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府面積頗大,客房離正廳甚遠。
去往途中,明白李三口中再難套出信息的楊塵,果斷將矛頭轉向了那三個家丁。
終於,在他東扯一句佛門,西扯一句天下,渾不著調的輕松言語下三家丁短暫遺忘了對他的凶手印象,打開了話匣。
“那個害死小姐的畜牲,可真會挑時間。那時,老爺在正廳與李佐官喝茶談事,我們這些下人又在招待那幫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唉!真是大意。就留小姐和丫鬟,兩個柔弱女子在那。”家丁頓足。
“嘿!哪有兩個人。”
一家丁聽後忙補充道。
“本就天熱,打算裝飾成靈堂的偏廳,綢布又多,更是火上加油。小姐又悶又口乾,就叫身旁丫鬟去盛水了……”
“你這聽事聽一半、吃飯不帶剩的老家夥還看。你別不信,那丫鬟我是認識的,叫小桃,穿藍衣裳……”
滔滔不絕的嘴戰下,楊塵撫額低歎一聲。
兩個家丁言語中有用、可供推敲真實案情的信息,少得可憐。
在分析案情時,用文字記載的卷宗往往是最為有用,口述一般只能用作輔助。
因為看似簡短卻不簡陋的文字裡,藏下的細節足夠讓判案者細細咀嚼,反覆推敲。
更有甚者,可以通過卷宗在大腦中塑造,還原出一個案發現場。
而口述不僅存在著主體不客觀性,還需要判案者分出一部分精力去聆聽,很大概率會降低判案者思考分析的能力。
“系統,你在哪裡?”
如果可以,楊塵現在真想一個系統降臨在眼前,將一卷寫滿細節的卷宗交給他。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此事發得突然,沒有卷宗,可供他得到有用信息的途徑只有這條難走的“泥濘小道”。
亦如如今的他要想自救,唯有自證清白,查清案件一樣。
“兩位兄弟,如此了解此事,可有人知曉小姐被害時發生了什麽?”
楊塵拱手,輕聲問道。
此話一落,兩個嘴戰正酣的家丁立時閉上了嘴。
“嘿,這我知道!”
一直未能插上嘴的那個家丁,見另兩人閉嘴,眼睛一亮。
“丫鬟盛水回去時,小姐就已經被害了。那叫一個慘,小姐倒在血泊中,整個人都被染得血紅,活像我家門口的那朵紅花……”
“好在賊人跑得不是很快,我被看到了。他一身黑衣,沒有半點潔白處,像個耗子,直登登地跑向客房方向。”
家丁說著的同時拍了拍自己黝黑粗壯的手腕。
“那賊人還有同夥。在現場不小心丟下了串手串,松石的。”
“本來是我的朋友發現的,唉——聽說被一個凶神惡煞的捕快給強行奪走了。”
一身黑?
沒有半點潔白處?
兩人做案?
不小心丟下的松石手串?
……
楊塵低頭思量,一個個疑雲在心中生出,而後又沉了下去。
“你們在聊什麽?”
一身煙味的李三見三個家丁交頭接耳,匆忙從廁所中跑出。
……
於府正廳。
一陣陣長籲短歎,相繼傳出。
“蘭兒,蘭兒,你怎麽就這樣去了啊?”
身披斬哀服,雙目通紅的於大海顫栗著,癱倒在一張紅木交椅上。
“於弟,放寬心來。世事無常……你身子骨還硬,放心,還會有的。”
李佐官長輕拍於大海的背,安慰道。
“昌兄,我怎不知世事無常。”
於大海垂頭歎氣道。
“可前幾日,母親剛走,現在懷蘭這丫頭竟也跟著去了……我膝下無兒,獨她一女,見到了年紀,本打算擇個賢婿,納入我於家,來延續香火。”
“唉。”
說到此處,於大海憤怒又無奈地一拳砸在桌上。
“誰能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難不成是我遭報應,上天罰我斷子絕孫,叫我下地後無顏相見列祖列宗。”
“於弟,哪來的報應一說。這些詞匯只不過是那群念經文縐子的不實之詞。”
李昌正了正身上錦衣,抬眼看向屋外正盛日光。
“於弟,你放心,此案黑白分明,線索清晰。待我手下那兩捕快將人抓住,我定加急斷案,讓賊人死在太陽落下前,給懷蘭以命抵命。”
“以命抵命,對,我一定要賊人給懷蘭以命抵命!”
於大海眼神突變,原先被淚水與悲傷浸透的紅眼中,此刻充滿怒火。
“院公,速去把那些護院打手叫來。”
於大海二腮鼓起,咬牙切齒道。
“我要這賊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斷了魂,躺著出我於府。”
話音一落,正廳紅木椅上一個一直未曾說話的身影立刻站起,點頭而出。
隨著院公的走遠,門前踏步聲逐漸消失。
可誰想就在這時,門前又傳來了陣踏步聲。
踏步聲急促而有力,還雜著些許罵嚷聲響。
兩段踏步聲所離間隔不過一二秒。
前者聲輕,後者音重。
連起來聽不禁讓人覺得像首配合極佳的跌宕樂曲。
不消片刻,一位外裹白綢長袍,內穿黑衣的青年,扯著個瞎漢跑了進來。
“李佐官,於老爺,我來遲了。”
青年撒手,丟下瞎漢,拱手作禮道。
“不遲,錢清白你不遲,比李三那小子快多了。”
李昌皺眉揚手,拂了拂門前吹來之風。
“你看,急什麽,將自己弄得滿身汗氣,這般狼狽。”
錢清白一愣,趕忙拉緊外裹的白綢長袍。
“是我考慮不周,熏到了大人。”
“沒事,沒事,抓到了賊人就行。”於大海迫不及待道。
“大人,請看。”
錢清白會意歪嘴一笑,粗暴扯過一旁正茫然無措的瞎漢。
“害死小姐的賊人共有兩個,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這,”李昌面露難色,“怎麽會是個瞎子?”
“瞎漢, 虧我待你這麽好。”
一旁的於大海可就來不及疑惑了,聽凶手是瞎漢,登時跳起,一腳踹去。
“你竟敢與他人合謀,害我女兒!”
瞎漢被踹翻在地,似這一腳打通他任督二脈,令他終於明白自己陷入了何等處境。
“老爺!冤枉啊!”
瞎漢連忙爬起,扯開裹滿油汙的衣袖,露出腕上的松石手串。
“您的恩情俺都記著喱,俺啥也沒乾,老爺你一定要查清,還我一個清白啊!”
看見瞎漢亮出手串,於大海、李昌皆是一愣,而後面面相覷,再然後他們目光快速、反覆在兩條手串上往返。
可看了許久後,他們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兩條手串太像了,就連串上珠石的紋路也一模一樣,他們根本分不清。
“瞎漢,我且問你,我是在哪抓到的你?”
錢清白突發冷箭,皮笑肉不笑問道。
“在於府後門,門口。”
老實巴交的瞎漢一五一十答道。
“大人明鑒!”錢清白拱手跪下。“後門直通商街,販賣松石手串的商鋪可不少。”
話未說明,意卻明顯。
“你還狡辯什麽!”
於大海再度爆發,蓄滿怒意的一腳轟在瞎漢胸膛。
瞎漢身子佝僂如蝦米,爆咳一聲倒下,再難站起。
“錢捕快,你可知另一個賊人是誰?”於大海面露急切,問。
“其實說起來,這個我未能抓到的後者,才是害死小姐的最大凶手。”錢清白站起,訕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