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日,應李自成之召,太子再次來到武英殿。
前些日子,在李自成的特批下,參加了父皇和母后的葬禮。
他們躺在棺內,自己為他們送行。
沒有哭,也沒有淚,淚只能往肚裡咽。
“宋王見了朕,怎還不下跪?”
見太子立而不跪,李自成喝道。
“我非宋王,豈能為你下跪。”太子一臉冷默。
李自成並不惱,“那,就站立一旁。”
太子發現,相對於自己見到的其他大順兵臣,李自成好像更通情達理,並不會強人所難。對於對他的抵抗,也不會暴跳如雷,氣急敗壞。
如果能為大明服務,倒可能是一個好人呢?
太子有時心想。
只可惜,他是個反賊。
太子環伺了殿內,他看到,大順的主要人物都到了,宰相牛金星、軍事宋獻策、大將劉宗敏,其他的官員,他就不認識了,但對其中的官員,還有不少看著面熟,應該是前大明的官員。
“今天召大家來,就是商討討伐吳三桂之策。”李自成講道,“大家有何良策,盡管講來。”
“皇上,還是以招降為上策。”
“招降,招降,你們不是已經招降過了嗎?”
“是啊,他從山海關到了永平,怎麽又回去了呢?”
“他把唐通八千兵馬趕盡殺絕,隻跑回來八人,這還有招降的可能嗎?”
大臣們在下面議論紛紛,爭得面紅耳赤,各自表達自己的看法。
太子聽著,對剛才大臣提到的唐通,倒是有所耳聞,也是原大明將領,後投降李自成,被李自成委以重任。
這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啊。太子心中一陣悲涼。
“是啊,牛宰相的代寫的勸降家書白寫了。”
“‘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牛宰相的勸降書寫得飽含感情,情理並重,吳三桂如是孝子,為其父著想,讀後必定感激涕零。但他並沒有被打動。”
“怪誰呢?”
“你們對前朝勳戚大臣拷掠追贓,吳襄不是也交出了五千兩銀子。既招降,就不該打吳襄的主意。”
“京城有吳三桂的探子,他肯定知道了家財被籍沒,家父被拘押,才返回山海關的。”
“唐通前去勸降時,曾親口告訴吳三桂皇上非常優待吳襄,可事實是……他還會相信皇上嗎?”
“他不也說投降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得東宮即降’嗎?太子在這兒,給他送過去,看看他來不來降。”
聽此,諸大臣紛紛向太子看來,太子感到像無數箭支射向自己,讓自己無處可躲,他趕緊低下頭,心中只是怦怦亂跳,大臣們說的什麽話也聽不到了。
都這個時候了,這些人還在惦念著自己,是要感激他們呢?還是要憎恨他們呢?
他們真的是在為自己著想嗎?他們會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自己只不過是他們手中待宰的羔羊……
自己只不過是他們談判的一個籌碼……
高興即留,不高興即殺。
眼中閃過父皇、母后所見的最後一面,絕望而去。
再見時,已是陰陽兩隔。
享受不到帝王之禮,裝進便宜的棺材,隨便一埋。
父皇留在自己耳邊的最後一句話:“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時時回響。
而這些大臣們,卻又在大順朝站班上朝了。
這是多麽大的諷刺。
“宋王,宋王。”有人碰了碰太子。
太子身子一抖,發現剛才竟然站著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看見父皇身著白衣從自己身邊走過,後面跟著王承恩,父皇告訴他:“我已告訴上帝,逆賊不會長久了。”
想向父皇詢問自己如何辦時,就被人叫醒了。
好惱。可惡。
自從被置於劉宗敏府,太子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你是叫我嗎?”
“是啊。你不是宋王嗎?”
“誰是宋王?我是大明太子。”
“現在……你是宋王。”
太子看了看他,好像有些面熟,“那,你是新官,還是舊官?”
“我是新官。”
“那你就好好地當你的新官吧。你遇到了明主,要善待他,一定要敬謹從事。別再像對待我父皇那樣了,兩面三刀。”
“自然,自然。”那人的臉突然變紅了,有些尷尬。
大殿上圍繞著如何對待吳三桂還在爭論不休,更多的官員們已經傾向於不再招降,而是訴諸於武力解決。
李自成製止住了大家的爭論。
“孤曾讓唐通傳口諭,朕好賢達,待老總兵十分優禮,對於太子,孤也是愛之有加,視如己出,希望吳三桂同孤共同大業,將以開國元勳待之。奈何,置孤良言不顧,肆意對抗。劉宗敏何在?”
“臣……在。”
太子看時,只見群臣中慢騰騰地走出一個人來,打著哈欠,懶洋洋的樣子,像是沒睡醒的樣子。
看到劉宗敏,太子的腿就不由自主地抖顫起來。
入劉府第一天,就看到劉宗敏殺人。
府內,晚上,是歌舞悠揚、醉語喧嘩和女人的浪笑。
白天就是是哭天搶地的慘叫,空氣中都能聞到血的味道。
監視自己的大順兵告訴自己,那是劉將軍在催交銀錢。凡交不出者,就用他特製的夾棍懲罰。
他還曾給太子拿了一個夾棍,洋洋得意地讓太子看。
“我們的將軍聰明吧,你看,這夾棍都是有棱的,用鐵釘相連。這夾住人的手足……嘿嘿,誰受得了?片刻功夫,便會手斷足斷。人,哪活得了。”
太子進出劉府時,還看到大門兩邊有兩個柱子。
起初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後來,才知道,那是用來凌遲人的。
出門時,太子都不敢朝那兩個柱子看,感受上面綁著無數個冤魂野鬼。
而他們都曾經是大明的臣民啊。
這就是國破家亡:死的也就死了;而生者,不知要忍受無數倍的痛苦。
此前,為何不珍惜呢?
而更為可笑者,華夏竟然都是歷史的重演,沒有人能從國破家亡中吸取教訓,最後走上這不歸路。
如今,大明王朝也走到了今天的這步田地。
接下來呢?
就該這大順朝了。
“孤命你率精兵二萬,出京討賊。”李自成對劉宗敏說道。
“臣……呃……還在追贓索餉,呃……”
“你喝酒了?”李自成臉露不悅,“你早晨怎麽也喝酒?”
“哪是早晨喝的啊……呃,這是昨天晚上喝的,要不是你召見大臣,呃,我還會繼續喝下去,你……你打斷了我的酒興,哈哈哈……”
“為何喝這麽多?”
“闖王,你不知道,那圓圓真是……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
“休得胡言亂語。”李自成連忙喝止道,又把話題轉到出兵征討吳三桂上面,“現在情事緊急,追贓索餉可暫緩一緩。”
“這豈可緩得?”劉宗敏並不服,“帶兵打仗需要錢啊,離開了錢……怎麽打仗?打仗,打的就是錢……啊。”
“劉宗敏,你敢抗命嗎?”李自成有些不耐煩了,聲音變得嚴厲了起來。
“抗命?抗命又怎麽著?”劉宗敏頭一歪,用眼斜視著李自成。
“這是立功的好機會,你……”
“大家都是做賊的,憑什麽你在京城享受,讓我去前線賣命?”
“你……”李自成語塞了。
太子在一旁不禁冷笑了。還真熱鬧呢,作大將竟敢頂撞王命,也是世上奇觀了。
“那孤帶兵親征如何?”
“你既親征,我自然就帶兵打仗。”
“傳孤旨,後天大兵開拔,誓師討賊。著宋王、定王、永王、吳襄等隨軍出征。”
“遵旨。”眾人齊聲應道。
“散朝,宋王留下。”
太子心中一懍,他們打仗還要帶上自己,這是在拿自己去做交易,這不等於送死嗎?
“宋王前來。”李自成呼道。
太子裝作沒聽見。
“朱慈糧。”見太子沒應,李自成乾脆直呼齊名了。
這次太子動了。他走到前,還朝李自成鞠了一躬,這個時候,不能再激怒賊了。
見太子朝自己鞠了一躬,李自成有些意外,露出了笑容。
“朱慈糧,此次帶你出征,是要讓吳三桂看看孤有好生之德,絕非濫殺之輩。”
“你是什麽樣的人,你自己說了不算。”
李自成沉思了一下,問太子:
“我說了不算,誰說了算?”
“歷史。”
“哈哈哈,孩子啊,你也太天真了,歷史不是人寫的嗎?你沒聽說過嗎?勝者為王,敗者寇。歷史都是勝利者寫的。就如你家歷史,將來還不是我寫?哈哈……”
太子發現自己沒有話可說了。
“我自己的歷史是我自己寫到歷史書上去的,我會寫自己做的壞事嗎?孩子。”
“但老百姓不會忘記。”
“哈哈哈,你還是年輕啊。老百姓哪記得這些事啊,你教給他們怎麽說,他們就怎麽說。”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明白就好,別被歷史書欺騙了就好。哈哈。”
“那你會永遠是勝利者嗎?”
“這……”
“你明天出征?”
“你不是都聽了嗎?”
“你會勝利嗎?我擔心你打不過吳將軍。”
“笑話,此次出征,定要將吳三桂生擒活捉。”李自成說得鏗鏘有力,顯出一臉剛毅。
太子看看,李自成說話的時候,手還在不停地抖。
心虛。太子想。
“唉。孤本不想開戰,讓生靈塗炭,奈何吳將軍對孤好意置若?聞,不得不如此啊。”
李自成的話軟了下來,萎婉了許多。
“朱公子如有意,可否與吳將軍寫封書信,勸其來降,孤定不會虧待了他。”
這還是想勸降啊。
“我……並不認識吳將軍……”
“認識與否無妨,只要你寫封信,他自然會聽你命的。”
“他會聽我的?”
“當然。你曾是太子,他是臣啊,臣哪有不聽君的話的?”
“可我現在不是君啊。”
“在你父皇的書案上,孤曾發現他留下的一張字條,將國家重務番委於你……”
“可惜,這個諭旨尚未傳出去,你就已經進城了……”
“那也無妨,你父已死,父死子承,作臣的,自然奉你為主,唯你馬首是瞻。”
“大臣們要是唯父皇馬首是瞻,恐怕你就不會打進北京城了。”太子冷冷地說。
“當初他提投降提的唯一條件就是你安然無恙。他見你信,見你人,定會來降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想必闖王是知道的。”
“知道。”
“既如此,還用得著寫信嗎?他父親的話尚且不聽,何況我呢?”
“如果都不聽,那就是一個無父無君的亂臣賊子。”
“我隨你就是了,我不想去,是不是也必須去。不去,你們不就少了一個要挾的籌碼了嗎?至於是否管用,只能聽天由命,怨不得我了。”
“孤不會為難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