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莫要擔心,晚輩是武林盟的後生,看到前輩在此掘土讓盟內眾弟兄得以安息,傾佩異常,特助前輩一臂之力。”身後的人說話,是個很年輕的聲音。
謝潭回頭,那是個很有英氣的小夥子,劍眉星目,長發恣意。腰間別一長鞘,成國不興劍道,他自稱武盟弟子,裡面大概是刀了。
“你好你好,我姓謝,嘉和一十四年入的武盟,少俠如何稱呼。”謝凌行抱拳禮,武盟在禮數上沒多少講究,更何況,雖說按輩分他無疑是這年輕小夥的前輩,但論實力境界,他可是遠遠不及。
小夥收回手,也抱拳道,“在下王旭,刀客。”
謝潭點點頭,寒暄幾句後,謝潭和王旭一起挖坑。
王旭修為高深,出力頗多,二人很快挖好坑,將武林盟的人都埋了進去,蓋好土後,王旭折斷一根極粗的樹枝,抽出將它刀劈成兩半。
謝潭注意到那刀又舊又醜,完全不像他那等境界的人會使用的,便上前詢問,“王旭小友,這刀......是何來歷?”
王旭“哦”了一聲,“一把普通的舊刀而已,只是師父年輕時曾佩它行走江湖,現在傳於我手,我自當好好珍惜。”
說完,他收回目光,開始在被劈開的木面上刻字。
他刻得極仔細,謝潭看著他的動作,無意間發現了刀身上的銘文:刀封紅塵鞘歸天。
謝潭大驚,即刻單膝下跪,抱拳道,“武林盟謝潭拜見少盟主!”
王旭先是一驚,隨後歎了口氣,放下刻字的手攙起謝潭道,“前輩何須多禮,我當不得這一拜。”
謝潭搖搖頭,“你是少盟主,如何當不得?”
王旭苦笑著看了看刀身上的銘文,“是刀銘嗎?”
謝潭點頭笑笑,“我雖然沒見過太多大世面,但封塵刀還是知道的,盟主年少時用此刀戰遍天下高手,成就承天之下第一人。你既然是盟主的弟子,當然便是我武林盟的少盟主了。”
王旭搖頭,“前輩可知我還有個大師兄?他今後才會接手盟內事務,少盟主還是叫他更合適。”
謝潭爽朗地笑,“武林中人誰人不曉盟主有兩個天才徒弟,可惜你二位少更世事,我們這些修為低下的卻只是知道有你們這兩個人。照你這麽說,你師兄是未來盟主,那你呢,以後當個副盟主?”
王旭又拿起木頭和刀,繼續刻字,邊刻邊說,“師兄為人大方,武藝也比我博學精進得多,何況頗懂人情世故,他當掌門是眾望所歸。我癡於刀法,無心鑽研其他武功,更沒能耐處理盟內事務,便接過了武盟這一任的天下行走。
他歎了口氣又道,“說是天下行走,代表武盟行走天下倍兒有面子,實際上武盟又不是什麽隱世宗門,成員遍布天下,哪需要什麽天下行走,我也就是幫著師父到處跑,處理些他來不及處理的事情。這次便是奉他之命前來。”
謝潭拍了拍他的肩膀,“盟主年輕時不也是我們武林盟天下行走嗎,他走過的路你需再走一遍才是。”
王旭一愣,隨即躬身道,“前輩教訓得是,王旭受教。”
謝潭笑著擺手,王旭回身接著刻字,沒多久便刻好了。
謝潭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武林盟眾仗義豪俠之墓”,右下角還用小字體刻著“武林盟眾謝潭、王旭謹立”。
謝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王旭之上,頓時就不高興了,“我的名字怎麽能在武盟天下行走上面?少盟主這是為難我啊。”
王旭哈哈大笑,“反正都刻好了,前輩也不用再講了。”
謝潭笑笑,難怪這小子刻字的時候避著自己,原來是要玩這麽一手。
他抬頭望天,發自內心的高興,“蒼天庇佑,使我武盟得此天下行走,我盟主得此弟子,謝潭在此叩首。”
二人將木碑立好,天色已近晌午。
他們又看著其他人的屍體,只是沉默不語。
王旭率先開口道,“前輩,他國之敵我們便不管了,我成國烈士還是一並埋了吧。”
謝潭點頭,“正有此意啊。”
於是二人又繼續為成國死去的將士們挖坑。此戰死去的士兵太多了,他們一挖就是三個多時辰,好在王旭內力深厚,助著謝潭不至於累倒。
蓋上最後一鍬土,王旭又開始刻碑。
謝潭走到他身前道,“武林盟內我是你前輩,你給盟內弟兄立碑,落名在我之後還能解釋,但這次我的名字要是還在你前面,那少盟主便真是為難我了。”
王旭笑笑,“前輩不必多言。”說著又將自己的名字刻在謝潭的下面:“大成國犧牲軍烈之墓國民謝潭、王旭謹立”。
謝潭也不再多言,立完碑後席地而坐,長舒了一口氣。
王旭也有些累了,於是和謝潭並排坐在地上。
謝潭看著一大一小兩墳墓,對著王旭說,“天色已晚,少盟主來我家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王旭點點頭,“我明日辰時便要趕回幽州,今晚必須好好休息,在此就多謝前輩了。”
謝潭驚訝,“這麽急?明日辰時必要趕到?”
王旭皺了皺眉,“也並非必要......只是盟內要是有事務處理,師父通常會在辰時後讓我去辦。”
謝潭點點頭,有些遲疑道,“少盟主,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王旭一愣,“前輩有需要直說便是,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謝潭便說道,“我有個兒子,今年十五歲了,我想......我想著讓他去武盟習武,但我人微言輕,怕是找不到好師傅啊。”
王旭點了點頭,“這事兒倒不難辦,我明日帶令郎前去幽州總舵,讓師父測一測他習武的天分,然後幫他找個合適的老師。”
謝潭松了口氣,“多謝少盟主了。”
王旭苦笑,“前輩莫要再叫我少盟主了,嗐......”
謝潭抬頭大笑。
笑完,他面色嚴肅道,“少盟主受命而來,應該知曉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王旭歎了口氣,“前輩可知王昆侖?”
謝潭有些驚訝道,“書院那個驚才絕豔的天下行走?”
王旭點點頭,“他就要入承天了。”
謝潭愕然,隨即大喜,“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要是入了承天,我大成國便有四位承天境了,到時候問鼎天下豈不是指日可待?”
王旭低頭歎了口氣,“前輩知道,外國的人自然也知道。”
謝潭默然,隨即道,“莫非,這次戰鬥......”
王旭點點頭,悲歎一聲,“昆侖兄一代天驕,待人友善,我成國百姓莫不敬他愛他,竟是被人攔腰斬死......我終究還是來晚了。”說完,他抬頭望天,又歎了口氣,“我來時已叫人將他屍首運回書院了,希望鄭院長不要太過悲傷。”
謝潭回想起來時路上那個被腰斬的年輕人,又想到書院年老的院長,悲痛之情油然而生。
二人黯然。
......
謝潭帶王旭回家時,謝凌已睡了,崔婧還在堂屋內點著燈等丈夫歸家。
“娘子,我回來了。”謝潭剛入家門便道。
崔婧眉頭馬上皺了起來,剛欲責怪,便看到謝潭身後的王旭,隨即神色平緩下去,“回來就好,這位是......?”
謝潭對著崔婧,“這是我武盟這一任的天下行走,少盟主王旭。”又對著王旭,“這是拙荊。”
二人打過照面,謝潭讓崔婧熱飯菜去了,吃完飯後,謝潭想讓王旭睡主臥,自己和崔婧睡大堂,王旭堅決推辭,一番糾纏之後,王旭直接躺在地上閉上眼睛。
謝潭便帶著崔婧回臥室睡覺。
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大早,崔婧起床時便注意到了堂內練刀的王旭。
崔婧雖不懂刀,但見王旭刀勢凌厲,招式變化如行雲流水,便拍手叫好。
王旭轉頭收刀,歉然道,“嬸嬸見笑。”
崔婧笑笑,“我不懂武, 只是看到你舞刀舞得好便叫好了。”
王旭點點頭,又道,“不知令郎可起床了?”
崔婧默然,“家夫昨夜已與我說過了,凌兒已不小,是該出門遊歷了,我這就叫他起床。”
不久後,謝凌來到堂屋,只見父母殷切地看著自己,父親身邊有個別刀的年輕人,眼神也在打量著他,一時不知所措。
謝潭看著已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謝凌,輕聲道,“兒子,這位是我武林盟盟主的弟子,當今武盟天下行走王旭王少俠,他馬上要去往幽州武盟總舵,你跟著他去,讓他帶你找個好師傅,練一身武藝。”
謝凌向著王旭頷首。王旭回禮。
崔婧走上前,交給謝凌一個包袱,“凌兒,裡面是早飯和一些盤纏,我和你爹給不了你太多,你不要怪我們。”
謝凌眼中閃起淚花,“娘,哪有的事,父親當年身無分文不也一樣出門遊歷嗎,我定然不會嫌棄的。”
謝潭走上前,抱住謝凌,“好孩子。”
離別場景最叫人心傷,王旭轉過身出門不再去看,謝家三口又是一番輕聲細語。
“走吧。”王旭聽著謝潭大聲道,“沒學到一身本事不要再回來!”
謝凌大聲回答,“孩兒明白!”
王旭轉過身,謝凌已走了上來。前者大步先走,後者緊步跟上。
望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謝潭和崔婧陷入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中。
“放心吧婧兒,我們的兒子一定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
“我隻願他平平安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