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在宮中吃過飯,慈烺便被大順兵帶到了劉宗敏府。
所謂的劉宗敏府,其實是武安候田宏遇的府第,也就是田貴妃父親家。
只是如今,被反賊劉宗敏據為己有。
府中亭宇樓閣,小橋流水,假山斜出,花香四溢,一幅江南園林的風致。
慈烺曾耳聞,江南名妓陳圓圓曾為田宏遇留在該府。
田宏遇曾將陳圓圓送進宮中,獻給皇上,後被田貴妃送回;之後,田宏遇又將陳圓圓送給了吳三桂。
只是不知,陳圓圓是否還在府中。
“你們為何要關我?”
走在府中,在經過一處宅院時,慈烺聽到有人在呼喊。
“是誰在喊?”慈烺問身邊的大順兵。
慈烺感覺押送自己的大順兵多少是個官。
“此乃你大明的大學士魏藻德。”大順兵不冷不熱的答道,“暫在府中關押。”
慈烺看時,只見魏藻德透過房間的窗戶,透出一張臉來,朝這邊喊話。
他大概把自己這行人當作大順官員了。
“如果用我,做什麽官都可以,為何要關押我?”
聲音有些嘶啞,大概已喊了很長時間。
“哼,真是不要臉了!”大順兵輕篾地哼了一聲。
慈烺甚感好奇:“你們也惡心這類人嗎?”
“那是當然。”大順兵並不掩飾自己的好惡,“忠臣當為社稷而死,豈能像他那樣貪生怕死;更荒唐的是,他竟想改換門庭,面見本王,到本朝尋個官做。”
“他見李自成了?”
“闖王的名是你叫的嗎?”大順兵瞪了慈烺一眼,“從今以後不準稱闖王名。闖王已下詔,都要為闖王名字諱。”
“快放我出去。給我個官做,我一定會報皇上厚恩。”
魏藻德又喊。
“別叫。”大順兵呵斥道。
“不叫,不叫。”魏藻德忙不迭地說道,“兵爺,放我出去,我要報效大順朝廷的。”
“放不放你出去,我說了不算。”
“那你給劉將軍傳個話,可以嗎?”
“劉將軍公務繁忙,沒時間理會你等事。”
“不要可憐了我的這一片赤心啊?”
“你的赤心你留著吧。”
“快放我出去。”
“你再叫,小心鞭子伺候。”
魏藻德不喊了。
慈烺繼續往前走去。
“你認識這個人嗎?”大順兵問道。
“他不是我朝的宰相嗎?”
“是啊。大明朝之所以完,就是因為這樣的臣子太多。”
慈烺沉默不語,自己的父皇也曾講過類似的話。
為什麽都能看到問題所在,卻無法阻攔當傾的大廈呢?
“我們進京的當天,他就去見了闖王。當時,我正跟隨劉將軍在闖王身邊。”
“他去要官做。”
“當然,是為了向闖王示好的。你說,對你朝的亡滅,他說什麽?”
“說什麽?”
“他說,你們的皇上不聽他的話,才有了今天的結果。”
“哎。”
君怨臣,臣怨君,沒人願意承擔大廈祀傾的命運。
“我王對他進行了斥責,問他為何不為社稷而死,卻偷生?”
“他怎麽說?”
“真是可笑亦複可憐。他連忙跪下向我王叩頭討好,說什麽‘陛下赦臣,自當赤心以報。’你說好笑不好笑。”
說著時,不知不覺來到院中寬闊處,但見近百人身著囚服,或坐或臥,由大順士兵看管。
幾名大概是餓了,從地上撿起士兵丟棄的饅頭,狼吞虎咽一般地下了肚。
慈烺不禁皺了皺眉,想吐。
“這些都曾經是你們大明的官員。”
“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在等候劉將軍的發落。”
“劉將軍呢?”
“那。”士兵用手指了指前方,“他在那兒呢?”
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慈烺看到,劉宗敏左右手各摟一名女子在那兒嬉笑逗樂,根本沒有把眼前的這群官員放在眼中。
“可憐。”慈烺心中歎道。
“到了。你住在這兒吧。”大順兵說道。
慈烺看了看,倒是一處不錯的所在,房子前後都是水,門前則是一棵約百年的老槐樹,枝杈滿天。
“把你的衣服換下來吧!”大順兵命令道,並遞過一身紅色衣服。
慈烺身上一直穿著逃亡時穿的那身破舊衣服。
“這是囚衣?”
“算是吧。”
“我不穿。”慈烺想到了被送上斷頭台上囚犯,這是要讓自己上斷頭台?說好的好好禮遇呢?
“為何?”
“我……”慈烺想了想,想到了一個理由,“我父皇死社稷,當穿白色,怎麽能穿紅色呢?你們可拿素衣來我穿。”
大順兵看了看慈烺,冷冷地問。
“哪兒來的素衣?”
“你們找就是了。”慈烺還在堅持。
“你的事還怪多呢!國都亡了,別以為你還是太子。”
“反正我不穿紅色。”
“穿什麽色的衣服,你有的可選嗎?”
“要不,你殺了我。”
“你年齡不大,還怪有骨氣呢!”
大順兵並沒有生氣,闖王有話,要好生照料太子,王命不可違啊。
但這個時候,到哪裡去找白色衣服呢?
大順兵想了想,想到了宮中,有不少人用白綾自縊。
“如果你非要穿白衣的話,也不是不可。”
“拿來就是了。”
“我們隻好去宮中去取了。”
慈烺一時愣住了。
“宮中有不少白色衣服,我去取來,可否?”
慈烺搖了搖頭,他不想再讓這些人去宮中折騰,打擾父母的魂靈。
“不要再去取了。”
大順兵冷冷一笑,“換上衣服吧。進屋。”
說完,將衣服丟在掉上,讓慈烺拾起。
“這是要把我看押起來嗎?”
“闖王說了,要好好待你。否則,我才懶得理你呢。”
“你就好好地呆著吧,別有什麽想法。要不,看到了嗎?”
大順兵指著房子周圍的水。
慈烺這才注意到,水都是紅色的。
“知道水怎麽都紅色的嗎?”
慈烺點點頭。
“不用我告訴你吧?”
“這水裡面至少有一百多個人的血,多一個少一個也看不出來。我希望不要再把你的血淌進去了。”
“再往那看。”
慈烺的臉色變得蒼白,渾身打顫。
水面上還漂著幾具屍體,已經腫脹。
慈烺想到了死。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
他都想不起,自己當時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勇氣當著闖王的面說“何不殺我”的話。
死了,就這樣。
父皇呢?自己還沒有見到他呢。
不知道,闖賊將如何對待自己的父皇母后,會像他答應的那樣做嗎?
“在屋裡好好呆著,有事叫我,沒事別亂跑。”大順兵吩咐道,“你跑你阤跑不出去,屋子周圍都是水,到處都是我們的大順兵。”
“我的兩個弟弟呢?”
慈烺想起了定王、永王。
“不知道。”
“我想見他們二人。”
“現在不行。見時定會讓你們相見。”
慈烺見事無可商,便不再說話,隻好走進屋內。
屋內陰暗潮濕,僅一床一桌而已,倒是十分乾淨。
或許由於幾天的逃命、緊張,慈烺心中似乎顯得平靜了許多,倒在床上,竟睡去了。
睡夢中,他夢見了父皇母后,後面跟著太監王承恩。
“父皇、母后。”
太子大叫。
父皇、母后似沒有聽見,像雲一樣地從自己面前飄過。
看時,父皇、母后臉面卻模糊不清,長發覆面,身著白色睡衣。
他試圖攔住他們,但他們竟然從自己的身體中穿身而過,徑直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在荒郊野地。
“嗷……”似乎還有狼的叫聲。
“父皇、母后……”
慈烺醒了,一身冷汗,再無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