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華成立了當地第一個廢鐵收購站,而她究竟是怎麽拿下執照的,在江湖上被傳得神乎其神,核心詞就一個——“關系”。有的說是他的前夫掙了大錢,心疼兒子,幫了她;有的說是她有一個在市裡面當大領導的三叔;有的說她跟管事兒的睡了覺,盡管她姿色平平……王翠華由廢鐵收購站起家,後來竟然做起了酒店、汽車修配廠、並且依托能源公司做起了勘探配件的生意。富起來的王翠華沒有再結婚,一直帶著兒子過日子,苦過來的女人,把錢都用在了兒子身上,當著她的面兒,人們叫她王總,背地裡,人們叫她王婆,都是對她的佩服。
“開哥,我高攀了,叫您一聲開哥”王強又舉起了杯,“天空飄過五個字——那都不是事兒!”說完,一飲而盡。
祁鑒開當然不知道王強母親的發家史,可此時此刻卻無比震驚地捕捉到王強臉上混合著無奈、痛苦與理解的表情,這表情一閃而過,祁鑒開好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祁鑒開拒絕了王強開車送自己回泰山公司的好意,堅持自己走回去,一路上騰雲駕霧般,腦子裡一會兒是慘白的醫院診斷書,一會兒是透著瘮人藍光的離婚證書,這兩樣東西仿佛給自己的人生在肉體和精神上宣判了雙重死刑……祁鑒開突然又覺得自己很可笑,都這個時候了,還能想起不坐王強的車回公司以免引起誤會,自己真他媽是個正派的好人。
中午的酒在潮熱海風的作用下在祁鑒開的身體裡升騰,紅色安全帽下面是一張布滿汗水的臉,他正在六號倉庫爬上爬下,做一個帳——物——錢的盤點工作,庫房裡冬冷夏熱,此時的祁鑒開就像是在蒸桑拿。“開哥,開哥!”祁鑒開扶著一人多高的木箱探出頭向下看,“麵包康,啥事兒?”
“下來扯一會兒,別幹了,快中暑了!”
祁鑒開低頭一看,是“麵包康”滿臉泥汙的臉,“麵包康”叫康小軍,面皮白淨,圓臉,戴個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跟祁鑒開同年入職的年輕人,因為錯把飼料廠發酵的豆餅氣味當成了麵包的香味,並信誓旦旦地要去大吃一頓,遂得了個麵包康的綽號。
“哥,你說咱這實習期啥時候是個頭兒啊?”康小軍說。
“不是說三個月嘛?”祁鑒開說。
“我怕我挺不到那時候了。”康小軍說,“媽的!”康小軍脫下手套摔在一個貨箱上,“哥,咱們這是活多利少啊!”康小軍從上衣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祁鑒開。
“兄弟,這是庫房,忍忍吧。”祁鑒開奪過煙盒,又塞進了康小軍的衣兜裡。
“咱們測錄試組的每天加班,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咱們也沒喝過供應商一瓶飲料。你看看人家鑽采組的,每個人給了張購物卡。”康小軍說。
“你聽誰說的?”祁鑒開問。
“還用聽?馮寧、錢萌萌他們桌子上都放著呢!”康小軍說。
兩個人正要繼續聊這事,左向楠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開哥,開哥!”
“在這呢!”祁鑒開的聲音從3米高的貨箱後面傳出來。
“趕緊走,開會!”左向楠看著康小軍在,說:“麵包康,你在這呢,省得去找你了,走!開會!”
“什麽事這麽急?”祁鑒開問
“不知道,張書記下的命令。”左向楠說。
祁鑒開看了看左向楠,說了一句:“走!”三個人一起離開了六號庫房。
泰山物資供應公司分倉儲管理站和公司機關兩部分,通俗地說,倉儲管理站就是基層,跟公司機關共用一片場地。倉儲管理站的辦公樓在西邊的三層小樓,機關各個科室在東邊的大樓裡。祁鑒開、康小軍、左向楠等八個實習生的工作關系,都落在倉儲管理站這邊。一進二樓的會議室,空調的涼爽讓祁鑒開的身體抖了一下,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倉儲站管理站的書記張軍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他左手邊是倉儲管理站的站長錢代雲,主席台其他位子坐著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剛坐下,就聽見張軍書記字正腔圓的男中音:“同志們,今天下午咱們臨時開個會”,說完,巡視了整個會場,繼續說道:“我們要表揚一位同志,批評一種現象,強調一條原則!……”張書記詩人般的語言在會議室裡回蕩,祁鑒開覺得有人在看他,微微抬頭,坐在左前方的馮寧正衝著他擠眉弄眼的。祁鑒開眉毛一挑,無聲問道:“怎麽回事?”馮寧嘴角一揚,又扭過頭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聽了半天,祁鑒開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來是一家做汽車發動機濾芯的供應商給整個鑽井采油配件倉儲管理小組每個人送了一張面值五百元的金元寶購物中心的購物卡,一共四個人,就是兩千,其實錢也不多,充其量算是個辛苦錢,跟單位發的防暑降溫費差不多,這六個人都是跟祁鑒開一批入職的年輕人,誰也沒說拿,也沒說不拿,實在推脫不掉怎麽辦,大家就都離開辦公室了,心想著辦公室沒人了,供應商也就自己走了吧,可這個公司的業務員把購物卡一一放在了每個人的辦公桌上就離開了,這就更麻煩了。如果被來到辦公室的別人看到了就是個事兒。劉舜——這批新人裡面一個瘦高的小夥子,跟誰也沒商量,回到辦公室發現桌子上放著卡,就拿著卡來到了張軍書記的辦公室,把購物卡交上去了,實話實說到,這是供應商給的。張軍書記其實非常尷尬,但當即表揚了劉舜,說他清正廉潔,其實這個詞用在劉舜身上不太合適,他還沒到那個級別。
劉舜的送卡行為讓所有人都很尷尬。因為這其實是這個行業的日常操作,不算什麽違規,張軍書記辦公桌裡面也有一張這個供應商送的同樣的卡,只不過面值是兩千……但是劉舜又是必須要表揚的,而且要開會表揚,樹立為典型。而同為鑽井采油配件倉儲管理小組的馮寧、錢萌萌、韓雨晴也很尷尬,仿佛每個人由於沒有及時上交而在道德上顯得有點瑕疵……劉舜送卡的事兒不到10分鍾就傳遍了整個倉儲管理站,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整個泰山物資管理公司,從基層到機關,不到三個小時。晚上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很多大哥大姐看他們七個新入職的年輕人都面帶微笑,不知道是讚賞還是嘲諷。
每到星期五的晚上,這批新入職的年輕人都要出去吃頓飯,唱唱歌,算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每個月4千多的基礎工資,對於六個單身男女和一個離婚男來說,是可以不必太算計的唯一資本。祁鑒開本來不想去,六個弟弟妹妹堅決不同意,祁鑒開想:“不就是離婚嘛,何必做小女人態。至於體檢報告,如果不是癌,白被嚇唬了一場;如果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豈不更加理所應當。”那六個人當然不知道最近這位心理學博士身上發生了什麽,青少年們就是覺得這位讀到博士的老大哥是個挺有意思的存在,總想近距離觀察一下——博士,究竟是個啥東西?!
從漁家小院出來,三位女生鬥志昂揚,四位男士步履蹣跚,七個人來到“碧海雲天”大包的時候,都顯得躍躍欲試。康小軍第一個拿起麥克風,還沒點歌,就大聲喊著:“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請大家安靜,今晚是我在濱海市舉辦的第一場演唱會,我要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滿足歌迷的要求,大家說好不好!”“下去吧!不要臉!”大家一通起哄。康小軍繼續揚著通紅的大圓臉,用帶著北華省口音的台灣腔說道:“不要這個樣子嘛,我來一次大陸也不容易嘛……”康小軍還想白話下去,韓雨晴已經偷偷點了一首《王妃》,前奏剛一起,康小軍直接進入高潮部分,全然不顧歌曲的正常進度,“夜太美,盡管再危險,總有人黑著眼眶熬著夜;愛太美,盡管再危險,願賠上了一切超支千年的淚……喔……喔……”。“啪!啪!”韓雨晴拿著鈴鼓拍著康小軍的腦袋,“麵包康,你趕緊給我滾下去,你看看你把我的歌給唱得,我都快吐了”,說著,搶過康小軍手裡的麥克,跟著伴奏唱了起來。由於第一首歌就律動感十足,大家的情緒很高漲,麵包康扭動著粗腰,給韓雨晴伴著舞;錢萌萌和左向楠在玩著篩盅比大小;馮寧看著康小軍傻笑;劉舜拎著瓶啤酒坐到祁鑒開旁邊,“祁哥,咱倆喝一個,我敬你”,說著,一口氣喝了一瓶,祁鑒開跟劉舜撞了一下酒瓶,也是一飲而盡。啤酒的汽兒一個勁兒地往上頂,頂出了劉舜的話,“祁哥,你說我今天的做法對不對?”祁鑒開微笑地看著劉舜,沒說話,又打開兩瓶啤酒,一手一個撞了一下,把其中的一瓶遞給劉舜,自己先喝了一口,劉舜也緊跟著喝了一口。
祁鑒開知道劉舜說的是下午開會表揚他的事。因為他把供應商給的五百元的購物卡上交給了倉儲管理站的張軍書記。該怎麽跟劉舜說呢?從道理上講,當然對,倉儲管理員,每天收、發各種物資,也會跟各種供應商、生產廠家的經理、業務員打交道,要是開了這個頭兒,後果可想而知。可是這是從道理上講。實際情況是怎樣呢?首先,辦公室的其他人都沒有當著供應商的面拒絕或者收下,當然,語言上已經表示不用了,但是供應商趁大家不在的時候每張工位上放了一張。對於劉舜來說,如果一定要上交,最好是大家一起交,而不是一個人交上去。更重要的,購物卡的事兒一定不是第一次了,還有很多業務科室涉及到這個問題,甚至祁鑒開就聽說錢代雲站長和張軍書記也有份兒,當然,僅僅是聽說,那麽你劉舜交上去算怎麽回事?明面上肯定要表揚你,暗地裡會讓基層領導們很尷尬。祁鑒開想了想,說:“今天這事兒,你做得對!但是方式可以再斟酌。”“祁哥,你不知道,那個供應商太囂張,給我購物卡的時候把我當成乞討的了,好像施舍我似的,還跟我說,小劉,那個入庫單你馬上給做了吧。媽的,我工作都是第一時間做的,不是你拿購物卡推著我做的。”“大家都沒收,你最好別一個人行動,否則大家也不好辦,你說是不是?”祁鑒開沒有說張軍書記可能也有份兒的話,這種關於直屬領導的傳聞最好不要說。“嗯,這個確實欠考慮了,我也覺得有點對不住兄弟姐妹們。”“談不到對不住,大家都這麽熟了,都是一家人,互相照顧,沒事。”說著,兩個人又喝了一大口,劉舜說:“祁哥,你比我們都大,學歷高,以後有什麽事你多提醒我。”祁鑒開笑著拍了拍劉舜肩膀。
“開哥,你和劉舜說啥悄悄話呢,趕緊過來唱歌!”祁鑒開抬頭看,發現又是康小軍拿著話筒在舞台中央喊呢。
祁鑒開坐在點歌的電腦前,屏幕的亮光和包房裡的鐳射燈讓他覺得有些虛幻,耳邊的喧鬧仿佛漸漸遠去最終杳無音聲,祁鑒開想起了前妻潘曉雯,盡管已經離婚了,可“前妻”這個詞兒剛一冒出來,還是嚇了自己一跳,虛幻感更加濃厚。離婚從程序上講就是一刹那的事兒,當民政局那位中年大姐哢嚓、哢嚓兩聲把印章蓋在兩本離婚證上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但從感情上講,這是個一輩子縈繞在你心頭的一種情緒、一種味道、一個影子,是你離婚後很長時間響起在你生活中的背景音樂。祁鑒開與潘曉雯第一次唱歌是在什麽時候他已經忘記了,但是唱的什麽歌他永遠記著……祁鑒開在點歌機的屏幕上按了幾下,整個包房裡響起了悠悠的小提琴前奏,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開始播放,祁鑒開用有些低沉沙啞的聲音唱著:“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空氣裡都是情侶的味道,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大家應該相互微笑,摟摟抱抱,這樣就好……”其他六個人瞬間靜了下來,90後的他們,根本沒聽過這首歌,他們像未來社會的人回到了某個史前部落,他們還無法用已有的語言和感受來消化這首歌,他們先是愣住了,接著是微笑,然後是大笑,笑這首歌的歌詞,笑這首歌的曲調,笑祁鑒開演繹這首歌的時候與平時判若兩人的神態……慢慢地,竟然也聽了進去,打著拍子哼著調子,祁鑒開看到的是一張張笑臉,就像當年他第一次唱給潘曉雯時看到的一樣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