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千芳跟冉曉菲終於走到了一起。在萬達酒店十三層一個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兩個人都喝酒了,但是都沒大醉,也就是個微醺。關於冉曉菲是否處女的念頭在龔千芳的腦袋裡一閃而過就不見了蹤影,因為整個過程讓他覺得上半輩子是白過了,冉曉菲的投入讓龔千芳動情了,拋掉自己婚內出軌和冉曉菲對男朋友的背叛不算,此時此刻,龔千芳覺得自己見到了久違的愛情。如果說女人是水做的,那馬玉華就是開水做的,龔千芳這樣想。從新婚之夜那天開始,馬玉華每次夫妻生活的時候都顯得表情糾結,仿佛使了很大的勁兒,這股勁兒不是興奮,而是好像在跟龔千芳較量著什麽,這讓龔千芳總是很尷尬“原來女人和女人是不同的”,龔千芳想,漸漸覺得冉曉菲是上天派來讓他重獲青春的天使。
龔千芳當然沒有那麽明目張膽,聽馬玉華說要去BJ陪護父親一段時間,就放松了警惕,那天中午他和冉曉菲在飯店喝了酒,都來了興致,本來是回龔千芳的家拿下午開會用的匯報材料,可冉曉菲第一次來龔千芳的家,就四處看個不停,在酒精的作用下,還穿上了馬玉華的那件紅色睡衣,在臥室裡扭動著身體,龔千芳被撩撥得有些難以自持……人算不如天算,馬玉華這個時候從BJ突然回家,本來是要回來休息幾天,拿幾件衣服,收拾收拾家,當然還有馬玉華對龔千芳在男女問題上的隱隱擔心……女人的直覺也罷,命運使然也罷,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馬玉華與龔千芳的婚姻,在結婚之後的第二年,就早早地進入了親情階段,又在第七年左右的時候,變成了純粹的搭夥過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年。馬玉華覺得龔千芳這人不求上進,喜歡過小日子,小情調,沒什麽大出息;龔千芳覺得馬玉華這個女人太強勢,理性刻苦,可是對生活要求太嚴苛,成為她的丈夫,是件很辛苦的事,很多時候你的小情調對她沒有什麽意義,而且你不能犯錯,否則就是無休止嚴厲地指責,龔千芳甚至覺得他們的性別好像互換了,他龔千芳更像是一個夫唱婦隨的小媳婦。可畢竟是多年的夫妻,龔千芳萬萬沒想到馬玉華會死在這件事上,他心裡還是充滿了巨大的愧疚,雖然已沒有了男女之情,但還是苦楚滿胸,無可傾訴。隨之失去的,還有他的仕途,只剩下個歷史學院教師的名號在頭上頂著,盡管早已衣食無憂,但還是覺得未來空無可期,連冉曉菲帶給他的興奮和激情,也多日來無從想起了。
馬玉華的喪禮如期舉行。馬奇還在BJ住院,連消息都沒有告訴他,暫時瞞著吧,老校長都八十四了,一旦知道這個消息,後果不堪設想,來吊唁的人一大部分是龔千芳在北華大學的同事,還有三十幾個是馬玉華生前單位平陽市出版集團的人,人們魚貫而入,龔千芳在靈堂正中一一答謝。每個吊唁的人跟龔千芳握手的時候表情是肅穆的,可誰都沒有說話,連一句“節哀”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大家都覺得尷尬,因為馬玉華的死是龔千芳出軌刺激的,當著龔千芳的面兒能說什麽呢?說“節哀”?那你不是在提醒龔千芳這事就是你小子造成的;說“別難過”?人家都出軌了,你這麽說不是在諷刺人家嗎?好像在提醒龔千芳,“你小子現在心裡樂開花了吧”。龔千芳也一句話不說,連眼神的正面交流都沒有,握手的時候眼睛盯著來賓的下半身,頭似點不點的,權且算打過招呼了。人們表示過哀悼之後又匆匆離開靈堂,只剩下了包括凌雨珊在內的幾個親戚照看著現場。要不是馬峰和龔欣瑤突然出現,這簡直算是北華省近年來最平淡無奇而又安靜的喪禮了。
馬峰是馬玉華的堂弟,16歲就到了美國,在休斯頓開中餐館,早就已經是當地的上流人士了。當年女兒龔欣瑤大學畢業後,就被這個堂舅接到了美國讀研究生。馬玉華的死太過突然,龔千芳並沒有告訴女兒,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根本沒看見馬峰走進靈堂,伴隨著嘶吼般的咒罵,“龔千芳,我操你媽!”——龔千芳已經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當即就滿眼金星,然後就是一拳接著一拳,每打一拳,馬峰都要罵一句:“龔千芳,我操你媽!”靈堂上的人愣了幾秒鍾之後,趕緊去拉滾成一團的兩個人,一時間,靈堂成了武場。咒罵聲和喊聲像倉庫裡炸開了一顆顆手榴彈,那聲音,淹沒了龔欣瑤在母親遺像前撕心裂肺的哭嚎。龔欣瑤始終沒有看父親一眼,也沒跟父親說一句話。喪禮完事後,她回家收拾了馬玉華的遺物,搬到了對面樓402,這是當年龔千芳和馬玉華買的第二套房子,為的是等女兒長大了,給她留一間房子,就在自己的對面,打開窗戶,說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如今,龔千芳也只能通過窗戶看著對面樓上女兒偶爾閃過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