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體如雨後春筍般興起,讓傳統紙媒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和運營方式問題。《北華日報》作為北華省媒體的老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省委宣傳部聯合北華日報社、北華廣播電視局舉辦了幾次研討會,日報各個板塊的負責人和業務骨乾悉數參會。會上,宣傳部部長古昭明嚴肅地說:“自媒體興起伴隨著網絡技術的進步和廣泛應用,呈現了一種強勁的後現代趨勢——去中心化。傳統媒體的引領作用、疏導作用,如何在今天進一步發展壯大,是擺在我們每一位媒體人面前的重大課題。”他巡視了一圈台下,繼續說:“聲音各不相同,價值觀多元、選擇多元,同志們,我們早就不是人民群眾獲取信息的唯一渠道了,甚至都不是主要渠道了。”他又加重了語氣說:“因此,我們現在不是老師,是學生;不是唯一中心,而是眾多發聲點之一;不是裁判,而是場上隊員……”
王肅完全讚成谷部長的高瞻遠矚,甚至為即將到來的大展身手而躍躍欲試,但事與願違,行業大趨勢確實如海潮一樣滾滾而來,可弄潮兒卻另有其人。星期一上午剛走進辦公室,宋青不等王肅坐下來就擠到他身邊,小聲說:“肅哥,你們理論部來新老大了。”王肅看著宋青。“在師太辦公室裡,聊四十多分鍾了。”“來新老大了?”王肅心裡一緊,外表盡量顯得平靜,一直到理論版主任馮小梅的辦公室的門打開,才回過神來。“王肅,你過來一下。”王肅剛一進去,就看見坐在馮小梅辦公桌對面的一個男人的背影。那個男人起身回頭,看到王肅馬上笑容滿面,伸出雙手抓住王肅的雙手,使勁搖著,“王肅吧,久聞大名,理論部第一筆杆子,我是詹冰,以後多多指教。”
“哦……你好你好!我是王肅。”王肅被他的熱情感染得不知說什麽,只能跟著他的節奏也搖起雙手來。
這個叫詹冰的男人迅速松開了雙手,轉過頭對馮小梅說:“馮主任,那您先忙,我回去準備準備。再見。”轉身就離開了。馮小梅關上辦公室的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邊收拾自己大寫字台上的資料,一邊對王肅說:“上次說的那個‘老工業區振興’的主題組稿,做得怎麽樣了?”
“BJ的陳元教授、趙傑華教授都把稿子發給我了,現在就差一個上海社科院的路名裡教授的文章了。”王肅說。
“速度太慢了,王肅”馮小梅表情嚴肅,“你最近工作的效率可不高啊。”馮小梅沒看看王肅,繼續整理她的文件,“我的那篇發言稿準備怎麽樣了?”
“發言稿?主任,發言稿我不是上周四就給您了嗎?”王肅有些摸不著頭腦。
“哪一篇啊,小同志?不是上周四你給我的那一篇,是這周四我要在集團大會上發言的那篇!”馮小梅理直氣壯地抬高了音調。
“啊,明白了,那篇發言稿還在改呢。我估計……”
“周二要出的版弄好了嗎?就是談黨史教育的內容”,馮小梅並沒有讓王肅繼續說下去,智力闖關遊戲似的繼續問道:“我再次要求注意標點符號,一個字都不能錯!”
“對了,你趕緊去把這個給顧老師送去,急用。”馮小梅遞給王肅一個厚厚的檔案袋,裡面裝著她剛才一直整理著的不知是什麽的文件。
王肅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出了馮小梅的辦公室,本來他想問的理論部主任到底是集團調入新領導,還是他這個多年的老黃牛副主任再進一步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張口的機會,五年了,在馮小梅的眼裡,依舊是她自己的事最重要,不論這件事實際上多麽的微不足道。
三天之後,詹冰正式進入理論部。按照報社領導班子的要求,馮小梅暫時不離開理論版,這叫“扶上馬,送一程”——讓理論部實現平穩過渡,按照社長楊德富的話說:必須保證理論版的高質量。王肅這個平時煙不出火不冒的出世高僧一樣的人物,也無法忍受這種安排。其實王肅真正不滿的是馮小梅,這個當了他七年領導的五十歲的理論部主任。王肅躊躇再三,還是走進了馮小梅的辦公室,王肅覺得,應該跟馮小梅談談了。“主任,您有時間嗎?跟您匯報一下工作。”王肅說得很平靜。
“坐吧,別耽誤工作啊!”馮小梅還是忙活著辦公桌上的資料,習慣性地說了一句,但是並不看王肅。
“主任,您也歇一會吧,我跟您談談。”王肅第一次沒有按照馮小梅的談話套路走。
馮小梅有點吃驚,抬頭盯著王肅。王肅直視著她,一分鍾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最後還是王肅先開口了:“主任,詹冰是來接您的主任職位的?”
“哦,是。這是組織的安排。王肅啊,不要有情緒啊,還是得好好看,你還年輕……”馮小梅還是習慣性地說。
“主任,那領導們對我是下一步是怎麽安排的呢?”單刀直入地感覺真爽。
馮小梅看著王肅,盡管不高興,但還是把語氣軟了下來:“王肅啊,其實你的事兒呢,我可不止一次跟領導反應過,但你也知道,人事調動可不是我一個人能說得算的啊。”
“主任,我的職稱評定問題怎麽樣了?”王肅用馮小梅的說話方式問了馮小梅一句,語氣冷靜,沒什麽感情色彩。
“那天你也聽到了,我可是當著你的面給社長打的電話啊。但是政策變了,我也沒有辦法啊。”馮小梅似乎終於找到了一件她可以證明自己為王肅做過什麽的事了。
“主任,那我的編制問題怎麽樣了?”王肅問。
“你看,虧你還是理論版的編輯,一點邏輯性都沒有,你沒有中級職稱,怎麽能有編制呢?”馮小梅的語氣顯得更加理直氣壯,“王肅啊……”
王肅沒有讓馮小梅繼續說下去,平靜而堅定地說:“主任,我在您手下五年了,我自認為工作認真,而且能吃苦。”王肅長出了一口氣,繼續說:“咱們理論版內容多、責任大,社裡分給咱們部的年輕人,總是乾一段時間就走了,具體的編輯、組稿、審校都是我在做,也沒有別的幫手,但是我從來沒有出過錯,也沒訴過苦。”
“王肅啊,這些我都知道,你要……”馮小梅還是沒有覺察到王肅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情緒,又要試圖講道理。
“領導,包括您自己的事,我也是不遺余力。”王肅說。
馮小梅眉頭一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趕緊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還好,門關得很嚴,百葉窗外面的人也都在忙著自己的事,這才稍微平靜了些,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馮小梅,九十年代畢業於北華大學中文系,從哪個方面說,都應該是文采飛揚的才女,可最讓王肅震驚的是, 她對文字沒有最起碼的敏感性。不知道是不是多年的職場攀登磨滅了她的靈性,從第一次馮小梅大模大樣地讓王肅幫他兒子寫碩士論文,到後來給她寫評職稱的論文、然後是各種理論文章、讀書筆記、黨務工作體會等等,這不,一篇五百字的發言稿,竟然也需要王肅來代筆。王肅曾經很困惑:馮小梅的大學是怎麽畢業的。近幾年才明白,馮小梅不是水平低,而是把精力都用在了往上爬。像王肅這樣,即使寫了一萬篇稿子,也不能保證受到提拔,你的工作並不是領導真正需要的,如果按照木桶理論,你的工作就是最短的那塊板子,是基礎;但領導要的是政績,是木桶上最長的那塊板子。王肅碩士畢業,本該實習一年後正式轉為編制內員工,可是報社轉企成為集團公司之後,體制改革,碩士學歷不能直接轉正了。但由於政策剛剛實行,所以遵循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的原則,如果馮小梅堅持為王肅發聲,轉正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可偏偏馮小梅沒有這樣做,也就是王肅五年來舍身忘家、鞍前馬後的付出,沒換來馮小梅的一點幫扶。另外,如果這次換屆,王肅能接班馮小梅成為理論版的主編,晉升正處級,也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編制問題。馮小梅更是沒有為王肅說一句話,這是王肅最感到心涼的。王肅想起了那句話: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直到現在,馮小梅還在跟自己耍職場流氓的那一套,令人發指啊。不是說女領導都心軟,很好相處嗎?不是都說王肅像馮小梅的乾兒子嗎?屁,這純屬是傻兒子和後媽的故事!