
“你甭問了,你快進去稟報一下,說是外孫來投,他就知道了。”
“那好,您稍等一下。”
“我能進去等嗎?”
“沒有主人的吩咐,我是不敢放任何人進來的。”
那人說完,關上門就進去了。
慈烺隻得在外面等。
街上十分沈寂,大概經過幾天的燒殺搶掠,大順兵也都累了、困了吧。
但遠處仍有不少士兵嬉戲吵鬧的聲音,有的大概是喝多了,說著醉熏熏的酒話,還有女人驚恐的叫聲。
有幾個士兵東倒西歪地朝這邊走來。
慈烺連忙躲到街一邊,讓這些人過去。
他眼巴巴地盯著嘉定府大門,心急如焚。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大約半個時辰,但慈烺感覺像是等了一年,門終於開了。
慈烺趕緊走過去。
但令慈烺失望的是,那人並沒有讓自己進府。
“你快走吧,我們府中不能留人了。”
“怎麽?嘉定伯不肯收留我嗎?”
“不是不肯收留你,我們都自身難保了。”
那人又要關門。
慈烺連忙攔住。
“你告訴他,就說我是太子。”
慈烺終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以為這樣可以了吧。
然而,那人仍然無動於衷。
“別說你是太子,就是皇上來了,也不能進。”
“你……你,大膽。”慈烺氣憤了。
“你還是到別處去吧。”
那人不再聽太子說什麽,竟自關上了門。
慈烺呆呆地愣在那兒,心中一片茫然。
“連嘉定伯都不肯收留自己,自己又能上哪兒去呢?”
慈烺長歎一聲,轉身想離開。
“這不是太子嗎?”
突然有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慈烺嚇得渾身一顫,連忙順著聲音的來處望去。
只見一個太監模樣的人站在身後。
“你是?”
“太子不認識我,我可認識太子啊。我姓曹,服侍皇上十多年了。”
“曹公公?你怎麽沒有換衣服呢?如果叫大順兵看到,恐怕要掉腦袋了。”慈烺壓低聲音告誡道。
“嘿嘿,不瞞太子,闖王也需要有人服侍,也離不開我們做太監的。”
“你們,你們……”太子說不出話來,指著太監的鼻子,怒目而視,“你們這是賣主求榮。”
“太子罵得是。可是,這也是無法的事,我們也要養家糊口啊。”
“養家糊口,乾點別的事不好?”
“我們能幹什麽呢?我們都是廢人了。再說,回去當太監的也不是我一個,有一百多號人呢!”
慈烺說不上話來了。
“太子這是上哪?”
“還能上哪?”
“太子如果沒有去處,可到我那兒暫住。”
“你……”
“太子放心。只要留得臣一口氣在,就確保太子安全無憂。”
“你不是已孝忠闖賊了嗎?”
“那是騙闖賊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太子有機會君臨天下,臣一定會鞠?盡粹,死而後已。”
慈烺並不相信,然而,此時,信不信又如何呢?
“太子暫到臣處一躲,待到風過之後,臣願送太子南行,以報皇上太子厚恩。”
慈烺猶豫了。
“太子信不過臣嗎?”
這樣一個時候,誰信得過誰呢?慈烺心想。
“太子如信不過臣,臣願撞死在這石獅之上。”
說著,曹公公身子朝向嘉定府門前的石獅子,眼睛盯住太子。
慈烺連忙攔住。
“曹公公忠心可鑒日月,罷了,罷了,隨你去就是了。”
“臣謝過太子。”
“罷了。”
然而,太監並沒有帶到他所謂的家,而是直接帶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自己也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跟著太監一路走到李自成的縠中。
二王又是怎麽回事呢?
李自成看出了太子臉上的詫異,笑道:
“怎麽,他們被抓,你感到奇怪嗎?”
“願聞其詳。”
“這是周奎懾於本王威嚴,主動送來的。”
慈烺的心像被剜了一樣。
“不過,你放心,他們在本王處,也沒有受過什麽難處。”
說話時,牛金星將二王帶到。
三人相視,擁到一起。
“兄弟。”
“哥哥。”
“別哭。”
“我沒哭。”
但三人早已是淚流滿面。
“你三人怎還不下跪,謝過大順王。”牛金星喝道。
但三人並沒有下跪。
“我們跪天跪地跪父母,豈跪一個……他人。”
慈烺本想說“亂臣賊子”,但怕因此惹怒李自成,自己死也罷了,如果弟兄三人都被殺,於心何忍!
但還是朝李自成鞠了一躬。
李自成見慈烺沒有先前的固執,朝自己鞠躬,不禁有些心花怒放,笑逐眼開,和聲問道:
“你們吃飯了沒有?”
“還沒有。”慈烺實話實話。心想,即使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
定王、永王也點點頭表示沒有。
“那好,牛丞相,吩咐禦膳房準備上好飯菜,為他們三人接風洗塵,讓他們感受一下大順的寬宏仁慈。”
“是。”
牛金星答應一聲,下去了。
李自成也從龍椅上站起,走到三人身邊。
“你的父皇也何苦自縊呢?要是他也站在這兒,家人團聚,該是多麽好!”
“哼,哼,父皇豈會活在世上,甘受他的臣子汙辱!”慈烺有些不屑。
李自成沉默良久,長歎口氣。
“如果他還活著,孤將與他分治江南,也不想落得個弑君之名。”
別假惺惺地裝慈悲了。慈烺心裡說。
“對你們……”
李自成突然將談話的對象對準了三人。
慈烺心中自是一驚:
難道他要對我們三人做最後的宣判了?
管他呢,是死是活,現在只能聽天由命。
“你們都好好地活著,不要受什麽傷。”
慈烺納悶了,他要說什麽呢?
只聽李自成繼續說下去。
“等天下大定,孤將裂地分封於你三人,望你們不要再有什麽顧慮。”
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慈烺心想,還裂地呢?天下本來就是我家的。
“宋獻策宣召,爾三人聽封。”
李自成又轉身回到龍書案後面。
但三人仍然無動於衷。
宋獻策大聲宣道:
“封明東宮太子慈烺為宋王。”
慈烺沒說話。
“封明永王為安永公。”
永王似沒聽見。
“封定王為安定公。”
“哈……哈……哈……”定王突然大笑起來,從他稚嫩的喉腔中發出。
“嚴肅點。”宋獻策喝道,“還不下跪謝過皇上!”
“要殺便殺,絕不下跪。”
“皇上,這三子如何處理?”
李自成想了想。
“一會兒將他們交到劉宗敏府中,好生照管,凡事不要為難。”
“是,皇上。”
“你們三人每天都要來朝見。來的時候不要騎馬,要騎驢前來。聽到了嗎?”
“騎驢?”慈烺感到了莫大的汙辱。
“難道你要抗命嗎?”宋獻策在旁冷冷地說。
慈烺唯唯。
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
“皇上,進膳吧。”此時,牛金星走了進來。
“宋王、永公、定公,走吧。”
李自成朝太子們說道,慈烺三人跟著李自成來到禦膳房。
見到飯菜,在外東躲西藏,忍饑挨餓,雨雪難耐的太子、二王終於忘了曾經的身份,坐下,狼吞虎咽起來。
“慢來,慢來。”李自成提醒道。
慈烺年齡畢竟大些,發現有些失態,連忙正襟危坐了,並用手碰了碰了身邊的二王。
二王也停了下來。
“這幾天在外面,可曾受苦?”
“未……”
“你們貴為皇子,錦衣玉食慣了,處處有人照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逃難如何適應得了?”
“死且不怕,逃難何足懼?”
“你?”李自成看了一眼太子。
“你不信?”
“我見過太多的死,有上吊的,有自焚的,有投井的,有喝毒藥的,你會選哪種?”
“我……”太子一時語塞。
“附馬都尉鞏永固全家自焚而死,大學士范景文投身古井中,戶部尚書倪元璐自縊,死得都很慘烈啊。”
“鞏永固倒是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慈烺想起當天臨別時鞏永固曾對皇上說的話。
“我倒是佩服那些大明而殺身成仁的官宦。”李自成深有感觸地說,“我曾下令,對於忠義之門,勿行搔擾。”
“這做得好。”
“但大明臣子,大多投降了大順。”
說到投降,李自成有些惱怒了。
“投降也就罷了,而他們竟然恬不知恥毫無氣節地跑到孤這兒來要官做。”
“這樣的人能背叛皇上,也會背叛您。”
“自然,我也對他們沒有好臉色。”
“哪位大臣?”
“太多了,數不勝數。像大學士魏藻德、陳演,還有總督京營襄城伯李國楨,真是太多了。”
“你是如何對待他們的?”
“我大加呵斥:你們這些人身任重任,寵信逾於百官,義不可以負國,既未堅守,又不死節,靦然以求見,太可恥了。汝負若主,我何用為?誤國賊尚求生耶?”
“他們怎麽說?”
“當然是給孤帶高帽了。說什麽陛下應運而生,願留余生以事陛下,說什麽如果當了官,將以赤心相報。”
“都是鬼話。這就是他們對父皇的赤心相報嗎?”
“還有數千投降的官員,排隊當官。我曾警告丞相牛金星說,各官於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削發之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
“每當亡國之時,也就是最好辨別忠奸之時。平時,那些把忠義掛在嘴邊上,萬歲喊的震天響的人,往往是投降最早最快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這麽多人的投降,孤怎麽如此輕易地打下大順江山呢!”
李自成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孤希望,孤的天下不會出現叛臣降將。”
“那你為什麽還要訓斥他們呢?”
“社會需要良風正氣。不能讓叛臣降將心安理得,否則,天下如何守得住?需要宣揚仁人志士,以附於我。”
“自有家天下以來,各朝代都在宣揚舍生取義,但最後還不都是毀在了叛臣降將手中。”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皆然。”
“古人言,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這不是講人可投降嗎?忠臣與奸臣又有什麽標準呢?”
“哪有什麽標準,一切以孤為標準。”
李自成放聲大笑起來,聲震屋宇。
“那你為什麽看不起那些降將呢?”
“忠臣不事二主。奸臣都要寫入史書中,作為貳臣,被人唾棄。”
“那你要如何處理他們?”
“區別對待,有的被砍頭,有的被關進監獄,當然,大部分還是要暫賞給他們一個官當當。畢竟,大順朝新立,還是需要一些人才的。”
“那我們弟兄你將如何對待?”
“你們嗎?”李自成看了看三人,想了想說,“孤將三子待以杞宋之禮。”
“既如此,何不將我三人放歸?”
“時機尚不成熟, 待天下大定,孤定將放歸。”
“何時天下可定?”
“為期不遠矣。”
“恐怕未必吧。”
李自成心中一怔,似有不祥預感襲來。
破城當天,帶兵進城,從西長安門入。
見長安牌坊,信心滿滿,告之眾將道:“我將射一箭,如射中中間字,則天下太平。”
李自成自恃射術高超,向來百發百中。
“嗖。”
箭卻射在了尾楞之內,不免心中失落。
“這是必亡之兆。”
還好,有宋獻策為自己打了圓場,說是射在溝中,以淮河為界。
經過承天門時,看到“承天之門”四字牌匾,打算再射一箭,以挽回上次箭不中之不良影響,便再次向眾將士大聲道:
“我能為天下主,則射中四字中心!”
挽弓搭箭,瞄準四字中心,屏住呼吸。
“嗖”地一聲。
箭又發了出去。
眾將士都盯著射出去的箭,屏息靜氣,等待為大順王歡呼“萬歲”。
“啪”。
看時,箭穩穩地定在了“天”字上面,距離四字中心就差了一點點。
眾將士都愣住了,準備歡呼“萬歲”張大了嘴再沒有閉上。
這次是牛金星走上前來,打圓場:
“中其下,當中分天下。”
此時,李自成才臉露喜色,舉弓在手。
眾將士才歡聲雷動。
但,一種不祥的預感就此一直籠罩心頭。
“闖王,劉宗敏將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