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瑜再次找到趙之龍時,他正站在北安門外的一個屍體旁。
“趙大人,皇上有旨,請大人進宮。”
趙之龍斜視了他一眼,並不答理。
“趙大人……”
“你怎麽又來了?”
“皇上召見。”
“哪來的皇上?快走,要不你也會像眼前的這個人一樣,橫屍街頭。”
徐瑜嚇得一哆嗦,不禁朝屍體看了一眼。
屍體身著盔甲,躺在血泊中,應該是一名將領。
“這……這是誰?”
“馬士英的總兵。”
“因何被殺?”
“惹了眾怒,被眾人殺了。”
“大人,皇上那兒……”
“我哪有時間理會他,你沒看到嗎?城中亂成了一鍋粥,我一旦離開,不知會有多少人會被殺。”
“你快走吧,別再這兒耽誤事了。”
徐瑜無奈,他看了看北安門,正在幾個兵士圍著一個挑擔的人,翻找筐裡面的東西。那人趴在地上,似正在苦苦哀求。
另一邊,則是一群人正在追趕一個人,個個手中都拿著刀,一邊叫喊,一邊追趕,好像被追趕的人搶了他們的東西。
臨街的店鋪大都關上了門,只有一個棺材鋪還在開著,門外掛著一張白布。
城外,則不時地傳來隆隆地炮聲,還有馬嘶聲。
大概,清軍就要攻城了。
“那……我回去稟報皇上了?”
“你去吧,一會兒我還要與諸人商議時局對策。”
徐瑜悻悻地轉身走了。
趙之龍看著徐瑜離開,從鼻子中輕輕地吐出“哼”字,便招呼手下:
“去,張貼榜文,告市民知,我們會固守南京,不要信訛傳訛,四處奔逃。”
“固守?”手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不是……”
“照我說的寫。”
“遵命。”
“再派人告知沿街商販,不要關門歇業,一律照常營業。如有違反者,一律治罪,嚴懲不殆。”
“是。”
“趙大人,大學士蔡奕琛、兵部右侍郎李喬、禮部尚書錢謙益等各府官員已到武英殿,招大人前去,商議應對時局之策。”
剛吩咐完手下,就有人來報。
“好,備馬。”趙之龍沒有猶豫,連忙讓手下將馬牽來,急馳而去。
到武英殿時,殿內已是群聲鼎沸,官員們正爭得面紅耳赤,各不相讓,有的甚至挽起了袖子,準備要乾架了。
“忻城伯來了,大家不要再爭吵了,聽聽忻城伯什麽意見。”
看到趙之龍進來,錢謙益大聲說道。
聽到喊聲,眾人暫時靜了一下,轉臉看到趙之龍,便紛紛圍擾過來。
“趙大人,你說是戰,還是和?”
“大人,必須一戰。哪怕只剩一人,也決不能投降。”
“趙大人,你說如何對待太子?擁立他為皇上嗎?”
“擁立他為皇上,那現今皇上怎麽辦?”
……
諸大臣將趙之龍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各自表達自己對最為關心事情的看法,爭持不下,都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夠得到趙之龍的支持。
“諸位,諸位。”趙之龍擺擺手,“莫吵,莫吵,凡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還商量呢?有人要做漢奸了!”東寧伯焦夢熊氣呼呼地說道。
“誰要做漢奸了?我只是說與清軍議和,以免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時。”
“還議和呢。清軍剛剛在揚州屠殺了我幾十萬百姓,此仇不共戴天,還與他們議和?”
“史可法尚不能護得住揚州,你能保得了南京?”
“保不住也不得保,哪怕只剩最後一個人。”
“你這就叫不識時務!”
“你識時務,你就去投降,你就是漢奸賣國賊,虧你還是皇親國戚,真是無恥之尤!”
“你說誰是漢奸賣國賊?”
“說別人,還對得起你麽?”
“你說誰是漢奸賣國賊?”只聽“啪”的一聲,朱國弼忍無可忍,上去對著焦夢熊便是一耳光,打得焦夢熊一個趔趄,烏紗帽也掉在了地上,一邊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你這個漢奸賣國賊,敢打我?!”
焦夢熊挨了一巴掌,自是怒不可遏,從腰間拔出護身用的寶劍,就要向朱國弼砍去,“看我不宰了你。”
“住手!”
趙之龍實在看不下去了,大喝一聲。畢竟是帶過兵的,這一嗓子下去,聲震武英殿,整個大殿霎時安靜了下來,焦夢熊拿著劍像木頭人一樣定在了那兒。
“都火燒眉毛了,你們還在這兒打嘴仗,還要不要命了?!”
“當啷。”趙之龍走過去,奪過焦夢熊手中的劍,丟在地上。
“他竟敢打我!”焦夢熊仍然憤憤不平。
“打你,誰叫你罵我是漢奸賣國賊啦?”
“你就是漢奸賣國賊!”
“你再說,我還打你。”
“打?你打一下試試?”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吧。現在弘光帝南幸,如何挽此危局,大家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千萬不要再製造內部矛盾了。”
“忻城伯說的對。大家都不要再起什麽紛爭了,還是想想如何防禦清軍,不要讓清軍鐵騎蹂躪我大明江山了。”兵部侍郎李喬說道。
“皇上跑了,馬士英跑了,沒了主心骨,只剩下我們這些人,如何防禦?誰說了算?”錢謙益搖了搖頭。
“難道不成另立一個新皇上?”
“現在不是宮中已有新主子了嗎?”
“對,我們要不擁立太子?”
“太子不是假冒的嗎?他不是叫王之明嗎?難道要讓一個假太子登極當皇上?這不太滑天下之大稽了嗎?”
“誰說是他假冒的?這都是馬士英這個奸賊指使大臣們這樣說的,弘光怕太子奪了他的位子。”
“一派胡言。皇上不是說過嗎?如果太子是真的,他會善待太子的。”
“就是啊,皇上不是一直把他關在監獄中,沒有殺嗎?這就是怕別人說他是害太子的。”
“管他真假呢?現在缺的是一個皇上,等挺過去了這一關再說。”
“是啊。那我們就擁立他為新皇上?”
“那怎麽行?”
“怎麽不行?”
“立他當皇上,如果弘光帝回來,怎麽辦?弘光帝將會置於何地?是讓太子退位?還是兩個人都當皇上?”
“這太荒唐了!”
“是啊。”
“該如何善後呢?”
眾人都沉默了,搖搖頭,歎息著,一時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來。
最後,他們把目光再次集聚到趙之龍身上。
“你們這些人啊!”趙之龍也搖搖頭,臉上現出一絲不屑來,“你們的腦子都是死的嗎?”
“趙大人何出此言?”
“是啊,趙大人何出此言?”
“等弘光帝回來,這個才立的新主,好好地款待他一番,派人將他送回北都就是了,哪還有什麽所謂的善後?”
“嗯,有理。”
“倒是可行。”
“什麽可行?”
大家正表示讚同時,一個身著百姓服裝的人走了進來。
眾人愣了愣。
“你是……”
“這不是蔡官治大人嗎?”又是趙之龍認出來人, 曾經的陝西巡撫,“你怎麽微服來此啊?”
“原來是蔡大人,你快些把這些衣服帽子換下來,微服進殿,成何體統?”
“下次吧,下次吧,來不及了。”蔡官治連忙陪罪,“那太監馬進忠不是傳諭讓我們上朝嗎?皇上呢?”
“你老朽了吧?還皇上呢?”
“怎麽啦?”
“皇上出巡了,你不知道嗎?”
“我怎麽不知道?我是說現在的皇上。”
“還沒有立呢?你就這麽急著叫皇上了?”
“太子到。”
諸臣正議論紛紛時,殿外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大臣們突然變得手足無措了,他們都沒想到,太子竟然來了?
趙之龍壓低聲音說,“走,大家快走。”
“走,走,快走。”有人附和著說道。
於是,眾大臣紛紛朝殿外走去,急匆匆地腳步聲充斥了大殿。
“你們怎麽都走了?”是徐瑜的聲音。
但沒有人答理他。
徐瑜陪著皇上來到武英殿,想著讓諸大臣正式立太子為皇上,沒想到,剛進殿,大臣就做鳥獸散了。
太子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這個皇上是徐瑜他們承認的,他們不承認也就罷了,但他們也得該認自己這個太子啊!
皇上的眼淚流了下來,在殿內長歎一聲:
“哎!家國失散幾時休,金枝未舉淚先流。忠臣反被奸臣誤,未知何時掃墳丘?”
“皇上,你放心,我一定讓趙之龍他們擁立你為皇上。”
徐瑜在旁斬釘截鐵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