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城南行的穆虎一直在尋找機會。
這天,穆虎走到東華門,遠遠地看到一茶庵外有人聚集,不免好奇。
走到前來,看時,卻是有人家在辦喪事。
自城破已來,喪事早已司空見慣,被殺的,自殺的,比比皆是。
只是這家的喪事有些特別,蘆席棚內停著兩口棺材,旁邊有兩個和尚念經,還有四五個太監在附近守衛。
“公公,這是誰死了?”
穆虎問一位太監。
太監並不答話,只是斜了穆虎一眼。
“沒事快走,到這兒來湊什麽熱鬧?”
這位太監大概是他們的頭,不好說話。
穆虎並不死心,看到不時有前朝官員前來祭拜,雖然自己並不認識,穿得破衣濫衫,但臉上的神色卻隱瞞不了這些人曾經的身份。
“這棺材裡會不會是皇上、皇后?”
穆虎心中一怔,更想探個究竟。自己並沒有見過生前的皇上,也不知皇上長什麽樣,但對皇上的死還是如喪姥妣。
“大明真的完了!”
穆虎又湊到另一個太監身邊,小聲問道:
“這是在為誰舉喪?”
“皇上、皇后。”大概是年齡小的緣故,這位太監倒是回答了穆虎的疑惑。
“這也太過可憐了。”
“誰說不是呢?貴為皇上,落得個今天的下場。”
“那些大明的官員們都不知道麽,來的這麽少。”
“誰來?落水的鳳凰不如雞,避之惟恐不及,甭說來祭拜了。有二三十人就不錯了。”
“都是些見風使舵的家夥。”
說著時,只聽馬蹄聲聲,從靈棚前經過。
“你看,這個就是大學士陳演,連馬都不下。”
“哎,大明命該如此!”
“就說李國楨吧。那可是皇親國戚,手握重權,竟連面也不曾露。”
“都改換門庭了。”
“你知道嗎?皇上的龍體還是我們從煤山是抬下來的,是我們給皇上買的棺材。”
“皇上多虧了有你們。”
“嗯。我們也不敢歸功,要不是闖王的同意,我們豈敢。”
“大順這樣對待先帝已經不錯了。”
“有什麽法呢?皇上枕的枕頭還是我們找了一個土塊給他枕上的。”
“唉,亡了國的皇上還不如咱們老百姓呢。”
“誰說不是呢?命該如此。”
穆虎發現,那小太監也是個話嘮,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不管面對的是熟人,還是陌生人。
還要說著時,有一眾人馬由遠及近,馬上坐著的是大順官員。
“傳闖王旨。”那人下了馬,對太監們說道。
太監們連忙趴在地上。
“一切殯殮事宜按帝、後規格進行。爾等要為思宗的棺材刷上工漆,為周後的棺材刷上黑漆,並為思宗換上翼善冠、袞玉及滲金靴,為周後換袍帶。”
“遵旨。”
傳完闖王旨,大順官員騎馬去了。
接著,又有一群人前來,中間兩位騎的竟是驢,年齡也不大,都是十多歲的樣子。
跟隨的人則是大順兵。
到了靈柩附近,二人被人從驢背上抱下來。
剛下驢,二人便痛哭失聲。
“父皇。”
“母后。”
哭著喊著,兩人來到靈前,跪地磕頭。
“好了,走吧。”
跟隨而來的大順兵朝兩人命令道。
兩人便乖乖地從地上站起,被人抱上驢,乘驢而去。
兩人從來到離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他們稱父皇、母后,他們是……”
“年齡大點的是定王,小點的是永王。”
“又有人來了。”穆虎看到,又有一人乘驢而來。
“這應該是太子了。”
“太子?”
穆虎看到,太子並不著素,而是身著青衣,帶著破舊不堪的帽子。
太子下了驢,被大順兵帶到靈柩前。
與二王不同,太子並沒有哭,只是朝靈樞磕了幾個頭,然後就趴在地上,一時沒有起來。
“站起來,該走了。”
大順兵朝太子喝道。
太子仍是趴在地上,沒有動。
大順兵過去,將太子從地上拉了起來,拖到外面,扶上驢,走了。
太子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臉陰沉沉的。
穆虎看著,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如能南行,恐怕不會有如此結果吧。
穆虎想。
離開東華門茶鋪,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覺來到周奎家門前。門口並沒有大順兵把守,一如以往,就如沒有發生過戰爭一樣。
“還不是因為獻出二王,得了賞。”穆虎想,“可能比作皇親還要威風呢。”
穆虎感到有些不恥。
走著,突然從小巷中竄出一個大順兵將其攔住。
用刀背架在脖子上。
“我是大順民。”穆虎嚇了一跳,連忙將準備好的寫有“大順民”字樣的黃紙放在頭上。
李自成進城後,燒殺搶掠一番。有人便將寫有“大順民”字樣的黃紙貼到頭上,大順兵看到,竟不再追究。於是,城中的百姓知道的,便將這紙片帶著,碰到危險,便拿出來,貼在頭上。
穆虎也早就準備好了。
那士兵竟自不管,一直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將他拖到附近一間屋內。
“你不用怕,我不會害你。”到後,大順兵將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拿開,安慰道,“看你這個樣子,也識得幾個字吧?”
穆虎感到奇怪,不知大順兵要幹什麽。
是說會呢,還是說不會呢?
“嗯,認倒是認得一些,但不是很多。”穆虎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那就好。”大順兵拿到紙和筆來,放在桌上,“我不認識字,你來代我寫封家書。”
“寫家書啊!”穆虎這才放下心來。
“我的父母妻子都在陝西,生死未卜,寄封家書報個平安,別讓家人掛念。”
“好,你說我寫。”
“你寫吧,我也不知如何說,說我很好就行,也沒受傷,就是報個平安。”
“那,我邊寫邊念給你,你看看是否合適。”
“甚好。”
穆虎看了看桌上的筆硯,筆是禿的,沒有幾根毛。所謂硯,則是瓦片而已。紙也粗糙不堪。墨汁則不知從哪來取來的。
“父母大人在上,不孝兒叩首,昔在軍中,南征北戰,幸而無恙,體安身舒,勿掛念為盼……”
“你再寫上,我很快就要回家了。”大順兵打斷道。
“你不在BJ了?BJ不比陝西好嗎?”穆虎問道。
“不是啊。現在大明的軍隊要來為崇禎復仇了。”
“是嗎?”
穆虎心中一動,這可是難得一聞的軍事機密呢。
“是啊。而且不是一隻,左良玉從江南打來。”
左良玉,穆虎聽說過這個名字,是大明的一名大將。
“你知道,那左良玉可是善於用兵的。”
“是有這麽個說法。”
“我還聽說,吳三桂要入關來。非常緊急。我們這些大順兵如何抵敵得住,我們都是老百姓,平民,他們可都是訓練有素的大民軍隊啊。”
穆虎明白了,這大順兵大概在為回逃作準備。
“他們一來,我們恐怕就沒有葬身之地了。”
穆虎心中大喜,但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仍是關心的樣子。
“回去也好,這幾年當兵也掙了不少錢,回家可以孝敬父母了。”
那大順兵苦笑了。
“當兵確實得了不少錢,但兵荒馬亂的,也沒有辦法往家裡寄。 當兵打仗,辛苦異常,又哪能顧得上家呢?”
說著,竟流下淚來。
“那你為什麽來京呢?”
“哎。”大順兵長歎一聲,“我也不願意來啊,都是闖王帶我們來的。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完,已是淚流滿面。
“吉人自有天相。我看您定會平安回到家的。”穆虎安慰道,但心中卻恨不得殺了大順兵。
“但願如此吧。”大順兵擦了擦淚,“明天又要出征了,這次不知還能不能平安?”
“出征?”
“是啊。闖王下令討伐吳三桂,已密令軍隊集結,明早就出發。”
“打得過嗎?”
“誰知道呢?兩手準備吧。”大順兵很快就平和了心態,“此次去,還帶了大明的太子,定王、永王。讓他們在軍中,也算作一個籌碼吧。”
“見了太子,吳三桂還敢打嗎?”
“還有他老爹呢,一起帶著。”
太子又要受苦了。穆虎不禁為太子擔心起來。
“信寫完了。”
“寫上日期了嗎?”
“沒”
“你就寫永昌元年四月初一日。”
“永昌元年?”
“這是我們闖王的年號。”
“我還不知道,我們原來用的都是崇禎十七年。”
“這個給你,算作你幫我寫信的報酬吧。”
說著,大順兵從腰間取出些零落的簪珥放在穆虎面前。
穆虎不敢要,連連擺手。
大順兵拉過穆虎,硬硬地將那些首飾塞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