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三月初二日,武英殿。
弘光召見群臣,群聲鼎沸。
弘光把目光掃過群臣。
“想必眾卿都知道了,有一年輕人自稱皇太子一事了吧?”
“臣確已聽說。”大學士馬士英第一個開口。
“臣有所耳聞。”
“臣是昨日才知。”
“哦,竟有此等事?臣實不知。”
聽各大臣各自回答完,福王歎口氣:
“自北都事變以來,朕曾派人恭訪大行皇帝梓宮及皇太子還有二王。大行皇帝梓宮已有定音。但太子還有二王傳來的消息都是亡於亂軍之中。不曾想,如今卻有人自稱皇太子,眾聲喧喧,不知真假,淆亂視聽。”
“這有何難?朝中有眾多北來之臣,其中必有與太子相識、相認者,交與他們辨認,真假立判。”
“太子如何假冒的?”
“是啊。王鐸曾任太子太傅,曾親教過皇太子,豈能不識?”
站在眾臣間的王鐸不禁面露自得之色,“我曾在BJ端敬殿服侍太子三年。”
“如此長時間,怎麽沒見你升遷啊?”王士英語含譏諷道。
“哎,一言難盡哪。”王鐸歎了口氣,一臉沮喪,“我考績期限已滿,按照大明律例,自當升遷。無奈何,為小人所忌妒,打小報告給皇上,被沮止,難償所願。”
“可惜,可惜。”馬士英又將話題轉到辨認太子身上,“那你還記得太子什麽樣嗎?”
“怎麽忘記?太子大目方顙,高聲寬頤,厚背首昂,行步莊,立度肅。”王鐸答。
“臣曾見過太子。”忻城伯趙之龍奏道。
“臣也曾見過太子。”保國公朱國弼說。
“這也是我召眾卿來的原因所在。就是想讓大家前去辨認太子真假,以正視聽。”弘光說道。
“願前往審驗。”眾人齊答。
“哎。”弘光長歎一聲,“昨天,我曾派內臣李永芳、盧九德前去驗視,回來後都稱,這太子面貌不對,語言閃爍。”
“他們既然說假了,還會有假嗎?”
“如此,我們也不必去了吧?”
“非也。每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多個人就多個保證。”弘光並不讚成,“請眾卿會同府部大小九卿科道講讀官,前去辨其真偽。”
“不瞞諸位,第一個知道此事的是……我。”
馬士英說道,並有意把“我”字拉長。
“前些時,高夢箕密報稱,發現了皇太子,由我報告給了皇上。於皇上令內侍持禦劄將這皇太子召到京城。昨日到京,現安排在錦衣衛馮公公府。”
“在你看來,太子是真還是假呢?”眾人齊問。
“我並不認識太子。”馬士英並不隱瞞,“但我已提前做了功課,將與太子有關聯人員召來。”
“都有誰?”
“方拱乾,想必諸位都知道吧?”
大臣們有的點頭,有的搖頭。
“我知道,他是詹事府少詹事,曾為太子上過課。闖賊佔據北都時,曾擔任偽職。”
“現在應該還在杭州監獄裡待著吧?”
“已經由刑部尚書張捷放出,現在就在你們面前。”
馬士英笑笑,用手指了指群臣中的一個瘦長高個道。
“他什麽時候放出來的?”
“他是翰林,曾在東宮,為太子辦事。最為熟悉太子,我就派人把他接到這兒來了。”馬士英道。
“太子長的什麽樣?”
眾人把身體移向方拱乾。
“當然,當然。我與太子最為熟悉,這正是馬閣老今天將我召來的原因。”
“你與太子最為熟悉?真的嗎?那王鐸大人呢?”
“那你說說,太子什麽樣?”
“是啊,你說說看。”
“太子啊……”方拱乾停了停,看著眾大臣期待的眼神,臉上不覺露出些笑意:“太子睿智穎秀,口闊而方,目大而圓,身不甚高。”
“理應讓你前去辨認啊。”
“那是自然少不了的。”馬士英笑道,他又指了指另外兩名大臣,“這是司業李景濂、翰林劉正宗二位大臣。”
眾人又把目光投向二人。
“他們都曾是太子講官,對太子也很熟悉。”
“這就可確保萬無一失,看走眼了。”
眾人頻頻點頭。
“閣老很用心呢!”
“皇上的事,做臣的怎敢不用心?”
“如此,太子真假一辨即知。”
“是啊。太子如果是真的,則不僅這三名大臣認識太子,太子也應該認識這三名大臣。如果是假的,那三名大臣不認識太子,太子亦不認識三名大臣了。”
“一個人可能看走眼,這麽多人不會看走眼吧。”
“馬閣老說的是。”眾人紛紛點點。
“盧公公宣旨。”弘光叫道。
盧九德拿起聖旨,念道:
“著保國公朱國弼、安遠侯柳祚昌、定遠侯鄧文堯、誠意侯劉孔昭、駙馬都尉齊讚遠、忻城伯趙之龍、東寧伯焦夢熊、襄衛伯常應俊等元勳,以及大學士馬士英、王鐸、蔡奕琛一乾人等前往錦衣衛都督馮可宗宅邸審視。”
念罷聖旨,弘光站起來,囑咐諸大臣們道:
“此次前去驗視,諸位大臣一定要仔細辨認,切不可出錯。”
“請皇上放心,臣自然會認真分辨,既不放過壞人,也不會冤枉了好人。”馬士英第一個站出來表態道。
“朕對諸位愛卿自是放心,但對那奸人卻不可不防。那太子如是假冒,就將其在臣民眾目之下處決;如果是真的,可以讓他住在大內興寧宮後慈禧殿旁。”
“皇上聖明!”大臣們齊道。
“至於太子到來之後的一切典禮,將從容再議,切不可在外面胡言亂語,讓奸人侍機作亂。”
“皇上多慮了。皇上承繼大統於先帝駕崩之後,名正言順,若此事果真,則謹慎防備,奸謀自然消釋。”
“去吧。”
眾人齊應“遵旨”,浩浩蕩蕩地走出宮殿,趕往馮宅。
此時,不知誰走露了太子的風聲,馮宅們又聚集了很多百姓,還有不少官員,喧鬧不已。馮宅管家和家丁站在門外,維持秩序。
“大家讓讓,讓讓。”
管家早已接到命令,皇上將派諸大臣來馮府辨認太子,見眾官員前來,便對站口聚集的百姓喝令道。
百姓倒是自覺,閃開一條道,讓眾官員過去。
此時,門內的馮可宗也走出來迎接。
“馬大人、王大人……請,請。”
“請,請。”
“快領我們前去驗視太子。”馬士英說道。
“太子正在大廳等候,我領大家前去。”
馮府闊大氣派,小橋流水,亭宇假山,廳堂滿止,眾人不免嘖嘖稱讚。
“馮公公,府第真乃江南名府。”
“見笑,見笑。哪比得上馬閣老宅。”
眾人說說笑笑,相互攀談,不覺來到馮府最大的一座建築旁。
“裡面坐著的就是那太子,大家進去審驗就是了。”
“馮公公請便。”
“我們不用同時進去,一個個地進去,讓太子辨認。”王士英說道,“李景濂先進去,劉正宗次之,再次方拱乾……”
李景濂答應聲,第一個走進大堂,不到一袋煙的功夫,他就從裡面走了出來,大家問
“太子可否認得?”
李景濂搖了搖頭,臉露苦笑。
劉正宗進去之後,也很快就出來了,同樣是搖搖頭,稱太子並不認識自己。
“別一個個進去了,我們大家一齊進吧。”有人提議。
眾人附合,除了李、劉二人,其他人都走了進去,圍在太子身旁。
“太子可認得我等?”
太子看到眾人,並不慌張,一掃而過,很快,把目光投到方拱乾身上,用上指著他說:
“這個大胡子是方先生。”
“除了方先生,太子還認得我否?”
此時,王鐸站了出來。
“你是誰?”
“太子不認識我嗎?”王鐸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不認識。”
“我曾在東宮服侍三年,為太子授課,離太子也就二尺之遠。現在我距離你不到一尺,你竟不認識我?”
聽王鐸如此說,太子又看了王鐸一眼,還是搖了搖頭。
“不認識。”
“那麽,講書在什麽呢?”
“嗯……文華殿。”太子想了想。
王鐸嘴角露出不屑來。
“我再問你,書案上都放著什麽東西嗎?”
太子一臉茫然看著王鐸,並沒有回答。
“你是否還記得?”王鐸追問了一句。
太子低下了頭,不再理會王鐸。
“太子既認得我,那太子仿書習何字?”方拱乾也問道。
“方先生,這記得,是詩句。”
方拱乾不禁皺起了眉。
“那寫幾行還記得嗎?”
“全寫。”
方拱乾搖了搖頭,背起雙手,退到一旁。
兵科給事中戴英走到太子身旁,追問道:
“十六年,先帝在禦中左門親自審問吳昌,太子在旁,定王、永王也在,太子還能憶起否?”
太子把臉扭向一邊,並不回答。
“那嘉定伯何姓何名,你應該知道吧?”
太子冷眼看了戴英一眼,也沒有回答。
“假。”王鐸突然大喝了一聲。
眾人齊看向王鐸。
“此乃假人假事,犁丘之鬼,太子豈是這個樣子,一問三不知?”
“你確定否?”仍有人心存疑問。
“此人明明是假,此事確確可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