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五月十二日,晨,南京慈禧宮。
昨天,做了一天的皇上,不知是累的,還是太興奮,一夜也沒休息好。
當徐瑜他們進來時,皇上還躺在床上沒有起。
“臣徐瑜叩見皇上。”
皇上身子哆嗦了一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面露驚恐之色,吃驚地看著徐瑜。
“你,你是……”
“皇上,臣是徐瑜啊。昨天……”
“哦。”
皇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沒有了剛才的緊張。
他明白了,這兒是皇宮,不是監獄。
昨天,是他們把自己從監獄裡放出來,拉到這兒做了皇帝。
剛才還以為自己還在監獄中呢?
從監獄,到皇宮,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在這短短的一天內便經歷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會在這皇宮裡能呆多久。
既來之,則安之。
皇上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抹掉上面的眼屎,穩了穩心神。
“你們來得挺早的啊。”
“為皇上豈不可傾心盡力?!”徐瑜說道。
“是啊,願為皇上盡心竭力。”承月等也在一旁附和。
“嗯,諸位愛卿忠心可鑒。今天,我們做些什麽呢?”
“皇上,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趕緊讓群臣接受皇上,聽皇上命。”
“嗯,對了,昨天朕讓你寫的諭寫完了嗎?”
“皇上,寫好了,請皇上過目。”
“不用了,你給朕念念就行。”
“是,皇上。”
“先皇帝丕承大鼎,克振前猷,凡茲臣庶……”
“好了,一會兒還要召見大臣,時間緊張,講先皇帝的內容就不要念了,關鍵是把我講清楚,讓官員和百姓都相信我就是太子,能夠聽命於我,就可以了。”
皇上有些不耐煩,打斷徐瑜的話,伸了伸懶腰,打了一個吹欠。
南明的絕大多數重臣都以為自己是王之明,是假冒的太子,還把自己關在監獄。
聽說,要不是有將軍像左良玉們反對,大概自己早就成刀下之鬼了。
想想,就後怕。
要讓這些大臣們接受自己,首先就要改變他們先前的認識,不再以自己為王之明,為假冒太子,而是真的崇禎太子慈烺。
世上最難的事莫過於改變一個人的思想。
而要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就要靠宣傳。
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乃至千次、萬次,謊言重複千遍就是真理。
那弘光帝不是多次張貼告示,稱自己是王之明嗎?
“遵命,皇上。”
徐瑜停下來,眼睛在紙張上掃了一下,找到相關內容,繼續讀下去,“余子知宜殉國,思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汗血非易,忍恥奔避,圖雪國冤。”
皇上閉上眼睛,腦中似乎映出一幅圖畫,講述著一個家圖淪亡的故事,自己似乎就是裡面的主人公。
似乎又不是。
“幸諸勳戚文武先生,豫憐隕厥莫振,迎立福藩,共圖雪恥,余惟先帝是哀,奔抵南都,實欲哭陳大義,身先士卒。”
這是一段盡人皆知的歷史,似無須贅述。
“不意巨奸蔽障,致嬰桎梏。”
皇上身子又是一顫,眼前浮現出馬士英、王鐸……
就是他們指認自己為王之明的。
“奸賊。”皇上從嘴中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
“皇上,對這些奸賊,將來一定要嚴辦,滅門九族。”承月插話道。
“對。”張小魚表示讚同。
皇上擺擺手,示意徐瑜繼續讀下去。
“余系中城獄時,每念先帝,無日不痛絕也。今日者聞兵遠避,去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寢億萬之生命何?……”
“這弘光帝狗屁不是。清軍一來,跑得比誰都快。”
“這樣的皇上,誰讓他當的?當初,我們就不同意。”
“還不是馬士英扶持的。”
“他扶持福王稱帝,都是為一己私利,哪有為天下黎民之心。”
“跑了倒好。他跑了,不是為太子留出位子來了嗎?”
“就是,就是。”
眾人一邊聽,一邊議論紛紛。
徐瑜並沒有參與討論中來,只是停下來,聽著眾人議論,見大家不再說了,便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中的痰,繼續讀下去。
“維余小子,將諸勳舊文武諸臣,念余高皇帝三百年之鴻烈,先帝十七載之舊恩,冀余振旅濟此顛沛,何期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余見宮殿披靡,浪棄祖業,不勝悲泣。奈諸父老哭勸留宮,不能苦辭。嗟嗟父老,焉知余身負重冤,豈稱尊南面之日乎?”
“寫的好,不愧是南都一支筆。”
“好,好,確實好。”
眾人紛紛表示讚同,對著徐瑜豎起了大拇指。徐瑜也是一臉得意之色,將目光投射向皇上,想看看皇上什麽表情。
讓徐瑜感到奇怪的是,皇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示,反而更多地顯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來。
這讓他徐瑜有些納悶。
“皇上,告示寫得不嗎?”
“非也。”皇上歎口氣。
“那……”
“諸大臣並不承認我這個皇上,奈何?”
“皇上放心,待貼出此布告後,我會去挨個拜訪各位大臣,讓他們共奉皇上即位。”
“如此,朕也就放心了。你可以再加上幾句,讓臣民能與朕一心,力挽今之亂局,共享太平。”
“遵旨。”
皇上想了想,在宮中一邊走著,一邊沉思。
“好,我說,你記下。”
“皇上,借用下筆墨。”
“你坐到書桌前去寫吧。”
“皇上所坐之椅,臣豈敢亂坐。”
“無妨。”
“謝皇上。”
“準備好了嗎?”
“皇上請講。”
“謹此布告在京內外勳舊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同此痛懷勿惜會議。余當恭聽,共振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識余之嫌,惜爾經綸之教也……記下了嗎?”
“記下了。”
“好,張貼去吧。”
“是。”
“完成之後,你去召趙之龍前來。”
“遵旨。”
徐瑜去了。
其他幾個人由皇上分派去召見諸臣前來會商,也都各自去了。
慈禧宮一時沉寂了下來,皇上在宮中來來回回地走著,心中有種莫名的擔心,他不知道,徐瑜張貼出去的告示是否會讓諸臣們相信,也更不知道,趙之龍會不會應召進宮。
此時,太監馬進忠給自己送來了飯菜。
“皇上,請用膳。”
“昨天,你去傳召諸大臣,他們什麽時候來?”
“皇上,他們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沒有時間。”
“他們這是眼中沒有我這個皇上啊!”
“嗯,應該是吧。再說,您不是剛剛從獄中出來嘛。”
“哎,他們世受皇恩,享朝廷俸祿,當此危難之時,竟棄朕予不顧,枉為臣子。”
“誰說不是呢?待會您用完膳,我再去給他們下詔。”
在吃著時,徐瑜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皇上,趙之龍不肯應召。”
“為什麽?”
“城裡亂紛紛,他擔心來宮之後,有人趁機作亂。”
“你再去一趟,一定要把他召來。”
“遵旨。”
徐瑜又匆匆地離開了,皇上也再無胃口,讓馬進忠收拾了。
“你去召越國公劉孔昭。”
“是。 ”
此時,宮外突然喧嘩聲四起,有哭有喊,有男有女,亂作一團。
“怎麽回事?”皇上有些不悅。
馬進忠停下來,仔細聽了聽。
“大概是宮女還有內侍們在搶些宮內財物,準備出逃呢。”
“傳旨,嚴禁他們在宮外喧嘩,違令者,斬。”
“是。”
馬進忠答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不屑的一笑,轉身離開去傳旨了。
不知馬進忠究竟傳沒傳旨,他去了一段時間之後,喧嘩聲並沒有停止,反而更亂了。
皇上隻好搖了搖頭,任憑他們去了。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徐瑜又回來了,仍然是急匆匆的樣子。
“如何?”
“他還是不來。”
“為何?”
“仍在外面維持城市秩序,他也貼出榜示,讓軍民安份守己。在榜文中,他還說,擁立太子,是舉國上下的好事。”
“他果然這樣說?”
“是的。”
“看來,爭取他,還是有希望的。”
“希望很大,他還答應來日再議迎立你為新君。”
“是嗎?你再去召他前來。”
“這?”
“召見他,是當務之急。沒有他,我們的任何工作都無法開展啊。”
“皇上,你不知道,他真的敢殺人啊!”
“殺誰了?”
“有亂民在太監盧九德、韓讚周的私宅搶掠財物,趙之龍過去就砍殺了四個人……”
“該殺,該殺。”皇上沉吟了半晌,才對徐瑜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