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安全帽、紅色帆布工服、褐色工鞋,是實習生的標配,每當祁鑒開這七個人如此這般從庫房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是整個泰山物資公司大院裡的一道風景線。濱海的夏天潮熱難當,忙活一上午,就像穿著衣服蒸了無數次桑拿,十二點左右,食堂幾乎沒有人了,康小軍走到食堂門口停住腳步,仰面向天,閉眼,使勁嗅一下空氣裡的味道,“想豬飼料了?”韓雨晴問。“屁!生活要有儀式感!”康小軍說著,大步走進食堂。
祁鑒開覺得這幾個九零後的孩子,雖然才二十出頭,但都是責任心很強的,一定要乾完手裡的活兒才去吃飯。祁鑒開是年齡最大的,卻沒有過職場經歷,一路從本科獨到博士,如果說平淡單純的學生生涯中還算得上色彩的,就是談了一場以離婚收場的戀愛,以及從本科到博士,換了三個專業。祁鑒開將做學問的認真勁帶到了泰山公司——這個他人生第一份工作,這幾個年輕人在他這位老兄的影響下,乾勁兒更足了,以致於泰山公司老總李春茂在開會的時候還跟中層幹部們說,這批實習生,是七年來泰山物資公司素質最高、工作能力最強的一批年輕人。
中央空調裡吹出來的冷風,仿佛在宿舍樓的大廳裡凝固了,讓每個剛從外面進來的人,都感到沁入心脾的舒適。職工生活部的科長王長江正敲著窗戶,向祁鑒開示意。職工生活部主管職工宿舍、文體、生活用品采買等工作,辦公室脫離主辦公區,正對宿舍樓正門,是名副其實的窗口部門。王長江是標準的圓臉,很圓,也很胖,這張臉的表情豐富,加上他這個辦公室總是各種消息匯集的場所,也就讓他那張表情豐富的胖圓臉有了某種風向標的象征。
“才吃飯?”王長江問。
“剛乾完活兒,把上午要出庫的物資都發出去了。”祁鑒開說。
“小祁啊,按照公司的《宿舍管理條例》,你的宿舍需要調整一下。”王長江說。
入職一個多月以來,王長江都是稱呼自己祁博士,想起平時他見到自己時堆滿微笑的胖臉,今天的他顯得有些煞有介事,“王哥,我不是一直和金鼎一個宿舍嘛,符合管理條例裡面兩個人一個房間啊。”
“金鼎的家就在濱海市開發區,所以你實際上等於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這個不太合適。”王長江說。
祁鑒開微笑地看著王長江,等他說下去。“你也知道,泰山物資公司所在的第九大街本來是不能住宿的,區政府特批咱們公司辦公、餐飲、住宿、文體活動一體化的要求,所以呢,就要求你的空間利用必須是最大化的;另外呢,你剛入職,就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這個影響不太好;第三呢,領導也要求嚴格宿舍管理,保證房間安排符合公司整體利益。”
祁鑒開有點驚訝,平時看起來憨憨乎乎的王長江,竟然搞出了三條理由。第一條,開發區的第九大街確實沒有設定住宿功能,都是工廠、倉庫和車間,工人們集體住在第六大街的“工人村”。只不過泰山物資公司比較特殊,因為它是中國能源總公司泰山能源技術服務有限公司的物資管理專門單位,負責泰山能源技術服務有限公司海內外幾十個項目部的物資保供工作,2009年在濱海市開發區興建伊始,就簽了十五年的合同,每年三百萬的租金,算是開發區的利稅大戶了。更重要的,從2009年到現在,開發區的主任就是祁鑒開的前嶽父,濱海市開發區區長——潘淑山。潘淑山與泰山能源技術服務有限公司的老總——張鳴岐局長,是當年濱海大學的同學,所以張鳴岐帶著自己的得力乾將、泰山物資供應公司的老總李春茂跟開發區簽合同的時候,潘淑山就豪邁地說:泰山物資公司,在濱海開發區要大展拳腳,開發區全力支持。可這跟祁鑒開的宿舍沒有任何關系,純屬是扣了個不知所雲的大帽子。
第二條,祁鑒開並不是一個人住一個房間,只不過同房間的金鼎家就在開發區,他一般晚上不在宿舍住,中午在這休息一會,所以也不存在剛入職就一個人住一個房間的問題,這個安排是物資公司老總李春茂親自安排的,物資公司的人誰會嚼這個舌頭。
第三條,領導的要求,哪個領導的要求?李春茂就是這兒的老大。而且祁鑒開是區長的女婿,估計公司很多人也已經知道了。除非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離婚的事兒已經有人知道了,才十天,能傳得這麽快嗎?
都說嘴唇薄的人能說,王長江的香腸嘴也沒影響他的表達。祁鑒開沒有聽他後來說了什麽,直接說道:“王科,那就調整吧,你看我去哪個寢室?”
“那就跟你們這批實習生住一起吧”,王長江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鑰匙,遞給祁鑒開,“你看,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康小軍們的宿舍在一樓的第一間,是個很大的房間,人也多,其他正式員工都是兩人間的,只有這一間是上下鋪,如果算上祁鑒開,正好是四個人,也好,這樣他們就聚齊了,大夥在一起也熱鬧。下午下班之後,康小軍、劉舜、馮寧高高興興地幫祁鑒開搬了行李,康小軍擠著眼睛說:“今天算是開哥喬遷之喜,按北華省的傳統,咱們得燎個鍋底兒——出去搓一頓!”大家為又一次找到聚餐的理由而興奮不已,馮寧給錢萌萌、左向楠和韓雨晴打了電話,七個人打了兩輛出租車,直奔漁家小院。
吃完又去唱歌,錢萌萌一首《身騎白馬》,把氣氛推向了高潮,接著又被馮寧河南話版的《癢》擊得粉碎……大家唱著跳著,不停舉杯,這種純粹的快樂,在多年之後,讓已在非洲草原搞基建的祁鑒開多少次回味咀嚼……康小軍又一次喝多了,他的酒量並不大,但是逢酒必喝,每喝必醉,大家對他的評價是:有喝的勇氣,沒有喝的實力。康小軍被馮寧和韓雨晴攙著進了宿舍,大夥發現他丟了一隻鞋,在不省人事的前一刻,康小軍嘴裡還叨咕著:“照顧好開哥……”祁鑒開甚是感動。
第二天,祁鑒開讓康小軍在辦公室負責做入庫單和出庫單,帶著左向楠進了六號庫房盤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祁鑒開帶著左向楠和康小軍兩個組員把六號庫弄得立立整整,台帳、金額、實物,完全做到了三統一。祁鑒開覺得,這個庫房的管理工作其實難度不大,只要有責任心,就能乾好。當然,這只是他此時此刻的認識,因為很快,他就會見識到這裡面有多複雜。今天,其實庫房裡沒什麽具體的活,就是把新進來的物資按照不同的國外項目部進行分類,擺在固定的位置,然後再檢查一下箱單是不是清楚。
“祁鑒開!你過來!”祁鑒開循聲望去,見倉儲管理站站長錢代雲背著手站在庫房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錢代雲的金絲邊眼鏡在陽光下閃著光,白皙的臉上毫無表情,“小祁啊,經公司領導決定,給你們測錄試保管組安排兩位乾將”,錢代雲指著後面那位40歲左右的女同志說,“這是高瓊,從平陽倉儲管理站借調過來的,經驗豐富的庫房保管員”,接著又指著那個20多歲的小夥子,“這是莫懷鵬,別看歲數小,比你還早入職兩年呢,有乾勁有想法的年輕人。”介紹到莫懷鵬的時候,錢代雲的表情明顯豐富生動起來,臉上掛著少有的笑容。祁鑒開笑道:“歡迎歡迎啊!謝謝公司領導和站領導的關心!”
“好啦,你倆先熟悉一下工作吧!”錢代雲轉身走了。
“站長慢走!”莫懷鵬招呼著。
“你就是祁博士啊!”高瓊跟祁鑒開握了握手,“泰山物資公司成立以來唯一的一位博士,厲害!”
“咱們公司秦濤書記也是博士”,莫懷鵬說。
“秦書記是後來在黨校讀的在職博士,人家祁博士是正經博士”,高瓊覺得自己的表達有歧義,趕忙笑著說,“我是說祁博士是在學校一直讀下來的全日製博士。”
祁鑒開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聊下去,就說:“高姐、小莫,咱們一起盤盤庫吧,順便你們也熟悉一下六號庫。”
盤完庫往辦公室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康小軍興奮的聲音:“那我得好好準備一下,萬一哪個美女看上我呢?”
映入眼簾的是康小軍眉飛色舞的臉,康小軍對面站著一位一襲白色長裙,身高大概在1米72左右的女生。“開哥,快過來!”康小軍招呼著祁鑒開。那個女生也轉過身來,臉型瘦削,雖然面帶微笑,但眼神有些犀利。“介紹一下,這是黨群工作部的胥楠”,康小軍說,“胥楠,這是祁鑒開。”
“是祁博士吧,久聞大名啊,你好。”胥楠點了下頭。
“胥楠,你好。”祁鑒開微笑道。
“開哥,公司要舉行一次……哎,胥楠,叫什麽名字來著?”康小軍問。
“青年職工聯誼會,其實就是為你們新入職的七個人舉辦個見面會,跟公司各個部門的同事都熟悉熟悉,以聯誼會的形式,這也算是咱們公司的傳統了”,胥楠說,“本來應該你們剛入職就進行的,由於這一段公司物資供應的工作比較多,就拖到了現在。每個人得準備個節目。祁博士,你書讀得那麽多,肯定也多才多藝吧,到時候展示一下。”
“開哥,不只是咱們這七個人,全公司的人都自願參與,胥楠,你肯定也得表演一個吧。”康小軍問,胥楠笑而不答。幾個人正聊著,辦公室門口有人喊祁鑒開:“祁哥,祁哥!”祁鑒開回頭看去,一個身材胖大的眼鏡男正露著虎牙衝自己笑呢。祁鑒開猛地沒認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黨群工作部的曹雲龍,這小子怎麽頭型變了,弄得兩邊超薄,中間隨風倒的樣子,還帶了一副眼睛,祁鑒開記得他不近視啊。曹雲龍是祁鑒開到泰山物資公司以後,第一個主動跟他打招呼的人,只要中午吃飯的時候看見祁鑒開,曹雲龍就會過來跟他坐在一起吃。祁鑒開對他印象非常深,所以同樣是黨群工作部的科員,祁鑒開認識曹雲龍,卻是第一次跟胥楠說話。“雲龍啊,什麽事?”祁鑒開問。
曹雲龍滿面堆笑, “祁哥,忙不?去你宿舍聊會?”
曹雲龍搞得神秘兮兮,祁鑒開沒說話,跟著他往自己宿舍走。宿舍和辦公區在一個樓體內,穿過辦公區就是宿舍區,由於是上班時間,長長的走廊並沒有人走動,很快就到了自己房間門口,曹雲龍一彎腰,從地上拎起了一個袋子,祁鑒開才注意到地上有東西,曹雲龍微笑著示意祁鑒開開門。進到房間後,曹雲龍關上門,說:“祁哥,我上周去平陽出差,給你帶了一袋大米還有點河蟹,你嘗個鮮。”
祁鑒開看見他手裡是一個全黑色的大兜子,裡面沉甸甸的。“雲龍,你怎這麽客氣,給我帶啥東西啊。”
“祁哥,應該的,咱們哥倆這感情……”曹雲龍說。
“雲龍,你總是管我叫哥,其實你比我還大一歲,再說也比我先入職幾年,算是我的前輩,咱們就叫名字吧。”祁鑒開說。
“別啊,祁哥,我是崇拜你的學問啊,應該的。”曹雲龍說。
“哪有那麽多應該的。”祁鑒開笑著說。
“我先放這了啊”,曹雲龍把袋子放在了祁鑒開床頭櫃旁邊,“祁哥,我先回去了,你忙著。”說完,就退出去了,輕輕關上了門。
祁鑒開總覺得曹雲龍對自己過於熱情和客氣,平陽市是自己的老家,大米跟河蟹作為平陽的招牌商品,自己經常吃,曹雲龍就是濱海本地人,實在沒必要給自己帶這些;再說,自己比他還小呢,也沒必要給自己買東西。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曹雲龍還把自己當成濱海開發區區長的現任女婿呢,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