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三月初一,興善寺。
寺內香煙繚繞,香客絡繹不絕。
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來訪者多了些身穿官服的官員,他們個個神采飛揚,滿面紅光,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香客也很快就知道,太子來了南京,現正住在寺中。
興善寺比往常更熱鬧起來。
督營太監盧九德則是奉皇上命前來的。
與他人拜謁不同的是,他還肩負著一項特殊使命:皇上安排他辨別太子真假。
皇上告訴他,此前他安排的張公公、王公公因為在真假不辨的情況下,亂認太子,被亂棍打死了。
皇上還警告他,不要犯張公公、王公公同樣的錯誤。
盧九德也是在北都淪陷之後,跑到南京來的。
在宮中時,他曾多次見過太子。
可如今已近一年,太子年少,變化自然會很大,且是輾轉流離,歷經戰亂風霜,能否認得出,心中也不免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有官員興衝衝地離去了,大概是見到了太子。
盧九德心中忐忑,步履沉重,走到太子所在房間,他看到,一個少年正坐在地上,身子依靠在柱子上。
屋內光線暗淡,少年臉孔模糊。
盧九德本不想靠近,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但不靠近,又實在看不清少年面孔,也就難以辨別真假,隻得向屋內又挪了挪,離那少年再近些,幾近到了少年臉上。
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前後左右,盧九德沒有放過少年任何一個地方。
鼻子、眼睛、嘴……
“是,好像又不是……”盧九德茫然了。
“嘿嘿,看夠了嗎?”那少年冷笑了。
這聲音?到像是BJ附近的口音。
“盧九德,見到太子,為何不叩首?”
聽到叫出自己名字,盧九德著實嚇了一跳。但心中仍是疑竇叢生,這少年竟然喊出我的名,難道是真太子?可他……
哪裡不對勁?
盧九德想起了那皇上下令被打死的兩名太監……
“你是慈烺太子殿下……”
“盧九德,太子也是你指指點點的嗎?還不跪下磕頭!”
少年的聲音變得嚴厲了起來。
“我……我……老臣兩眼昏花,看不清……”
“盧九德,見到本太子,你不知禮數,不會說話了嗎?”
“奴婢……奴婢……”盧九德心中暗自叫苦,腦子飛速旋轉,尋找著應對之策。
最後,他還是腿一軟,跪了下來,連連告罪:“奴婢無禮,奴婢無禮。”
“恕你無罪,站起來吧。”
“謝……”謝誰呢?盧九德又猶豫了。
“哈哈哈,盧九德,你怎麽胖成這樣了?”
少年上下打量著盧九德,突然大笑起來。
盧九德心中又是一怔。
沒錯,自從南來之後,這體重就嗖嗖地往上升,差不多長了近一百斤的肉。
特別是肚子,已經突起成一座山,行動不方便,走起路來左右搖晃,像帶著一桶水。
還有人說他像極了安祿山。
其實,誰見過安祿山呢?誰能認識一千年前的人?
“這才不見多長時間啊?看來還是南京的夥食好啊。哈哈哈……”
盧九德又倏地雙腿一軟,跪了下來,朝少年再次叩了幾個頭。
然後,哆哆索索地站起來,嘴裡喃喃著:
“小爺保重,小爺保重。”
便想轉身離開。
“盧九德,你別走啊。”少年說道,“你帶我去見皇爺啊!”
“皇爺?哦,哦,皇爺。”
“是他派人召我到這兒來的,怎麽到了京,他卻躲在宮裡不見我呢?”
“奴俾不知,奴俾不知。”盧九德的汗下來了。
“你趕緊回去,讓皇爺迎我進宮,讓我住在寺裡算怎麽回事?”
“是,是。小爺保重,小爺保重。”
盧九德顧不得少年再說什麽,從寺廟裡像逃一樣地快步跑了出來。
他發現自己臉上都是汗,一滴滴地如下雨地從頭上滴落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才舒服了些。
他發現剛才自己在見那少年時,屏住氣息,大氣都沒有喘。
可笑,可笑。盧九德心中暗笑。
可笑什麽呢?自己又說不出。
“盧大人,太子真假如何?”眾官員圍攏上來。
“說不出,說不出。”盧九德忙說,對這個問題,仍然感覺自己被困在雲中霧裡,看不到真相。
“以你之見,難道不知真假?”眾人追問道。
“難說……難說……”盧九德擦了擦頭上的汗,仍然吞吞吐吐。
“你也分辨不出?”
“我從來未嘗服侍過太子……他為什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說什麽了?”
“說我……說我變胖了……”
“這倒是事實呢。”有早前認識盧九德的官員說。
“是啊,是啊。”
“看來有些像太子。”
“你說像太子?”眾人追問道。
盧九德又連忙改口,搖搖頭。
“認不真,認不真。”
“那是真是假?”
“認不真,認不真。”
眾皆嘩然,面面相覷。
盧九德並不理會,他走到大門守護的士兵,命令道:“你們要好好守護。”
“是,大人。”那士兵對太子的真假也似乎感興趣,湊過頭後,小聲問:“大人,太子是真是假啊?”
“真假不用你管。”盧九德沉下臉來,“你守護好就行了。”
“是,是。”
“真太子自應衛護。即使是假的太子,也說明絕非一個小小的神棍所敢做,所能做的,背後肯定有一定的勢力在支持他。所以,你們千萬要提高警惕,不要讓他跑了。否則,你的小命難保。”
士兵嚇得吐了吐舌頭。
“好好守護,我去給皇上匯報。”
說完,盧九德分開聚在自己身邊的人群,目光掃過眾官員疑惑的臉。
你們想知道答案,我還想知道答案呢。
一路上,那少年的形象一直盧九德腦海中翻滾,真假來回變換,面目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一會兒和善,一會兒猙獰……到底哪個才是真呢?
皇上在等著一個答案,官員、百姓在再等著一個答案。
答案並不在我手上。
盧九德又想到了那被棍打得滿身是血的兩名太監。
答案還是交給皇上去揭開吧。
想到此,盧九德心中才如釋重負。
進得宮來,盧九德便直奔后宮。這個時間,弘光應該在后宮娘娘那兒把酒言歡,欣賞歌舞。
果不其然,后宮內正宮樂齊鳴,燕語鶯聲,纖體翩翩。
弘光正懷抱一妙齡女子,躺在床上。
正從登極以來,弘光已多次下詔征召美女,凡有獻者,將會加官進爵,大加封賞。
“皇上。”
“你回來了?”
“奴婢回來了。”
“太子真啊,假啊?”
“真假莫辨。”
“哦。”弘光倏地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盧九德,“難道你也辨不出真假嗎?”
“臣去時,仔仔細細地打量過這少年,可是,可是,真假真的不好說。”
“你沒有哭吧?”
“沒有。”
“你沒有脫下衣服給那人穿吧?”
“沒有。”
“你倒聰明,沒有像那兩個傻瓜一樣,一見面便叩頭痛哭,這不是明明說太子是真的嗎?”
“臣不敢。臣隻想說事實。”
“你看到的事實是什麽呢?”
“讓奴婢倍感不解的是,說假吧。這少年竟然認得奴婢。臣並沒有服侍過太子。”
“哦。”
“他還知道臣南來之後的變化。”
“這沒有什麽難事吧。叫出你的名字來,認得你,也不能斷定他的真假啊。”
“就是。也可能是別人告訴他的呢。”
“認那人為太子的什麽……什麽……”
“高夢箕,還有他的家人穆虎。”
“對,對,高夢箕,他也在嗎?”
“他被安排在寺中另一間屋了, 臣並沒有見到。”
“高夢箕更要嚴加看管。一切事情的起因都來自他。”
“是,是。”
“其他官員有什麽反映嗎?”
“皇上,聽說太子……不是,聽說那少年來到,官員們紛紛前去拜謁,城中都傳開了,說是太子來了。”
弘光大吃一驚,顧不得懷裡的女人,對著下面正在舞蹈的宮女喝道,“都下去,快都下去,不要再演了。”
宮女們慌忙停止,匆匆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弘光又對床上的女子說。
“皇上……”嬌聲欲滴。
“嗯,你就留在這兒吧。”弘光摸了摸女人的臉蛋,“真可憐著呢。”
“謝皇上。”
“你說該怎麽辦?”
“奴婢以為,不能再讓這種局面進行下去了。在沒有辨別清楚的情況下,官員們紛紛前去,如此下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不行,這太可怕了。”弘光道,“馬上傳朕旨意,不許官員再私自謁見那個假太子。”
“是。”盧九德又想了想,“可是還有城中的百姓都知道,那太子到了南京,住在寺中,還會前去。”
“那,就不能讓他呆在寺中了,給他換一個地方。”
“換到什麽地方去呢?”
“必須嚴加看管。”
“那可以把他送到錦衣衛馮可宗府第。”
“白天別換地方了,以免鬧得沸沸揚揚。到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地……你明白。”
“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